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慰亭鴨的難題

周棟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袁子丹說的難題竟是出自他的同姓之人,而且還是個古人。

同姓,卻非同宗,這個人就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竊國大盜袁士凱袁大頭。

如果公正評價袁大頭此人,應該說他在前期還是銳意改革、推行新法新風,也曾有過一些建樹,可到了晚年卻利令智昏、竟然逆歷史潮流而動、妄圖恢複帝制,最終被千夫所指、只做了八十三天皇帝就嗚呼哀哉,從此被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成為華夏有史以來最大的反派。

袁子丹不關心政治,他關心的除了詩書畫之外,就是廚藝了,而這袁慰亭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美食家……

周棟成功破題之後,老郭和於老師滿意而歸,他卻被袁子丹熱情挽留下來,暫時住在了隨園。

袁家待客之道可圈可點,每天早上那位『袁公子』都會站在周棟的門外請安;周棟吃過袁子丹親手製作的精美早點後,就被這位新一代的隨園主人請到假山涼亭上喝茶。

這回不是古茶湯了,是正宗的武夷山大紅袍。

母樹大紅袍自然是喝不到的,那玩意兒就是海子中的幾位老人家每年也就能分到幾兩而已,子樹大紅袍袁家還是有些存貨的,平時捨不得拿出來,面對周棟倒是大方的很。

紅亮的茶湯入口,讓人心中一片熨貼。

周棟香茶在手,俯望下方湖面上泛舟採蓮的燕都女大學生們,聽著她們與岸邊的『袁公子』詩文唱和,每每說些什麼『鳥宿蓬山頂、一驚紅羽飛』等類妙詩晦詞。

周棟總感覺這幫子文化人一個個都是骨子裡風騷的很,萬萬招惹不起,所以就低下頭,躲過那一道道來自水面的火辣目光。

這些女大學生對於他來說都是一個個的大姐姐,他感覺有代溝!

「不錯,幼良這些年來在廚藝上並無寸進,詩文卻是見長,只可惜耽於小道、不肯去讀經義,距離『明經』還差了十萬八千里呢。」

袁子丹聽著兒子作的幾首詩詞,不住地頷首微笑,嘴上說是批評,其實心裡不知道有多麼得意呢。

這點小心思其實華夏人都有,炫娃就得炫的不露痕迹才是,動不動就在朋友圈發文發照片多沒意思?

周棟實在是有些聽不下去了,岔開話題道:「袁先生,剛才聽你說起那道廚藝上的難題,竟然是出自袁大頭?」

「是袁慰亭。」

袁子丹其實也不是很待見自己的這位同姓,不過他素來以名士自詡,就算對方是一隻狗,只要有名有字,他也會以『名字』稱之:「袁慰亭晚節不保,世人稱其為竊國大盜,不過這些是政治,咱們今天只說他對美食的貢獻。

慰亭好補、世人皆知,慰亭會吃,世人知道的卻恐怕不多了。

當年袁府中可不僅只是養了幾位名廚,就連他的太太姨太太們,也個個都是烹飪的好手。後人猜測,袁慰亭娶老婆估計是先看廚藝,如果做不出一手好菜,他是不肯娶回家的。」

周棟點點頭,這倒是聽何必進講過。拋開政治不提,袁大頭確實對華夏菜有過一定的貢獻,尤其對宮廷菜和豫菜的發展起到了比較積極的作用。

「我說的難題,就是袁慰亭改進的一道清宮美食『清燉肥鴨』。世人都知道,袁慰亭與慈禧太后有種天生的默契,往往慈禧喜歡吃什麼,他就喜歡吃什麼,而且還不是為了拍馬屁承歡上意,他是真的在美食方面與慈禧『志同道合』。」

袁子丹喝了口大紅袍,慢悠悠地道:「這道清燉肥鴨,是從慈禧鍾愛的一道『糯米八寶鴨子』改進而來。

《御香縹緲錄》上記載:這道菜是將鴨子去毛、去內臟洗凈後,加入調味品,然後裝入一個瓷罐子中,再把瓷罐放入半水鍋內,以文火連蒸三天,直到鴨子酥爛……」

周棟微微皺眉:「連蒸三天?」

做一道清燉鴨子就要花費三天的時間,先不說耗費的時間太長,更不知道要耗費多少人力看火、添水。奢侈不奢侈先兩說著,這道菜實在是太麻煩。

「周面王是不是感覺很麻煩?」

袁子丹笑道:「宮廷菜中其實還有比這更麻煩的,這也是正宗宮廷菜很難在民間推廣的原因,就算能夠還原出來,價格也是一般人無法承擔的。」

「呃,袁先生以後還是不要叫我周面王了;小周或者周棟都可以,面王什麼的,聽著感覺古里古怪的。」

袁子丹哈哈大笑:「別的人想要這個名號還沒有呢,你倒是嫌棄古怪。也罷,我以後就叫你周老弟吧,幼良以後就叫你周叔。」

周棟點點頭,經歷過老郭和小嶽嶽的事情,他現在也不糾結輩分不輩分的了。

「周老弟以為這道菜麻煩,卻不知道袁慰亭的改良版更要麻煩了許多呢。」

袁子丹笑道:「袁慰亭是在這道菜中部分恢複了『糯米八寶鴨』的做法,先在鴨腹中放入糯米、火腿、酒、薑汁、香菌、大頭菜和筍丁,然後才放入瓷罐隔水蒸。

而且慈禧太后遠遠比他要節儉許多,還只是用清水蒸,袁慰亭卻是用雞湯來蒸,也是要蒸上三天,才能讓雞的味道慢慢融入。

這道菜不僅美味,更有食補的作用。鴨肉滋陰益胃,利水、消腫,加入糯米和香菌後,更有了狀陽的作用,袁慰亭有一妻九妾,想必是非常喜愛這道菜的。」

周棟望著袁子丹,眼神兒有些古怪。心想你家先祖的紅顏知己恐怕比袁大頭還要多,不知道最喜歡的又是哪一道菜呢?

只聽袁子丹又道:「這道菜原本是改進的不錯,而且是個上好的食療方子,我有心將其引入隨園菜中,可是有一點讓我非常不滿意。」

周棟道:「是時間吧?」

「正是。」

袁子丹道:「華夏菜中有很多炮製繁瑣、程序複雜的菜品,但那都是因為食材本身的原因造成,不會被人詬病為『奢侈』。

可這道菜卻不同,本來就是出自袁慰亭這個竊國大盜之手,而且所用食材都為常見之物,如果這樣也要花費三天時間,難免會被人說我隨園崇尚奢靡之風,於我袁氏名聲有礙。

所以我一直在思考,有什麼方法可以既保證這道菜的品質,又可以縮短時間,比如將三天縮短為三個小時?可惜一直想不到破解的辦法。

周老弟驚才絕艷,為我勤行中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不知可有良策?」

周棟聽得很想翻白眼,你這是要瘋么?這我哪會有什麼辦法!

就不說袁大頭家的廚師了,難道當年清宮裡的御廚都是白吃乾飯的么?這些可都是當時最頂級的廚師,要是有辦法,他們還會花費三天的時間蒸鴨子?

「哎,難道以周老弟的廚藝,也沒有解決的方法么?」

袁子丹微微嘆息道:「看來要做這道『慰亭鴨』,也只有不惜耗費功本,不顧奢靡才行了……」

「確實是沒有好的方法。如果是清宮菜中的『清燉鴨子』,倒是可以用內外交攻的方法,先在鴨子腹內灌入湯汁。」

周棟想了想道:「等到升溫後,鴨腹內的湯汁會從內向外燙熟鴨子,這樣雖然可能會失去一兩分的味道,卻可以節省大量的時間,可是袁大頭的改良版就不好用這個方法了。」

「沒錯,因為袁慰亭又在鴨腹中添加了糯米、火腿、酒、薑汁、香菌、大頭菜和筍丁,妙就妙在外面的雞湯緩緩升溫蒸熟鴨體,而鴨體內的各種食材則在『半干培』的狀態下成熟,這樣才能讓各種食材飽吸雞汁鮮味,同時又不走失自身的味道。」

袁子丹點頭道:「如果在鴨腹內灌入湯汁,就成了浸泡湯煮這些食材,那豈不是等於在鴨腹內做了一鍋亂燉么?絕非我等為廚之道。

我甚至想過在鴨腹內塞入一些鵝卵石,利用其快速吸收熱量,同樣起到內外交攻的作用。

可是卻無法保證這些鵝卵石能夠在鴨腹內平均鋪開,如此就很難掌控火候;就算能鋪墊好這些鵝卵石,也擔心這些石頭吸聚了過高的熱量,反倒會烤壞了鴨肉,難,難啊……」

周棟也搖頭道:「既然袁先生連塞入鵝卵石的方法都想過了,我怕是也想不出別的好辦法了。」

「哈哈,周老弟不必介意,或許本來就是我異想天開吧。

其實我們這些為廚的,就算手藝再如何高明,終究也不能夠逆天而行。

這道『慰亭鴨』說來也有近百年的歷史,多少名廚都想要縮短其製作時間,卻始終無人能夠解決。我袁子丹何德何能,難道還會比這些老前輩們更強么?」

袁子丹倒有幾分先祖的瀟洒風範,雖然難題破解無望,卻也沒有失望沮喪,反倒來勸周棟:「不想了不想了……周老弟,且嘗嘗我這裡的好酒,還能入得你口么?」

兩人邊品茶邊說話,不知什麼時候那些爭入藕花深處的京都大學女學生們已經靜悄悄地離開了,先前還在與女學生們詩詞唱和、白衣如雪的『袁公子』已經出現在涼亭內。

問候過父親,又恭敬地叫了一聲『周叔』,袁幼良從手中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