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屋外 第二章 勞瑞

勞瑞。米切爾的目光掃過會議室,望著對面勤勤懇懇做著筆記的各部門負責人。

一切都這麼索然無味。

她偷偷看了眼手錶。董事長還在滔滔不絕地談著怎樣消減開支、使利潤最大化。

看樣子一時半刻他是不會結束的。上帝,她可真討厭這些會議。

她再次掃視了一下屋子裡的人,不禁想到(這已不是她第一次這麼想了)——她並不屬於這裡。剛一畢業,她就被這家公司僱傭。經過一步步提升後,她在五年前得到了現在這個職位。但她仍時常覺得自己是個喬裝成大人的孩子,並已成功地使他們相信她是中間的一員。

她和這些人有什麼共同點嗎?

絲毫沒有。她所生活的是一個雅皮士的世界。而她只是非常幸運地很有天賦,能夠很好地應付這樣的生活和這份工作。

而她小時候的生活環境則與現在完全不同。那是在南部一個鄉村小鎮,正是嬉皮士運動走向沒落的時候。父母對她和約瑟的教育完全不同於傳統。尊重自然、注重個性的張揚以及對一切現有制度的反對。對外表的關注、對金錢和物質的重視對她來說是完全陌生的。但同時,她也意識到了融入社會的重要性。這對她來說不成問題。戴上媚俗的假面、購買合適的服裝、光顧合適的飯店,於是她有了今天的地位。

生活的發展真是滑稽。當她上高中時,父母在一次車禍中喪生。悲痛欲絕中,她驚訝地得知父母留下了一份遺囑。他們留下了一筆錢,專門用來供她和約瑟上大學。她永遠不會想到父母會有這樣的要求,可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律師說這筆錢只能用來買書和交學費,否則就會被全部捐獻給綠色和平組織。

所以從某種程度說,她之所以成為今天這個成功的商業人士,她那嬉皮士的父母要負很大責任。不過,她認為他們會為她驕傲。

半個小時後,董事長終於結束了講話。一位男同事問她是否願意下班後一起去喝一杯,她婉言謝絕了,說她想早點兒開始度周末。

「我不怪你,」那位同事說。「這一星期真是糟透了。」

勞瑞笑了。「星期一見。」

她提前一小時離開辦公室,向往常一樣去看弟弟。三年來,他一直在經營一家書店。看到他終於能找到一份喜歡的工作,讓人很高興。可最近他似乎對東方宗教和哲學書籍過於感興趣了。

這是他從母親那裡繼承的愛好。也是她經常要去看看他的原因。

當她走進書店時,約瑟正在招呼一位顧客。她向他揮揮手,便徑自去看雜誌。

那位顧客終於買了本書離開了。勞瑞走到櫃檯前。「最近怎麼樣?」她問道。

他看著她。「我剛想問你同樣的問題。」

「那就是說不好,呃?」

他點點頭。

她把提包放在櫃檯上,嘆了口氣。「這個星期終於過完了。」

「你和馬特怎麼樣?」

「很好。沒問題。」

「要是不喜歡的話,你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另一份工作。」

「不,不是因為工作,是因為……因為我的職位。自從我被提升到這個職位上,我就得把所有的時間都花費人事關係上,而不是其它有意義的事情上。」

他笑了。「人事關係?」

「我承認自己已經腐敗。我已成了公司機器上一個螺釘。」

「我剛才說過,你可以很容易找到另一份工作。」

她搖搖頭。

「你的壓力太大。這是你主要的問題。我有一本書——」

「約瑟。」

「我是認真的。是關於精神和精力控制的。你的生活缺乏精神上的東西。這是你所有問題的根本。其實這是世界上大多數問題的根本。」

「我現在真的不想聽這些東西。」

「勞瑞——」

「聽著,我很高興你有個愛好,它確實很有意思,但我確實不相信從你這裡買一本五塊錢的書,就可以解決這麼多年來世界上最偉大的思想家也沒能解決的問題。」

「沒必要這麼不友好。」

「不,約瑟,我必須這樣。因為我每次到你這兒來,你就要向我推銷一種新的宗教。我只想讓你做我的弟弟,在我哭泣的時候,能給我一個肩膀讓我依靠,而不是總要讓我皈依某種宗教。」

「你就是思想太狹隘了。」

「如果愛因斯坦都不知道生命的意義,那你也不可能知道。」

他轉身準備走開,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嘆道:「對不起。這一天非常無聊——整整一周都是這樣。我並不是想在你身上撒氣。」

他轉過身,苦笑道:「兄弟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她擁抱了他。「我只要回家洗個熱水澡,和馬特放鬆放鬆就沒事了。」她從櫃檯上拿起提包。「我會給你打電話,好嗎?」

他點點頭。

「我們下回再討論你神秘的宗教。」

他笑了。「一言為定。」

她來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一輛敞篷車停在她旁邊,收音機里傳來節奏鮮明的搖滾樂。燈變了,樂聲隨著汽車漸漸遠去。

她很懷念七十年代的音樂。藝術。那是她非常尊重的東西。也是她喜歡和馬特在一起的原因。他們認識了一年,過去四個月里已經住在了一起。雖然工作中有喜也有憂,但她在家裡卻無比幸福。

她認為馬特是個真正的藝術家。他創作作品,不為錢、不為名,也不是為了獲得旁人的承認。

他創作只是因為他必須那樣做。

日常生活中,他是個售貨員,賣相機和手提箱。他用這份工作掙來的錢搞藝術:在中央公園附近拍攝他的電影——演員都是他在街頭找來的行人。一部影片完成後,他就把它複製在錄象帶上送給朋友和同事,讓他們複製後再送給更多的人。她知道,大多數看過他電影的人並不知道他就是拍攝者。他總使人們以為這是他發現的什麼低成本的影片,想跟大家分享。

這使她覺得魅力無窮。

到家時,她看到馬特的馬自達就停在車道上。她快步走上門前的台階,心中充滿喜悅。前門沒有鎖——和平時一樣——她推開門,走進屋。她剛想像往常一樣大叫「親愛的,我回來了!」卻又想讓他吃一驚。於是她悄悄穿過起居室。

浴室里傳來什麼人的小便聲,她向浴室敞開著的門走去——一個赤裸的金髮女人坐在馬桶上,張著兩腿。

馬特,她的藝術家,跪在馬桶前,頭埋在那女人的腿間。

沒有驚呆的瞬間——沒有任何遲疑。她衝進浴室,揪著馬特的頭髮把他拎了起來。「滾出去!」她尖叫道。「從我的房子里滾出去!」

勞瑞狠狠拽著馬特的胳膊,把他推到走廊,然後撿起浴缸里的衣服朝他扔去。

她沒有碰那女人,但一直憤怒地叫罵著。那女人匆忙穿上褲子和襯衫,抱著胸罩、襪子和鞋從她身邊跑了出去。

勞瑞哭了。她不想哭,她想等他們走後再哭。在他們面前,她只想表現自己的憤怒。可她控制不住。她一邊罵著一邊啜泣著:「去死吧,馬特!你這混蛋!去死吧!」

那兩個人衣衫不整地跑過客廳,跑出了大門。

勞瑞把門鎖死,癱倒在地板上。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前一分鐘,她還非常幸福,準備和馬特共度快樂周末;下一分鐘,她卻被整個打進了地獄。當她意識到自己深愛的男人背叛了她時,五臟六腑似乎都被撕裂了。她沒有時間思考,沒有時間接受這一打擊。她就這樣被扔進了水裡,不得不游泳。

她坐在地上哭著。過了一會兒,眼淚停止了。傷痛並沒有減弱,但已經穩定下來。它已不再是個入侵者,它已成了她的一部分。她站起身,擦乾眼淚,穿過走廊來到浴室。她走到馬桶邊,按下沖水按鈕。心中的厭惡險些使她嘔吐出來。

她在水池裡洗過手,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憤怒仍在使她顫抖,但在憤怒之下,她感到了空虛。和馬特認識以來的一幕幕情景浮現在眼前。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早該意識到會有這麼一天。

她曾想過,如果自己是個同性戀,事情也許會簡單些。至少她了解女人的思維方式。而且就不用跟齷齪的男人打交道。他們告訴你應該想些什麼、怎樣行動,然後又背叛你。她靠在床墊上。

同性戀。

她記得小時候曾答應嫁給一個小女孩。那孩子住在哪兒?隔壁?街道那頭?她想不起來了。她也記不得那女孩的名字,但還記得她的樣子:瘦小、骯髒、可愛,但那是一種自然的、她本人似乎並未察覺的可愛。即使是現在,對她的回憶也使勞瑞有些激動。她坐起身,搖了搖頭。

她這是怎麼了?

也許她確實對女人感興趣。也許這些年來,她的真實情感一直被壓抑,所以才不斷碰到那些失敗的男人,而且每次和他們的關係都以失敗告終。

不。她想起了馬特帶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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