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貝克嘟囔著,「就是那樣的眼睛。」
貝克和彼得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河水還是沒到了他們的膝蓋。
暗色的鱷魚讓它看起來和河面上漂浮的其他東西非常相似。你甚至可以想像,那只是一片更深的水域。波浪是鱷魚的背脊划過水面而形成的。鱷魚的尾巴在水下無聲地搖擺著,控制身體向下游前進。這麼大體積的硬物能夠在水中如此輕巧地前行,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貝克必須在幾秒鐘內做出決定。他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該做怎樣的選擇?逃跑?待著一動不動?爬到樹上?鱷魚喜歡悄悄地接近獵物,然後從非常近的距離一下子撲過來咬住獵物。這條鱷魚現在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
好吧。貝克想說出自己的決定,但他的嘴實在太幹了。貝克不得不咽了口唾沫,才張開了嘴。
「好吧。我數到三,然後我們快跑。你往左,我往右……」
「我們是不可能跑得比鱷魚還快的。」彼得的臉比紙張還慘白,他緊緊地盯著靠近他們的鱷魚,「剛才就是這麼說的。」
貝克記起剛才彼得還在用歡樂的語氣告訴自己,鱷魚能夠每小時游30多公里。這意味著鱷魚只需要幾秒鐘就能來到他們的身邊。
「你不需要跑得比鱷魚還快。」貝克指出,「你只要跑得比我快就可以了。」
彼得驚恐地看了貝克一眼,然後繼續盯著鱷魚。
貝克又說:「準備好了嗎?鱷魚一次只能追我們中的一個人。」
「哦,上帝啊……」彼得嘟囔著。
貝克凝視著鱷魚的眼睛。他可以想像出鱷魚對著他和彼得的胸膛所發射的紅外線。鱷魚已經發現了食物。它想要逮住這兩隻無毛猩猩中的一個,然後把他拖到河底的儲藏室去。它會把他的身體壓在岩石或沉沒的木頭之下。慢慢地,屍體上的肉就會從骨頭上脫落,成為鱷魚口中最美味的食物。
「一……」貝克說,彼得繃緊了身體,「二……」
許多同時出現的喊叫聲讓貝克不得不把注意力從鱷魚轉向了對岸。一些黑毛猩猩從樹上盪到了河邊,聚集在下游的對岸。看上去,這種猩猩有著黑猩猩一樣的毛色,卻有著紅毛猩猩的長臂。貝克認出它們是合趾猴,長臂猿的一種。
前方共有五六隻合趾猴。貝克知道,合趾猴總是全家出動。一群合趾猴中會有一對成年夫婦,有它們的孩子,或許還有一兩隻馬上就要成年的少年合趾猴。成年合趾猴很好分辨,它們比其他合趾猴的體形要大,而且會留在後方。兩隻成年合趾猴一隻站在木頭上,一隻站在樹上。它們用充滿疑慮的目光觀察著四周。其他幾隻合趾猴則來到河邊,盡情地喝水。
很明顯,兩隻「把風」的合趾猴工作做得不到位。鱷魚已經改變方向朝合趾猴遊了過來,它們還渾然不覺。鱷魚已經不再激起水花,眼睛也從水面上消失了。
貝克和彼得入迷般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好像一起謀殺案的目擊證人。貝克的心在狂跳,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貝克很想喊叫,向猴群投擲石頭,想做什麼來警告那些無辜的合趾猴。但貝克也知道,如果自己真的這麼做了,鱷魚可能會把目光再次投向他和彼得。把壞了它好事的無毛猩猩吃掉也是個不錯的補償。
突然,鱷魚從河裡撲了出來。水花四濺,巨大的波浪讓貝克和彼得無法看清正在發生的這一幕。他們只是依稀看到了鱷魚那披著硬皮、有著巨大破壞力的驚人的身體,然後,就是那些四散而逃的合趾猴。在水花落回河裡後,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他們看到鱷魚嘴裡咬著一隻合趾猴。那隻合趾猴大叫了一聲,就被迅速拖入了河水之中。
岸上的合趾猴尖聲抗議著。它們站在河邊跳上跳下,露出牙齒,捶胸頓足。合趾猴的動作和聲音都很嚇人,如果對手在它們面前,一定會被嚇趴下……但鱷魚對它們一點興趣也沒有。它已經獲得了自己的戰利品。
「讓我們先上岸吧。」貝克小聲說。彼得安靜地點了點頭,開始向岸邊移動。
貝克咬了咬嘴唇。剛才實在是太危險了,他本不該犯這樣低級的錯誤。貝克知道鱷魚有多可怕。殺獵物、吃肉、生小鱷魚——這就是鱷魚的一生。貝克也知道鱷魚非常擅長潛伏在渾水中。如果不是合趾猴轉移了鱷魚的注意力……
這也是為什麼貝克總是不斷告誡自己,千萬要小心,仔細觀察周圍的每一處情況,仔細地思考,永遠保持警覺,不要放鬆。
貝克和彼得回到了岸上。
「現在,我們還是要沿著河流前進……但我們不該離河太近,對吧?」
貝克感到水在自己泡過的鞋子中晃蕩,包裹著腳趾,彷彿黏液一般粘在腳上。
彼得也遇到了這個問題,每走一步都會發出類似牛吃飽後排泄的聲音。「哧,哧,哧……」彼得不斷地念叨。這實在太好笑了,終於打破了剛才從鱷魚嘴裡死裡逃生後的那種緊張氣氛。貝克和彼得從內心深處都知道,他們實在是太走運了。
「我們需要先把鞋脫下。」貝克找到了一棵倒地的樹,坐在了上面。脫下鞋後,他把鞋子拿了起來,倒出了裡面的水。貝克沒有直接把鞋穿上,而是用玻璃刀在腳背上方的兩側刺了個洞。刀子遇到了來自鞋革的一點阻力,但很快就刺了進去。貝克看到彼得正用疑惑的眼神看著自己。
「我們需要能夠保護腳部的鞋子。」貝克解釋,「如果裡面總有水,我們就會得戰壕足病。你得過腳氣嗎?」
「得過一兩次。」
「戰壕足病可比腳氣要嚴重許多。你的腳上會長皰糜爛,這會導致黴菌感染和壞疽。到了最後,就只能截肢了……」
「砍下的腳可能會成為你的盤中餐吧。」彼得若有所思地說。
貝克做了個表情。「你太噁心了!」
彼得笑了。
「把你的鞋給我……」
他們的鞋子還很潮濕,但至少現在空氣能夠從洞中進入到鞋子裡面。洞確保了空氣的流動,也降低了黴菌感染的風險。但貝克覺得,在今晚休息時,他們一定要把鞋子和襪子烤乾。
想到這裡……貝克看了看錶。現在已經是下午了,距離他們發生車禍的時間已過了24小時。這是個很重要的節點。已經過了一整天,而他們還是沒有看到任何人的蹤跡。他們是早晚會碰到人的,但現在唯一能夠看到的就是延綿不斷的雨林。
再走一個小時,今天就可以休息了,貝克想到。
「快聽!」彼得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們聽到了從頭頂林冠發出的震動。彼得睜大眼睛,看了看貝克。「難道是火山又爆發了?」
「不是。」貝克一邊抬著頭一邊答道,「這是——」
緊接著,雨點落了下來。
雨林中的雨水如同水龍頭裡的自來水一樣。在倫敦,一開始總是會先落幾個雨滴,然後雨才會慢慢變大,直到有人發現下雨了。但在雨林中,並沒有這樣循序漸進的過程。這裡要麼下雨,要麼不下雨,沒有中間地帶。一旦下雨,就好像天氣中所有的潮濕都突然涌了出來一樣。
「……要下雨了。」貝克終於說完了這句話。
雖然有林冠遮擋,但他們還是在不到10秒鐘的時間裡,就全身濕透了。貝克感到頭髮緊緊地貼在了頭頂上。他身上的衣服也完全被淋濕了,彷彿剛剛從河裡爬上來。彼得的眼鏡已經完全被霧氣所蒙住。
雨林本來就不明亮,現在光線更暗了。貝克和彼得必須找到可以躲雨的地方,他們沒有必要再等一個小時了。貝克決定利用現在所剩無幾的光線馬上築窩——不然天就完全黑了。
「我們需要找個地方搭帳篷。」
「你要再做一個床架嗎?」
「應該吧。我們需要找到更多的竹子……」
貝克看了看四周。不遠處好像生長著符合他要求的竹子,但他的目光被竹子旁邊的東西吸引了。那是一棵很高大的樹木——貝克沒有看出來那是什麼品種——樹榦粗到貝克一個人根本就抱不過來。在樹中央,貝克看到一堆樹枝,它們看起來就像漂流木。
「嘿!」貝克推了一下彼得,「那個東西看著眼熟嗎?」
在雨中,戴著眼鏡的彼得什麼也看不到,他不得不摘下眼鏡,奮力地擦了擦它。
「在這裡等著我……」貝克說。
樹上纏繞著一些看著很老的藤蔓,它們非常堅固、非常粗,足以支撐貝克的重量。在滂沱大雨中,貝克快速地爬了上去,但在每走一步前,他都會確定自己的三個支撐點已經處於固定的狀態。僅花了30秒鐘的時間,貝克就來到了那堆樹枝旁。
樹枝交叉著,彷彿在樹榦上形成了一個淺淺的大碗。這裡空間不大,但足以躺下兩個人。而且,有人——或者說有生物——還在裡面鋪了層樹枝和樹葉,讓這裡變得更為寬敞。
「這是一隻紅毛猩猩的窩!」貝克興奮地對著樹下的彼得喊道,雨點打在貝克周圍的樹枝和樹葉上,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