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第二次出現時,惠勒牧師醒著。
當時,惠勒正在傍晚前鎖上門廳的大門,突然,他感覺空氣中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呼吸變得容易多了,頭腦也清醒了,心胸也開闊了。似乎一切令人壓抑不快的沉重的東西都一下子卸掉了,片刻之間,他的頭腦開始活躍,他的思想之花開始自由綻放,任意馳騁,變得無拘無束。
他轉過身來,除了一排排空蕩蕩的長椅之外,什麼也沒有看見。夕陽的餘輝在沾滿灰塵的窗戶玻璃邊。上形成淡淡的彩虹。
他又轉過身去——
耶穌基督就站在那裡。
救世主充滿光輝地站在聖壇前,注視著講壇上方的十字架。這個十字架是惠勒牧師在高德菲爾德沙摸里發現的,己經生鏽很久。他把它重新磨光。惠勒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他木然地注視著救世主的後背和頭部,以及他那長長的漂亮的棕紅色頭髮。惠勒深知,驕傲是一種罪孽,但是,他還是為自己而驕傲,因為他知道耶穌一定會對他的一切努力都非常滿意。十字架是用廢棄了的鐵路道釘做成的,當他在這座鬼城外面發現時木頭已經風吹日晒,近乎發白,木頭紋理已經乾裂隆起,變得條條塊塊。就像當初耶穌一樣,他把十字架放在自己肩膀上,從沙漠里拖到汽車旁邊,而不是一直經過大小街道拖到阿羅街。然後,他夜以繼日地用沙子打光十字架,給它刨光,上最好的油漆。一切完成以後,他知道這會是一件特殊的作品,一件舉世傑作。
那時,他就在鳳凰城宣教,自那以後,他搬遷過兩次,但是,這個十字架一直陪伴著他,成為他生活中永恆的一部分。
現在,耶穌向他轉過身來,對他微笑著。惠勒感到內心裡尤比的激動自豪。「你創造了一件美麗的東西。」基督說道。他的聲音像音樂一樣充滿了整個靜靜的教堂,蕩漾在教堂項上閃亮的光環之間,然後輕輕地瀰漫在教堂的整個大廳和每一個角落裡。「每個男人都會爭先恐後地在你的十字架下接受受難的懲罰,而每個女人也會懇求被釘死在這個十字架上。」
「是的。」惠勒小聲說。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周身熱血沸騰,欣喜若狂。現實生活中的感覺比他頭腦中想像的要美好得多,那是一種更直接、更物質的感受,遍及他的全身,從頭腦到內心、從手指到腳趾。這是一種絕無僅有的感覺:他有絕對的把握,這不是任何毒品、性生活或其它任何人間的歡樂所能替代的。這是只有在上帝面前才會有的獨特享受。
「你遵循了我的旨意,」耶穌說。「但是,還有很多的事情需要你來做。」
耶穌基督說話時的神態既威嚴又恐怖,儘管已經因為他這個凡夫俗子的緣故而降格使用了人類的語言,惠勒還是從耶穌那些熟悉的面部表情以及五官布局中感覺到了他那至上至高的威懾力。跟以前一樣,他有很多問題要問清楚,需要弄明白,但是,也像以前一樣,他又按捺住了白己的衝動。在上帝面前。他又變得啞然無語。
耶穌充滿理解地點了點頭。「你的所有問題都會得到解答。」他說。
惠勒牧師感激涕零,淚眼婆娑地說:「謝謝你!」
耶穌又笑了笑,他的微笑使得本來暗淡的教堂蓬蓽生輝。洋溢出一片至善至美的光輝。他用一隻手優雅地指餚教堂布滿灰塵的窗戶外面。「這座城市是罪惡的家園,充滿了邪惡的人。在成為上帝的聖地之前必須清洗整座城市,必須用罪孽的血來清洗這座城市。」
耶穌只是簡單地提了提這些,惠勒的腦海里馬上就湧現出了自己對救世主所說的話的完整體會,每一道程序、每一件事都驟然之間變得清晰明了、一目了然。惠勒可以看見那些備受折磨的臉上傷痕纍纍、血跡斑斑,用他們劇烈的純粹的死亡之美為耶穌至高無上的榮光做出他們的貢獻。他可以看見那些頭顱和胳膊姿勢優雅地被斬落,五臟六腑等手藝嫻熟地被切,腐化墮落的污血彙集成一條寬恕之河流向耶穌基督。他可以看見那些罪孽深重的人被殺戮,供為祭祀,釘上十字架:他可以看見善良正直的人們揮舞著正義戰勝邪惡的武器,看到罪草的人受到懲罰而歡欣鼓舞,為至高無上的萬能的主寬大為懷地寬恕那些備受折磨的靈魂而歡呼雀躍。
惠勒發現自己為這些想像而得意洋洋,突然之間渾身充滿了力量。但是,他還是鼓足了勇氣才敢抬頭正視耶穌。「我給教堂買了一些東西,」他說,他的聲音低得連蚊子都聽不見。他轉過身去,抖抖嗦嗦地打開身後庫房的門,顯示他在風凰城添置的東西。
有腳鐐、繩索、熊夾和刀子。
耶穌樂了,他周身那圈迷人的光環也變得更加燦爛。惠勒從救世主那裡感覺到了一種饑渴、一種願望、一種幾乎觸手可及的慾念。基督幾乎可以看見那些器具被用作刑具以及由此而產生的痛苦。他滿意地看了看惠勒,說道,「我的孩子,你幹得很好。」
惠勒牧師再次感受到了那種不可克制的自豪與驕傲、他的所作所為贏得了上帝的歡欣。
「你只有40天的時間,」耶穌說:「40天的時間來完成你的使命。」
惠勒木然地點了點頭。40是上帝最喜歡的數字。他第一次利用洪水毀滅地球,清除地球上的一切邪惡和罪孽時就連續下了40個白天和40個夜晚的大雨。基督單獨一個人走進荒涼地帶時,也是去了40個白天和40個夜晚。
現在耶穌給他40個白天和40個夜晚來完成他的教堂。
如果失敗就該自己倒霉。
耶穌看著別處,一剎那間惠勒感覺救世主就像是自己的父親,那熟悉的又寬又厚的大下巴,還有薄薄的纖細的鼻子。他感覺一股寒流從自己身上涌過,為這份酷似而打了一個冷戰。突然,他注意到,窗邊彩虹般的亮光被一個黑影打斷,黑影從彩色的玻璃外面一閃而過。
他回頭看時,耶穌已經走了。只是在剛才他站過的地方,空氣中仍然瀰漫著一層淡淡的光輝。
惠勒的雙眼充滿了激動的淚水,懷著異常興奮的心情跪倒在地,親吻著剛才耶穌呆過的地方,然後把自己鎖在庫房裡,那裡擺放著將要用於履行上帝旨意的用具。
浸禮會教堂的框架結構星期五早上就由兩個大平板拖車運來了,第三輛貨車帶著一個起重機,運來了一些教堂內部的結構和非結構性的物件。除了卡車司機以外,亞利桑那教堂建設委員會另外還來了3名志願者,惠勒還從華熙建築公司找了兩個工人。教區有4個人主動願意來幫助重新組建這個教堂。
兩輛大平板拖車開到老教堂旁邊的時候,惠勒正站在起重機駕駛員的旁邊。駕駛員面色黝黑,頭戴貓牌遮陽帽。他看著移動的汽車,皺著眉頭轉向牧師說:「我們把教堂架子放在哪兒?」
惠勒用手指了指老教堂北邊的一大片空地。教區里的10個人用了大半個星期的時間才清理井平整出這一片空地。「就在那兒。」
「這裡沒有地基,也沒有可以牽引的地方。」
「在那兒。」
起重機駕駛員回頭看了看,然後不無懷疑地看著牧師,「你有許可證了嗎?建設許可證?結構許可證?電力許可證?」
「我們就把它放在這兒。」惠勒平靜地對他笑著說。
「你不能這麼做。你必須通過正常的渠道,履行正常的手續。我得和戴維斯談一談。委員會不能沒有任何許可就把教堂挪來挪去。」
「去跟戴維斯談吧,」惠勒說。許可證都已經就緒,幾天前他就從縣裡弄來了,而且還給專員看過,不過,他不會告訴這個無知的打著官腔的無名小輩。他先看著起重機駕駛員在泥土中走到貨車跟前,然後又回身慢慢地看了看周圍,滿意地點點頭。他又看見了那個曾經出現在在頭腦中的城市,堅硬的沙漠灘上長滿了鬆軟碧綠的青草和漂亮的花朵。那些沾滿灰塵的破舊的房屋煥然一新,牆壁粉刷得閃閃發光,窗明几淨,一塵不染在新城市的中央,在新世界的中央,他看見了活著的耶穌的教堂,至高無上的上帝的偉大紀念碑。
他充滿友好地看著街道上聚集的趕來看熱鬧的人群。他知道,他們將不久於人世,將受到萬能的上帝的憤怒懲罰。他們不會再用他們的庸人自擾對他寸步不讓,也不會用他們世俗的淺薄與譴責干涉他的生活。他們將受到上帝之手的制裁。他在頭腦中看見朗·克羅斯比被活生生地處死,鮮血淋漓的臉上翻著白眼,眼球暴出。他看見簡·佩基雙腿之間罪惡的發源地變成了一個破爛的窟窿。
他深吸了一口氣,感覺棒極了。這將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一個非常特殊的日子。
即使是在亞利桑那建設委員會工人、教堂志願者、華熙建築工人的幫助下,還用去了整個上午和大半個下午才把教堂的兩半安置在一起,才重新搭起教堂的框架結構。除了一些小的差錯以外,基本上組裝工作進展非常順利。只是起重機把第一半框架放下的時候太快了一點,打碎了一塊玻璃,另外,平板拖車的一個角撞在了東牆的較低處,撞壞了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