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這道菜因為用了竹筍就可以取名為『天梯鴨掌』，顯然缺乏足夠的說服力，周棟是不會認同的，
被他這麼一說，懷良人也陷入了沉思，老周說得沒錯啊？
古人不同於現代商家，用個豬大腸做食材就敢取名叫『柔腸百轉』，這其實還算沾點邊兒的，弄堆蘿蔔就說是『群英薈萃』，更是毫無底線可言。
這道『天梯鴨掌』應該不會是這類徒有虛名的菜色，否則也不會有著偌大的名聲，更不會讓評委團的那群吃貨『求之不得、輾轉反側』了。
有點意思啊？
懷良人聽得眼睛發亮，現在吃已經是在其次，探尋這道菜的秘密，才是最讓他感興趣的事情。
「天梯……」
周棟不停咀嚼著這個詞背後代表的意義，
如果是按照古人的解釋，天梯就是『龍門』，
所謂『人登天梯、魚躍龍門』，就是從量變到質變，破碎虛空換了新天！
可這不過就是一道菜而已，憑什麼也敢稱天梯？
「莫非是說，吃了這道『天梯鴨掌』能夠讓人產生極大的愉悅感，就像是登上了天梯一樣？」
懷良人的想像力很豐富，邊說還邊吞了口饞涎，瞥了一眼剛剛伺候完雌鴨，擺著屁股向周棟走來的大白鴨勇勇。
這貨現在比狗更像狗，深諳一名狗腿子的自我修養之道，每天舔完了『女鴨』後就會接著來舔周棟，而且風雨無阻、絕不斷更。
因為在勇勇看來，『女鴨』是保障了它的精神生活，而周棟則是保障了它的物質生活。
自打吃過周棟偶然興起為它調製的食料，勇勇就再也不肯吃別的東西了。
這個腿部充滿了彈性又沒有老人味兒的年輕人在鴨子看來就是個香餑餑，簡直比王老頭兒強太多了！
而且這個年輕人真是非常的神奇，他弄的東西比什麼刀魚苗子和皮皮蝦都要好吃一萬倍。
吃過了這樣的美味飼料，如果它再去吃別的，那就不再是只聰明的鴨子，而是只獃頭鵝了……
被懷良人這麼看了一眼，勇勇嚇壞了，感覺自己就是被魔鬼盯上了，於是擺著大屁股一頭躲到了周棟的身後，偶爾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看一眼懷良人，那可憐巴巴的眼神兒就像是發現了怪大叔的小蘿力。
可能是被舔得太舒服，周棟現在對勇勇已經有了一定的認同感和保護欲，瞪了懷良人一眼：「說話就說話，你沒事兒看它做什麼，這傢伙都要被你嚇壞了。
嗯，說到天梯鴨掌，我只是感覺這道菜的名字不簡單，最奇怪的是它的做法雖然比較複雜，卻也不應該到了失傳的程度，就連王老也說自己只能恢複個六七成。
不過菜就是菜，又不是精神藥物，哪會有你說的這麼誇張？」
「也是，就等吃過了王老的菜再說吧。」
懷良人嘿嘿一笑，心說我什麼時候誇張了？
老周你這人就是不夠自信。
精神藥品？就你的那幾道拿手菜，哪一道會比精神藥品差了？你這就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宗師就是宗師，王海濱的『天梯鴨掌』先不說是否正宗、能夠還原出幾分味道，光是賣相就能夠讓人生出食慾來。
瓷都上等窯燒的天青色磁碟上點點灑金，這是真正的可食用金粉，居說人吃了不光不會死，還能夠從金粉中獲取有益的元素。
其實這就是瞎掰，金粉這東西就是用來提升菜、尤其是食客逼格的，尋常五星級酒店的廚師最愛用，周棟卻沒想到王海濱這種宗師級的人物居然也來這套？
不過擺放在金粉上的四束天梯鴨掌倒也色香誘人，
鴨掌金黃、火腿淡紅，每束腰間都繫上了細薄青脆的海帶絲，顏色搭配的可算是十分周全，
而且盤底的金粉映著燈光，讓整個餐盤都變得金光閃閃、光霧迷離，當真是一盤可以『發光』的菜了。
周棟和懷良人當然不是只看外表的普通食客，兩人各自夾起一束天梯鴨掌，輕輕放入口中咀嚼，嗯，口感是不錯啊？
因為泡發後的鴨掌已經抽出了主骨負筋，又用肥瘦各半的火腿，切成二分厚片，一片火腿夾一隻鴨掌；另外把春筍也切成了片，抹上蜂蜜，一起用海帶絲紮起來，用文火蒸透了。
所以兩人一口下去，泡發的恰到好處的鴨掌先是有輕微彈口，耐嚼，而後就是火腿特有的煙火柴香口感，一發一收、一軟一硬、一肥美一柴香，在對比過程中形成了一種特殊的味道。
當你正為這種對比法形成的獨特味道驚嘆時，被油香、蜜香浸透的春筍就像一陣春風迎面吹來，令人在大解油膩的同時口中一片清新，不禁就要想起那兩句詩『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
好菜，好一道天梯鴨掌！如果是放在頂級的私家菜館，放在『華粹居』『華夏宴宮』這樣的頂級酒店，絕對都是一道看家硬菜！
宗師出手，果然不俗！
懷良人贊道：「王老真是寶刀未老啊！」
「嗯……」
王海濱有些不喜地看了看他，說什麼寶刀未老，這種話都是用來誇獎老頭子的，我才七十齣頭而已，我老了嗎？
見到周棟吃過自己的『天梯鴨掌』後久久不語，而且還皺著眉毛，王海濱就更是不開心了：「周小子，你怎麼也不說話，是這道菜有問題么？」
陳興海也在望著周棟，師傅在他心中如山如岳，師傅做的菜誰敢質疑？這位周面王也太過分了吧，吃過師傅的菜不說一句話，還皺著個眉毛，這是幾個意思？
周棟見王海濱主動來問，知道躲不過去了，可要讓他昧著良心說些好聽的話，那也是萬萬不可能的，乾脆直言道：「王老這道菜的味道還是不錯的，不過……」
「不過什麼？」王海濱追問。
「不過我以為，這道菜應該還不是真正的天梯鴨掌，
王老說這道菜被您復原了六七分，可小子我說句不怎麼恭敬的話，恐怕是不到五分吧？
因為這道菜徒有其表，卻無其實，徒有其味、卻無其真……
哦，我這個人愛說實話，得罪了啊王老。」
「周面王，你這麼說可就過了吧？」
沒等師傅開口，陳興海已是怒道：「你要說徒有其表，卻無其實，雖然一樣是沒什麼道理，我起碼還聽得明白，
至於這『徒有其味，卻無其真』究竟是個什麼意思，還麻煩周面王解釋一下？」
王海濱也是微微冷笑，望著周棟卻不開口，他倒是要看看這個年輕人究竟會做何解釋！
王海濱是真的怒了，這道天梯鴨掌耗費了他很多心血，從各種食材的選擇，到尋找珍貴的蘭花蜜，再到研究中藥泡發配方，這可都跨了行業了！
別看泉城的權貴不少，廚師混到他這種程度，都是輕易不會伺候誰的，
上次某國內電商大鱷特別尋來泉城，不光態度恭敬、自帶奶茶，還肯出大價錢，就是想吃到他的『天梯鴨掌』，
不為別的，據說連馬爸爸都沒吃到過這菜，這位不蒸饅頭爭口氣，就是要佔個先，結果還被王海濱給拒絕了。
王海濱拒絕了這位電商大鱷後，對陳興海就說了八個字，『起於草莽、難養底蘊』，這樣的人又怎會有資格吃這道『天梯鴨掌』呢？
這可不是王海濱看不起出身草莽的人，草莽多英雄，而且還都是真英雄，只不過這位曾經的創業英雄最近飄了，早晚要出事情的，他可不想伺候這麼一位。
他也是看重周棟和懷良人，不光是親自下廚，甚至是從水台到爐頭，都不許任何人插手，陳興海見師傅這樣辛苦，眼眶可都紅了！
可就是這樣，周棟居然還敢批評他這位勤行宗師，說什麼『有表無實、有味無真』的，不光是惱了心疼師傅的陳興海，更是惱了王海濱。
後廚內氣氛凝結，有的廚工開始在磨刀石上用力的磨刀『咯吱咯吱』，嚇得趴在周棟腳脖子旁的大白鴨勇勇一個激靈站起來，邁開一對八字鴨掌就逃了出去……
「我說的徒有其味，卻無其真，是說王老這道天梯鴨掌果然不愧是宗師的手筆，各種食材、輔料都被王老用到了極致，
比如那珍貴的蘭花蜜，這種蜜比普通的蜂蜜更怕高溫，所以王老才會在泡發鴨掌的時候首先用蜜，等到鴨掌泡好了，這蜜也就深入到鴨掌的肌理深處，再也不怕會被高溫破壞了味道和色澤。
還有諸如火腿、春筍……」
周棟如數家珍一樣，從各種食材的配比、應用、火候掌握，到最後的成菜、出味，簡直是把王海濱誇成了一朵小紅花，老王緊繃的臉都開始綳不住了，漸漸露出一絲微笑。
周棟看了看王海濱：「所以我才說王老有其味！
不過也只是徒有其味啊，王老您先不要動氣，請問您在天梯鴨掌中用了這麼多的金粉，那是為什麼？
我們做廚師的都知道，食用金粉這種奢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