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份便提早進入了秋季。
一天早上我上班時,在我的辦公桌上看到一隻內部專用的牛皮紙信封和一隻長方形的小木盒。我提前到了一會兒;德里克還沒有來,現在我一個人佔有這個辦公室。我坐下來,拿起了信封,看著上面一行行名字。信封的發信地址上用不同顏色的印油蓋著上個月的郵戳,簽著不同的名字。它使我意識到我對自己的工作有多麼討厭。當我瀏覽虛線下面完全應付式的潦草簽字名單和部門名稱時,我發現沒有一個是跟我接近的。
我還意識到我已經來了多長時間了。
3個月了。
一年中的四分之一。
很快便會到半年。然後一年。然後兩年。
我連看都沒看就放下了信封,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壓抑。
我在那裡坐了一會兒,看著我面前既醜陋又空曠的辦公室牆壁,然後拿起了小木箱,拉開上面的蓋子往裡看。
是一些名片。
好幾百張名片,裝滿了小小的木箱。我看見在第一張名片的正面,在自動化界面公司的標誌、地址和郵政編碼旁邊印著我的名字和頭銜。
我的第一張業務名片。
我本應感到高興才對。我應該感到激動。我應該感到某種積極的東西。可是那些像錢夾那麼大的巨大名片使我深深地感到畏懼。名片預示著承諾,代表公司向我簡單說明了,我將要在這裡呆很長一段時間。名片在這一時刻看上去就像是一份合同的約束,持久不變的工作崗位以及責任的調查表。我想尖叫,我想把名片扔掉,我想把它們交回去。
但是我什麼也沒有做。
我從盒子里又取出了幾張名片放進錢夾里,把其餘的放進了寫字檯最上面的抽屜中。
抽屜關上了。金屬滑輪不合時宜地響了一下,發出了終成定局的一聲。
我發現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抽屜中間永遠堵塞著的鎖孔上。
就是這麼回事。這就是我的生活。在這裡我將度過我剩下的功多年或者更長的時間,然後退休,然後死掉。這種情形過於悲觀,也許有點兒像悲劇。但是它基本上是正確的。我知道自己是什麼樣。我知道自己的性格和類型。從理論上說,我可以換一份工作。找甚至還可以回到學校去,再拿一個學位。我有許多選擇。但是我知道任何一種也不會實現。我只能調整我的現狀,像以往那樣去適應它。我不是一個創始人、行動者,或者有進取心的人。我是一個依賴者,一個雖不喜歡卻能容忍的人。
而且我的生命將會結束。
我回憶起我上小學和中學時的那些夢想,我要當宇航員的理想,後來又想當搖滾歌星,再後來還想過當電影導演。我想知道是不是每個人都有這些夢想,我肯定他們都有過。沒有一個孩子想當一名官僚或者技術專家,或者中間管理人——或者,內部程序及二級軟體協調助理。
這些工作只有當我們的那些夢想死亡的時候再去做。
這就是每個人都有過的東西——夢想。我不去當宇航員了,不去當搖滾歌星了,也不當電影導演了。我就在這裡,我就是我,生活的現實剝奪了我心中的歡樂。
德里克准在8點鐘前走進了辦公室。他像往常一樣冷落著我,立即開始打電話。9點鐘,班克斯打來了電話,說他想跟我和斯圖爾開一個會,我上樓去了他的辦公室,他們兩個人已經在那裡談論了半個多小時,告訴我說,我搞的地質商務軟體到現在為止多麼令人不滿意。我花了整個上午和下午重新寫原來已經寫好的地質商務指令說明。
我想起來,就在5年前的這個月,我開始在加州大學布雷亞分校學習。5年的時間使我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那時我剛剛從高中畢業,我的前途無限。現在我以最快的速度向對歲靠近,鎖定在這份可怕的工作上,我的生命等於終止了。
我在個人電腦上用文字編輯軟體修改文稿,我偶然敲錯了一個鍵,刪掉了10頁文件。我看了看鐘。已經4點30了。只剩下半小時了。我根本不可能在半小時以內重新打好所有的文件。
見鬼,這活兒不是人乾的,我想。不會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了。
可是跟以往一樣,我又錯了。
我回家的時候,房子裡面一片漆黑,還能聞見早餐的殘餘氣味兒。吐司,雞蛋,橘汁的氣味漂浮在凝固的空氣中。我進了門,摸到了電燈開關。
起居室顯得很空曠。不是沒有人,是沒有傢具所產生的那種空曠感。長沙發不見了,還有咖啡桌。電視仍在原處,可是錄像機卻沒有了。波士頓傢具無影無蹤,連牆壁也變得光禿禿的,原來上面所有的鏡框都不翼而飛了。
我感到自己走進了另外的空間,進入了交界地區。也許這種反應過於激烈了一些,但是住宅里的景象令我震驚,使我意外,我的心已經不能集中地考慮任何問題了,只能思考目前的現狀,這現狀讓人吃不消,我已經再也無法理清自己的思路了。
但是我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簡走了。
我一邊匆匆往廚房跑去,一邊拉掉了領帶。這裡同樣有很多東西失蹤了:平底鍋,烹飪罐等等。
餐桌上放著一張紙條。
紙條?
我看了看那張摺疊起來並寫著我的名字的紙條,驚呆了。
這絕對不像是簡的風格。她不是這種性格的人。她不會這樣做事。假如她不高興,假如她有了任何問題,她都會告訴我,我們會共同努力解決困難。她不會就這樣打點行李偷偷走掉,只給我留下一張紙條。她不會離開我,也不會離開我們兩人的家和我們共同擁有的一切。
我最應該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什麼人帶走了她,她被人綁架了,那人同時還洗劫了我們的家。
但是我並不相信這個。
她已經離我而去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但是我確實知道。也許我是親眼看著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的,卻不想說出來。我回憶起她曾經告訴我,交流是兩個人的關係中至關重要的。即使兩個人相愛,如果他們不能交流的話,他們之間就不存在任何關係。我回憶起在最近幾個月中,她曾經努力試著跟我交談,試著讓我跟她談話,告訴她是什麼東西在煩惱著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記起了愛麗斯飯店的那個夜晚。
自從那天晚上起,我們就再也沒有真正交談過。我們為了交談的問題曾經多次發生爭執,她責備我在感情上諱莫如深,對她不夠開放,不讓她分擔我的感覺,我還對她撒謊說我沒有苦難可以與她共患,一切都很正常。但是我們的爭論一直在不冷不熱地繼續著。
我又看了一眼寫著我的名字、摺疊成正方形的那張白色紙條。
也許她會告訴我她打算離開的想法。但是毫無疑問最近一段時間我們談得太少了,在這種前提下,她給我留一張紙條絕對是可以理解的。
我坐下來,拿起那張紙條,打開了它。
親愛的鮑勃:有些話很難說出口,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會對你說出來。
我並不想這麼做,我也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是我認為我現在無法跟你面談。我認為我沒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
我知道你怎麼想。我知道你的感覺。我也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你有權這樣做。但是我們之間無法溝通了。我已經反覆考慮了很久,想知道如果我們試著分居一段時間是否有利於解決問題。我最終決定,我們最好現在就一刀兩斷。開始時可能會很難過(至少我會如此),但是從長遠考慮的話,這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我愛你。你知道這一點。但是有時僅僅相愛是不夠的。為了保持關係,兩個人必須互相信任,同甘共苦。我們之間恰恰缺少這個。也許我們之間再也不存在這一點了。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我們曾經有過。
我不想在這裡責怪任何人。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不是你的過錯。也不是我的過錯。是我們兩人共同的過錯。但是我了解我們。我了解我,也了解你,我知道,我們即使再努力也是粗然。什麼也不會改變。我想,在事情變得更糟之前,我最好說聲再見,就此告別。
我永遠忘不了你,鮑勃。你永遠都是我的一部分。你是我所愛過的第一位,也是惟一的一位男人。我會永遠記著你。
我會永遠愛你。
再見。
最下面是她的簽名。她簽上了她的全名。把姓和名都寫上了,就是這樣一個熟悉的名字,它對我的傷害卻超過了世界上所有的東西。我的心裡感到空虛,這個詞似乎有些陳舊過時,但是我的確有這種感覺。內心的疼痛幾乎轉變成了生理上的,那種無法確診的、沒有重點部位但是在大腦和心臟之間不停變換的痛苦。
「簡。雷諾茲。」
我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紙條。現在我看著它,把它重新讀了一遍,才發現不僅是由於她的簽名過於正規才使我感受到了傷害。儘管整個信都寫得十分生硬,疏遠,那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