諾頓醒來時,床上撒滿了燒焦的烤麵包片。
當他坐起來時,一片片麵包紛紛掉下床去。他知道有人——或有什麼東西——在夜裡某個時間來到屋裡,把麵包片撒滿了床上的每個角落。
多娜。
不知為什麼,他這次沒有懷疑卡羅爾的鬼魂。這是那個可恨的小女孩乾的。這些麵包片是來給他引路的,把他帶到她那兒去。它們是被故意放在他床上的,是想傳遞某種信息。
對方施加了更大的壓力。所有這些都是在催促他加緊行動,回奧克戴爾去。
回去。
他撿起一片麵包,聞了聞,然後小心翼翼地用舌尖碰了碰。是真的。是燒焦了的麵包。不是什麼超自然的外星物質。
這是什麼意思?他不禁納悶道。這象徵著什麼?
他下了床,四處查看著有沒有什麼其它可疑的東西。沒有。一切都很正常。他回到卧室去穿衣服。看著床上的黑麵包,他不禁想像著那可恨的小女孩夜裡走進他的房間,輕柔的夜風吹拂著她白色的長裙。這想像不禁又使他的下身硬了起來。
諾頓走進浴室,望著鏡子里自己蓬頭垢面的臉、腫脹的眼泡。他想手淫,可又抵制住了這種誘惑。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意識到。壓力會一天天加大,早晚有一天,他得回奧克戴爾去。他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將發生什麼。但儘管前景可怕,但與現在的處境相比,依然不失為一種解脫。
他收拾好自己,給學校去了電話。無人應答。他留了口信,說自己病了,讓吉爾。道格給自己代課。吉爾以前是他的學生,曾經給他代過課,效果不錯。
天還很早,才六點半,於是他給自己做了早餐。吃著早餐,看完報,他給豪爾去了電話。他的朋友已經起來了——已經起來好幾個鐘頭了。諾頓以前沒對豪爾說過那女孩的事,但現在他說了,還有床上的烤麵包。
他深吸一口氣。「我必須去了,」他說。「回奧克戴爾去。你能和我一起去嗎?」
豪爾聽上去有些不滿。「我跟你說過我會的,是不是?」
「路很遠。要開一天車。我不知道到了那兒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要呆多久——」
「你聾了嗎?我說過和你一起去。」
「為什麼?」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
「豪爾?」
諾頓聽到他朋友嘆了口氣。「我又感覺到瑪麗埃特在這屋子裡。」
「你看見她了?」
「沒有。和以前一樣,我只是感覺她在這裡。」
「你覺得這跟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有關係嗎?」
「不知道,」豪爾疲憊地說。「也許是因為我們兩個都快死了。見鬼,我不知道。可是……」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是什麼?」諾頓堅持道。
「她的出現不再像以前那樣,讓人感到欣慰。我……我很害怕。」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什麼關係也沒有,你這混蛋!我只是想離開這房子!你滿意了?」
「天哪,你嚇壞我了。」
「你到底想不想讓我跟你一塊去?」
「當然想。所以我才打電話。」
「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諾頓看看鬧鐘。七點十分。「一小時後我去接你。帶個箱子和幾天的換洗衣服,以防萬一。」
「我會準備好的。」
諾頓小心地掛上電話。豪爾聽上去似乎嚇壞了。這讓諾頓很不安。聽到豪爾的妻子又回來了,也讓他很不開心。兩者一定有什麼聯繫。不管是什麼超自然的力量看中了他,看來他的朋友也沒有倖免。豪爾很害怕,他以前從不知道豪爾也會害怕。
奧克戴爾隱約浮現在他眼前。還有那幢房子。
他知道,不管當年那裡發生了什麼,都很可怕,所以他的大腦才抹殺了過去的一切。過去幾個星期內,他的世界觀和理性的思維都被傾覆了。現在,他看見了鬼魂、碰到了魔鬼的孩子,但他知道,比起今後要發生的事情,這些還只是冰山的一角。
他害怕回奧克戴爾去。只是因為豪爾會和他一起去,會給他支持,才沒讓他徹底跨掉。
但豪爾似乎也被選中了。因為他把一切都告訴了豪爾,所以豪爾現在可能很危險。而這種危險又不是他們所能理解的。
也許他應該取消這次旅行,靜觀其變。沒有任何理由讓他回奧克戴爾去,回那所房子去。
不,有理由。
他不知道這理由會是什麼,但它肯定存在。他不能讓自己的膽怯阻止他去做正確的事情。現在,是他喚起過去回憶的好機會。他有勇氣這樣做嗎?
當然有。
但他不能把豪爾牽扯進來。雖然他很感激朋友的支持和好意,但他內心深處知道,他自己要負起責任來。這件事必須由他自己來做。他不能冒險使豪爾受到傷害。
他走進卧室,將床單和上面的麵包扔到地板上。他從壁櫥里拿出箱子,扔到床上,開始把內衣、襪子和襯衫裝箱。
不,他不會去接豪爾。他要把他的朋友留在家裡。
他要一個人回那所房子去。
路上經常可以看到指示他回去的標誌。
在馬魯鎮,他看到了一條黑色的虹。沒有雲,沒有雨,只有那條懸於天際的黑色弧線划過藍天。它自馬魯鎮這端的牧場起,止於奧克戴爾附近的什麼地方。
還有其它標記。一個廢棄的加油站前,一堆松鼠的屍體被摞成了金字塔形。一個被刻成人形的楓樹樁,活脫脫是那可恨的多娜。他甚至還碰上了一個想要搭車的大漢。那人手裡舉著一個自製的牌子,上面寫著:「回去」。
他從東邊開進了奧克戴爾。本來只有兩個街區的小鎮現在發展到了五個。而且多了許多快餐店和加油站。他開車穿過林林總總的店鋪,來到開闊的農田。前面,路的盡頭,就是那幢房子。那龐大的黑色身影與其它農場上的白色農舍形成鮮明對比。
天空中那道黑色的虹就消失在車道的開始處。
接著便突然不見了。他的第一反應是掉頭回去。
但他想起了卡羅爾的鬼魂、那燒焦的麵包和那骯髒的女孩,他知道他不得不繼續向前。
回去。
他沿著車向房子開去。
一隻被拔光了毛的小雞正在等著他。
它就被插在車道的中央。儘管它身上並沒有什麼字條,但他知道這是用來歡迎他的。小雞看上去剛剛死去不久,還沒有在烈日下暴晒很長時間。那嫩黃的小嘴使它看上去似在微笑。
一隻被拔光了毛的翅膀指向那房子。
他順著翅膀所指的方向望去。長長的門廊、黑洞洞的窗戶。他忽然發現自己已屏住了呼吸。他在等著看見多娜。
多娜。
過去的一切突然生動地浮現在眼前。諾頓坐在車裡,盯著那死雞,不住地顫抖著。
多娜。
他可以清晰地看見她的臉,她過於明亮的雙眼、羞怯的微笑和古銅色的皮膚。
他記不清第一次看見這女孩是什麼時候,但好像她一直就在附近。從小他們就在一起玩耍。房子周圍沒有其他鄰居,而他的哥哥和兩個姐姐又比他大得多,所以在上學前,他基本上沒有其他玩伴。即使在他上學後,多娜也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
開始的時候,他們做的都是孩子們經常做的事情——修築碉堡、挖地道——但漸漸地,情況改變了。即使是現在,諾頓也想不起來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以及自己為什麼會那樣做。即使在當時,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是錯的,他也感到內疚和慚愧。他很聰明,把一切都瞞著父母、哥哥和姐姐,但他還沒有聰明到不去做那些事的地步。
那是從一群螞蟻開始的。多娜在房子後面發現了一座蟻山。她把他帶到那裡,把蟻山指給他看,並跳了上去。螞蟻們慌忙四散逃跑,兩人不禁哈哈大笑。接著,她讓他等在原地,自己跑回了房子。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盞煤油燈和一根火柴。
他知道她要幹什麼,而且很反感——如果那樣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但她微笑著告訴他去找些乾草和樹枝。他遵命了。多娜把乾草扔在被踏平了的蟻山上,把燈放上去,點燃了火柴。
就像是發生了一次小小的爆炸。乾草和樹枝騰地飛了起來,所有的螞蟻在逃跑途中剎時變成了焦黑的小球。多娜趴在火堆旁,拍手笑著叫著。儘管他知道這事不對,但他仍覺得很有意思。他幫多娜捉拿著漏網的螞蟻,把它們扔進火堆。搜索圈越來越大,他們開始找尋其它昆蟲。多娜找到了一隻甲殼蟲、他抓到了一隻蚱蜢,然後是許多蜘蛛和蟋蟀。這些都被他們扔進了火堆。多娜發現了一隻小貓,正當她想把貓也扔進去時,火滅了。小東西僥倖逃脫了。他很高興。
一切就這麼開始了。在後來的一兩年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他們活埋了一隻倉鼠、扒掉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