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早的開花到結實的時候就是苦果了。
——卡爾·馮·古德里安
一到巴格達,頭一件事是打掃衛生。昔日天方夜譚中美麗的巴格達,此時僅是一堆沾滿 污泥的骯髒的水泥建築。美國人高興什麼時候轟炸就派飛機來轟炸一番。由於戰爭停了兩個 多月的電,我們新華社巴格達分社的四隻冰箱全臭了,山珍海味成了十足的動物的屍體。魚 肉化作濃血流得遍地都是,腐肉用手一觸,就化作一攤爛泥,蒼蠅成團地往臉上撞,有一隻 竟飛迸我嘴裡。清理足足用了一整天。
我們院子里也落下過一枚「炸彈」。一個直徑三米多的土坑早已被入填上。可房東說這 是一架無人駕駛的偵察機乾的,憲兵在上面發現了個高級照相機。
夜裡沒有電,房東送來兩包蠟燭,是伊拉克自己產的,長得像我的大拇指,忽粗忽細, 蒼白無力,用火柴一點,噼啪亂響,火苗忽大忽小,黑煙騰騰。房東老太太笑著說她家裡還 存有中國蠟燭,可捨不得用。她再三感謝1月14日凌晨撤離前我送給她的防化服和防毒面 具。
清理完我們分社,首席朱少華和我開車出去看看其他中國單位。市中心的解放廣場靜悄 悄的,部分商店照常營業。人們在彈坑前做著各種交易,一架帶液晶後背的「佳能小霹雷」 相機才賣3O美元。
從外觀看,中國成套設備出口公司完好如初。可中國民航辦事處的玻璃被打碎了一塊, 用木板頂住。存在屋後水池中的十幾桶汽油已蕩然無存。我找來一根木棍撈了半天,連空桶 都沒撈著。中建公司可就更慘了,我和老朱翻牆跳進院內,養魚池中一條黑狗朝我們呼救, 可餓得已經叫不出聲來。這傢伙大概餓極了跳進乾涸的水池抓魚吃,可體力消耗太大,再也 爬不上來。老朱幫我把這黑傢伙抱上岸,弄了我一身臭泥。這黑狗長得很像我在秦嶺拍熊貓 時候的獵狗「魁恩」,當時「魁恩」每夜都和我一個被窩睡覺。可眼前這傢伙卻是一條十足 的可憐蟲,它把嘴緊貼在我鞋上,兩隻前爪平伸,喉嚨呼呼響,不停地舔我鞋上的污泥。我 找來一盆清水給它喝,這傢伙一對水汪汪、亮晶晶、清澈見底的大眼睛純潔天真,真像我北 京養的老貓「大咪」。
中建公司後院車庫中的汽車油箱與中國使館內的汽車一樣全被撬開,汽油抽得一干二 凈。2908豐田皇冠車僅剩一隻車輪,它旁邊的一輛「賓士—300」連引擎蓋上的賓士標牌也 被人掰走。
正對總統府的「七·一六」鋼索橋被整個摧毀,自由者橋卻完好無損,可離它不到800 米的共和國橋被炸成四段,墜落江中。事後聽一位朋友講,橫穿巴格達的底格里斯河上共有 10座大橋,其中三座被摧毀。
與中國使館毗鄰的阿富汗使館外的空地挨了一顆炸彈,鐵絲網圍牆被撕開一個七八米的 大口子,樹木焦糊,扭曲的彈片嵌進樹榦。曹武官和我在樹榦上剝下許多彈片。
街頭靜悄悄,汽車很少,大都靜靜地停在路邊,開動的幾乎全是軍車。自1月17日戰 爭爆發以來,伊當局下令停止向市民供油,每輛車每20天可憑卡購買汽油30升,這僅夠我 們賓士油箱的一半。黑市汽油每升7第納爾~10第納爾,比官價汽油貴90倍。
汽車靠邊,人們紛紛以自行車代步。連巴格達市中心富人區——曼蘇爾區的富豪子弟也 開始學騎自行車。我為了照相而去與他們交朋友,與他們一起騎車兜風,發現他們中除伊拉 克自產的「巴格達」牌外,還有不少中國的「飛鴿」和「金鹿」。「齋月十六日」大街一家 自行車店的普通中國造26飛鴿男車售價竟達四五百第納爾,合官價美元一千五百多塊,而 稍好些的台灣造變速軸的自行車售價則在2000官價美元以上(官價1第納爾:「3.228美 元)。
糧食因短缺已不得不實行配給制,黑市議價糧比入侵科威特前上漲了幾十倍。拉希德大 街上的白面(精製麵粉)黑市價每公斤7第納爾,比8月2日入侵科威特時的每公斤 0.054第納爾上漲了129倍。在巴格達最繁華的拉希德大街的薩達姆像下,黑市交易在光 天化日下進行。400克裝Nido奶粉原價0.6第納爾,黑市價9第納爾。2.5公斤裝奶粉原 價3.6第納爾,黑市價50第納爾。
自來水奇缺,新華社只有花園裡的自來水夠得上細水長流,用它沖完的膠捲接著一層莫 名其妙的白霜。外國記者一度居住的拉希德飯店一層大廳的洗手間全上了鎖,惟有靠近餐廳 的廁所開著。我進去撒了一泡尿可是沒有水沖。富人居住的曼蘇爾區二樓以上斷水,只有一 樓的水管才有涓涓細流。在市中心的拉希德大街,人們手端塑料盆、水桶,圍著街心細細的 自來水管排隊取水。中東的烈日高懸當頭。據當地德高望重的哈爾米醫生講,由於缺少消毒 劑和殺菌劑,巴格達的自來水已不符合衛生標準,無法飲用。隨著夏季來臨,巴格達白天氣 溫可達40℃—50℃,伊拉克南部一些地區盛夏時最高氣溫達70℃,那時缺水現象將進一步 嚴重。拉希德飯店的噴水池現已乾涸見底,亭亭玉立的阿拉伯少女噴水雕塑銹跡斑斑。
入夜,我們驅車橫穿巴格達,但見點檔燈光寥寥無幾,即便是這些燈光,也有許多是私 人小發電機發的電。由於已格達南郊的都拉煉油廠和都拉發電廠被徹底摧毀,巴格達成了黑 暗之城。據曼蘇爾區一位著軍裝佩手槍的負責人講,政府正設法集中巴格達附近的中小電廠 向巴格達供電,但由於能源不足,情況仍很緊張。拉希德大街的發電機市場由此興隆起來, 一台4000瓦的二手本田柴油發電機賣價8000第納爾(合2.5萬官價美元)。
中國人稱阿卜杖·瓦哈卜廣場為「劉文學廣場」,因為這裡矗立起一座酷似劉文學的雕 像,其實這是薩達姆等人當年行刺卡塞姆的紀念碑。這裡的黑市美元一日一變。戰前聯合國 維持和平部隊的丹麥人w曾用5.56的價格拋出美元,而今已上漲到6.68。而官方規定1 第納爾為3.228美元,倒掛竟為18倍。(到1993年7月我第四次去巴格達時,1美元竟 可換100第納爾)形形色色的倒兒爺們把千奇百怪來路不明的各種物品拿到黑市上換美元。
1月13日我曾光顧的乍巫拉影院已經關門,往日流行的歐美片和電視連續劇已經絕 跡,巴格達電視台只播放一套節目,信號極弱,顏色忽有忽無,彷彿下小雨,除政府聲音 外,全是阿拉伯歷史劇。
原來16版的官方《共和國報》已減至8版,紙張質量低下,油墨暗淡,照片模糊不 清。英文的官方報紙《巴格達觀察家報》已經停刊。
全城已沒有電話,因為所有的通訊中心、電話局全被美軍摧毀。與外界聯繫全靠架在拉 希德飯店的三部衛星電話,分別屬和VIS NEWS(Reuter.NBC,BBC)三家所有。對 外開價一分鐘150美元到200美元不等。
在薩東大街路口,兩個神色詭秘的青年攔住我,問我支持美國還是支持伊拉克。我說我 聽不大懂,我是個攝影師,不懂政治。但我媽說我一生出來就是伊拉克人民的忠實朋友。這 兩人一聽惡狠狠地問:「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應該知道,我們庫爾德人快餓死啦。」
市內所有的路口,都有安全警察、士兵、共和國衛隊和民兵把守,盤查過往車輛。我們 由於是中國人而備受禮遇,獲免檢待遇。警衛拉希德大街拉菲丹國家銀行的士兵見我們重返 備感親切,擁抱不止。並忙著索要上次我給他們拍的照片。
入夜,美國飛機轟鳴而來,吵得人睡不著覺,沒有地面武器還擊。戰後德國總理阿登納 說過:「忍耐是戰敗者武庫中最強大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