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內部分裂

菲利普一個星期之後回來了。

回來以後的菲利普變成了他過去的那個自我,快樂,熱情,整日忙於制定計畫,吩咐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幫助被冷落的人,全力以赴地完成他的政治事業。

他不在的時候我們進入了休眠期。我們不知道他是否還會回來,也不知道假如他不回來我們該怎麼辦。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我們大家對他如此依賴。無論我們有多少爭論和分歧,無論我怎樣經常地嘗試著離開他,其實我跟其他人一樣,對他存在著依賴性。我知道,我們中間沒有任何人具有領導才幹,能夠取代他的位置,成為我們這個組織的負責人。

正當我們面臨著必須自己做出抉擇的困難時刻,菲利普回來了,言談舉止似乎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們,重新投入了新計畫的制定工作,告訴每個人應該做些什麼。

我想就發生的事情跟他談談,也想跟別人談一談,但是我出於某種原因沒有談。

喬是我們跟真實世界的聯絡員。他絕對受到了冷落,但是不知是出於他性格中的虛幻性,還是他所處的位置,他能夠讓那些未被冷落的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可以跟他們交流,他們也會聽他談話。

菲利普回來之後,他讓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任何一個正在為本市工作的被冷落者,把他們提拔到掌握權力的位置上。「他們在自己的部門裡永遠也得不到提拔,因為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即使機會來了他們也得不到任何人的提名。」

「我不能確定誰是被冷落者。」喬猶豫不決地說。

「我能,」菲利普告訴他,「給我列印一份全市的僱員名單以及他們的個人簡歷。我們從這些人裡面逐漸篩選一些出來。之後你就可以給他們打電話,讓他們到市議會大廳來開會,向他們介紹我是效率專家之類,讓我有機會親眼看到他們。我們一旦找到任何人,就可以跟他們談話,並決定把他們放在什麼位置上。」

「這之後我們該怎麼辦?」

「看情況再決定。」

結果證明,市政廳里沒有一個受冷落者。

我們簡直成為珍稀物種了。

但是這些並沒有影響到菲利普的決心。他想出了大量的問題,把它們按不同類型劃分成許多題目,然後把我們召集起來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詢問,用我們的答案做一種他叫做EAP的測試,即「教育能力水平測試」。他讓喬在市議會通過一項規定,要求沙漠棕擱市所有的學校由學校管區出面主持,在本學年結束之前舉行這項考試。

「我們可以趁他們還年輕時就發現他們。」菲利普這樣解釋。

同時,他和喬列印了一沓一沓人事調查和勞動分配報告,以便識別哪些市政僱員在完成任務方面以及工作量方面表現得最平庸、最一般、最無個性。菲利普的目的就是,通過自然縮減以便最終解僱那些工作表現最差的僱員,給那些最優秀的僱員降級,讓他們承擔最繁重的任務和主要的工作,提拔那些表現最平庸、最普通、最像我們的人。

「具有平庸才能的人應該受到獎勵,」他說,「這是能使我們得到人們尊敬的惟一途徑。」我們其他人的日子過得越來越鬆散了,我們沒有一個可以為之努力的具體的短期目標,我們又開始到處遊盪起來,每天晚上進電影院、白天逛商場。我們出入於昂貴的五星級飯店,在豪華的游泳池裡翻江倒海。晚上我們拜訪夜總會。我們發現惹惱那些顯貴人物是一件讓我們倍覺開心的事。當他們跳舞時我們就在他們的腳下使絆,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摔得人仰馬翻,尷尬極了,他們周圍那些平庸而毫無個性的男男女女們在一邊暗自發笑。我們撩起尊貴女土的裙子,下面的景色一覽無餘,還使許多自命不凡的人窘迫得無地自容。我總是把棕櫚溫泉地區看成是著名人物退休療養的勝地,令人吃驚的是有這麼多年輕的電影明星和電視劇主角們,周末經常有許多現代藝術家出入於這裡的夜總會。

史蒂夫和保羅在一家夜總會的女士盥洗室里強姦了一名金髮女郎,那人目前正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拍攝的一部電視劇中擔任女主角。史蒂夫幹完之後說,「她沒有我想的那麼好。瑪利什麼時間都能做得比她好。」

「名人跟我們沒什麼區別,」保羅同意他的看法,「我真不理解人們為什麼把他們捧得那麼高。」

我什麼也沒有說。

聽說了強姦事件之後,菲利普和喬十分惱火。菲利普給大家上了一堂關於在沙漠棕櫚市犯罪方面的課。「人們不可能在同一間屋子裡面又吃又拉,」他說,「你們這些狗娘養的覺得自己聽得懂嗎?」

發現菲利普自從那次「出走」之後變了許多,我感到很有趣。

他最近變成了徹頭徹尾的保守主義者,避免使用那些他過去帶頭使用的恐怖主義工具,選擇了在地方制度界限以內進行策劃。

我不得不承認,我更喜歡這種保守一些的方式。

大約一個月以後,我從一家書店出來,沿著附近一條空蕩蕩的街道走,一個女人一頭撞在我身上。她有些意外地大叫了一聲,然後站在那裡向四處張望著。

她根本沒有看見我。

絲毫也沒有。

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她是個盲人。可是幾乎是同時,我已經意識到不是這麼回事。她只是看不見我。我在她面前已經完全成為一個隱形人了。我獃獃地站在那裡,她仍在發狂似的四處尋覓著,接著便匆匆離去了,一邊走一邊繼續回頭張望,尋找著不知藏匿在何處的隱形冒犯者。

我完全驚呆了,不知該如何反應。我考慮了一會兒,目光在大街上掃視了一遍,想再找個什麼人試試。在大約一個街區遠的地方,我看到汽車站上坐著一個無家可歸的窮人,便匆匆趕上前去。他留著濃密的鬍子,身披一件骯髒的外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大街對面的一座建築物。我舔了舔嘴唇,慢慢地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開始在他面前走來走去。他的目光始終沒有轉移到我身上。

我停住了腳步,「喂。」我說。

沒有迴音。

我在他耳邊重重地拍了拍手。

他毫無反應。

我往他肩膀上用力推了一把。

他吃驚地站起來,大聲嚷嚷著,發瘋似的四處尋找著。

他同樣看不見我。

也聽不見我的聲音。

「他們又回來了!」他狂亂地嚎叫著跑到了大街上,漸漸離我遠去了。

我沉重地坐在長凳上。

我們已經發展到了第二個階段。

這種事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是某個晚上突然發生了一場變化,還是經歷了漸變的過程,逐漸從公眾視線中消失的?

一輛汽車開過來了。司機沒有看見坐在長凳上的我。汽車沒有停。

我意識到,我們完全自由了。甚至那些強加在我們身上的各種限制現在也毫無用處了。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會有任何人知道。可是……可是我不能確定是否應該告訴別人。我不能肯定自己希望大家都知道。我有一種感覺,這樣做會使我們變回到從前,現在我們所做的一切,我們的革命和發展,都會被大家志個一乾二淨,一切都要從頭開始。我們會剋制不住地利用自己的隱形,去跟人們玩一些毫無意義的遊戲。

此外我不得不承認,擁有絕對自由的前景使我感到了害怕。

我不敢在沒有保護的情況下展翅飛翔,我不相信自己。

更談不上相信別人。

我們有權擁有這種未經許可的自主權嗎?

我走進喬的房間,還是不能確定自己該說些什麼,不能肯定是否應該告訴他們一些事情。約翰、比爾和唐已經不在了,但是感謝上帝,菲利普還在家吃午餐。其他人圍在起居室里,聊天,看雜誌,看電視。

我必須跟大家談一談。我決心已定。但是我打算(用低調處理,不大肆張揚)儘可能說得比較婉轉一些。

「我不想嚇唬在座的各位,」我說,「可是我剛剛從書店出來時,撞到了一個女人身上,她居然沒有看我。」

保羅從他正在讀的一份《時報》上抬起頭竊笑著,「內幕大揭秘。」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說的是,她根本看不見我。不是她不想注意我。她的目光能穿過我,看到我後邊的東西。」我環視了一周,神經質地清了清嗓育,「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的狀況正在變得……越來越糟?詹姆斯曾經說過一次,我們可能會成為隱形超人,能做空中取物等一類事情。你們不覺得我們現在就能辦到嗎?也許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到了這種狀況?」大家對我的話回答以沉默。菲利普看上去極其不安。

我把我在那位無家可歸者身上所做的實驗也告訴了他們。

「我也注意到了一些變化,」皮低聲說,「不過我什麼也不想說。我以為這只是我自己的想像,但是自從我們消滅了那些有錢有勢的傢伙之後,事情就變得有些兩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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