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千岩定了定神,一想若然是玉羅剎的話,她出手之後,絕不容情,一定現身來追。又想:若然真是玉羅剎在此,她來去如電,要逃也逃不掉,反正是死,不如回去看看。莫叫不是玉羅剎時,給麻黑子笑自己膽怯。
兩人上了酒樓,揀一副座位坐下。岳鳴珂游目四顧,忽見東面臨窗之處,有兩個人帽子戴得很低,其中一人,竟似在哪兒見過似的。岳鳴珂心念一動,驀然站了起來,鐵珊瑚道:「大哥,你幹什麼?」岳鳴珂招手叫道:「堂倌,給我泡一壺龍井。」趁勢遙發一掌,那人的帽子飛了起來,岳鳴珂突然飛過兩個座位,一手抓去,叫道:「應修陽老賊認得我么?」那人倏的取出一柄拂塵,迎著岳鳴珂手腕一繞。鐵珊瑚心中奇道:「怎麼他叫我不鬧事,他自己反鬧事了?」
鐵珊瑚見金千岩一步又走了回來,心中大急,又叫道:「練姐姐!」金千岩雖然打定主意,驚弓之鳥,聞聲仍是一窒,舉頭四望,忽然微風颯然,急忙把掌一揚,叫道:「鼠輩休放暗器!」一掌擊出,忽然慘叫一聲滾在地上!岳鳴珂倏的從岩石後現出身來。
光宗皇帝在養心殿養病,體仁閣就在側邊。卓一航隨眾官之後,在末座坐下。候宣眾官紛紛向李可灼道賀。李可灼喜洋洋的道:「這可真是聖上的鴻福齊天。我的紅丸恰恰在上月配成。」禮部尚書孫慎行道:「你的紅丸真是仙丹妙藥,不知如何配法,若肯公諸天下,那真是造福無量。」李可灼冷笑道:「你當是容易配的嗎?那要千年的何首烏,天山的雪蓮,長白山上好的人蔘,還要端午日午時正在交配的一對蟋蟀作為藥引,我花了幾十年功夫才僥倖把各物配齊。」眾官聽了,個個咋舌。卓一航聽他胡吹,暗暗好笑。心知這紅丸一定是少林寺的小還丹。過了一會,內監出來宣召李可灼進去。卓一航忽然想起,胡邁和孟飛騙到的小還丹雖有兩粒,但一粒已當場咽下,只剩下一粒。就算皇帝昨日所服那粒是真,今日所進的紅丸定然是假了,拿皇帝性命當作兒戲,真真豈有此理。
金千岩和鐵珊瑚本來相識,但她換了男裝,淡月疏星下,一時看不清楚,直到她出手之後,這才看清了是鐵家身法。
岳鳴珂靜坐運氣,但因傷得太重,那股氣勁無法運轉自如,坐了一會,天色已亮,睜眼一看,只見鐵珊瑚拿著寶劍,在柏樹下站著,岳鳴珂道:「你怎麼不去?」鐵珊瑚跳起來,嘟著小嘴兒道:「你這個人怎麼不講理的!」岳鳴珂道:「我怎麼不講理?」鐵珊瑚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為什麼不許我盡點心事,給你守護。難道只許你一個人做俠士么?」岳鳴珂無話可答,試著運動四肢,只覺疼痛難當,全身骨頭都像鬆散了一般。鐵珊瑚道:「我背你到少林寺去吧。」岳鳴珂看她一眼,想起她是女扮男裝,搖搖頭道:「不必!」又靜坐運氣。鐵珊瑚心想怎麼這人這樣愛鬧彆扭。她一片純真,卻不知岳鳴珂是為了避男女之嫌。
談了一陣,岳鳴珂問道:「熊經略的案子呢?」楊漣道:「你上次離京之後,便有幾個御史上本章彈他。主其事的是兵部主事劉國縉和御史姚宗文。寫奏摺的是御史馮三元。」岳鳴珂冷笑道:「劉國縉是因為昔年在遼東參贊軍務,貪污舞弊,給熊經略奏明皇上,將他撤回,以此懷恨在心。那姚宗文更為卑鄙,他向我們經略大人敲詐,要三件最好的紫貂,你知道熊經略官清如水,哪買得起上好紫貂,只得把別人送來還未穿過的一件紫貂轉送給他。姚宗文暗地裡說我們大人看不起他。那馮三元的底細我卻不知,但聽說他專與正派的東林黨作對,想來也不是好人。」楊漣道:「這人的筆倒真厲害,他的奏本竟然列舉了熊廷弼十一條罪狀,八條是說熊經略無謀誤國,三條說他欺君罔上。」岳鳴珂大笑道:「這真奇了。居然說熊經略無謀誤國,那麼滿洲兵被拒在興京外,這是誰的功勞。熊經略每有興革大事,都有奏摺到京。他手握兵符,掌有尚方寶劍,都不敢自專,這又怎能說是欺君罔上?」楊漣道:「所以說那馮御史的筆厲害,顛倒是非,混淆黑白,這樣的文章叫我們寫絕對寫不出來。」停了一停,又道:「不過你也不必擔心,皇上病了一個多月,那奏章也擱在那兒。再說朝中邪派雖多,正人君子也還不少。」
鐵珊瑚故布疑陣,金千岩面青唇白,心想叔叔到少林寺盜書,怎麼還不見回?若然玉羅剎和鐵飛龍一齊出現,這可死無葬身之地。鐵珊瑚又是一陣冷笑。金千岩慌忙施禮道:「姑娘,我不知是你,休怪休怪!」把手一揮,轉身欲逃,麻黑子這時已自地上爬起,忽然冷笑說道:「金大哥休要聽他胡言亂語。這幾天除了他之外,開封境內,並沒有江湖人物!」
岳鳴珂心頭煩悶,辭了出來。楊焜府第就在琉璃廠側,這琉璃廠(地名)乃是北京著名的字畫市場,雅士文人以及那各方趕考的士子和京中官家子弟都喜到那裡溜達。岳鳴珂信步走去,忽見剛才所碰到的那輛華麗馬車也停在市場之外。這日天色甚好,但來逛的人卻並不多。岳鳴珂走進漱石齋瀏覽書畫,巡視一遍,見珍品也並不多,隨手拿起一幅文徵明的花鳥來看,旁邊忽有人說道:「這幅畫有什麼看頭?」岳鳴珂一看,原來就是馬車上的那兩個黃衣漢子,因道:「文徵明的畫也不錯了。」一個黃衣漢子道:「文徵明是國初四才子之一,他的畫當然不能算壞。不過這一幅畫卻絕不是他的精品。兄台若喜好他的畫,小弟藏有他和謝時臣合作的《赤壁勝游卷》,願給兄台鑒賞。」這幅畫乃文徵明晚年得意之作,乃是畫中瑰寶。岳鳴珂聽了一怔,心想怎麼他肯邀一個陌生人到家中鑒賞名畫。
岳鳴珂跑過兩條長街,鐵珊瑚忽然在角落裡鑽出,笑道:「怎麼你鬧事了?」岳鳴珂笑道:「你倒精靈,先到這裡來等我。」鐵珊瑚道:「我知道你打不過他們嘛,當然嚇得先跑了。」岳鳴珂道:「不是打不過……」鐵珊瑚笑道:「我和你說笑呢,你著急什麼。我知道你不是打不過,是怕那些侍衛來了。你可知道宮車中坐的是誰?」岳鳴珂道:「是誰?」鐵珊瑚道:「是個大丫頭。」岳鳴珂道:「胡說。」鐵珊瑚道:「誰個騙你。宮車中坐的是皇太孫乳母的女兒,我剛打聽來的。皇太孫的乳母叫客氏夫人,非常得新主愛寵,所以登位之後,特別派人到她的鄉下接她的女兒來呢。」岳鳴珂道:「什麼,你說什麼新主?」鐵珊瑚道:「老皇帝已經死啦,現在太子已登了位。」岳鳴珂出京時老皇帝已經病重,但想不到這樣快便死。岳鳴珂嘆了口氣,鐵珊瑚道:「怎麼,老皇帝對你有什麼好處,你為他傷心起來了?」岳鳴珂道:「不是為老皇帝傷心,哎,國家大事不說也罷。」鐵珊瑚「哼」了一聲說道:「哦,你當我是小孩子,說我不配聽國家大事是不是?」岳鳴珂道:「不是這樣。」正想說時,忽見一隊官兵在橫街走出。岳鳴珂急忙拉了鐵珊瑚便跑。
岳鳴珂想起給她背來之事,頗覺尷尬,問道:「你來作甚?」鐵珊瑚道:「一來接你,二來向你道謝。」岳鳴珂道:「我也要向你道謝。你去哪裡?」鐵珊瑚道:「你去哪裡?」岳鳴珂說道:「我去北京。」鐵珊瑚笑道:「我也去北京。」岳鳴珂愣了一愣,問道:「你也去北京?」鐵珊瑚道:「是呀,咱們正好同行。」岳鳴珂無法拒絕,只好答應。
金千岩一掌拍到,鐵珊瑚鐵笛一點,給他挾手搶去,丟在地上,左掌又到,鐵珊瑚退已不及,金千岩忽然把掌一收,笑道:「我還捨不得用陰風毒砂掌傷你,小丫頭,你好好答我的話,若有一字隱瞞,叫你死不了活著受苦。你爹爹呢?他和玉羅剎到哪裡去了?」
麻黑子喜道:「她是女的?拿來給我。」鐵珊瑚大怒,笛子一點,麻黑子咕咚一聲,又倒在地上。這回傷得更重,竟然爬不起來。
原來岳鳴珂躲在石後,聽得分明,初時以為是強盜內訌,本不想出手助誰。後來一聽鐵珊瑚道出那老頭姓金,又聽那老頭自報「陰風毒砂掌」的字型大小,心念一動,暗道:「哈,想不到在這裡也撞到他們。金老怪追不著,且把他的侄兒拿了。」暗中捏了一粒泥丸,手指一彈,正正打中金千岩的脈門。這一來金千岩嚇得魂飛魄散,以為真是玉羅剎到來了,轉身便逃。麻黑子已由夥伴扶了起來,見狀莫名其妙,嚷道:「這裡除了這小賊之外,並沒有旁的人呀!」金千岩回過頭來,見鐵珊瑚嘻嘻冷笑,哪有玉羅剎影子?金千岩心懷恐懼,不敢走回,看了一陣,仍無異狀,麻黑子的手下團團將鐵珊瑚圈著,可是他們見過鐵珊瑚武功,金千岩不來,他們也不敢貿然動手。
這晚岳鳴珂滿懷憤怒,不覺借酒澆愁,飲得酩酊大醉。到天亮時忽覺有人躺在身側,向自己的頸上直吹冷風。
金千岩嘻嘻笑道:「小丫頭,休得逞凶。」右手一伸,劈面抓到,鐵珊瑚晃身急閃,高聲道:「練姐姐,快來呀!」金千岩一窒,鐵珊瑚嗖的竄出兩丈開外,金千岩大怒,飛身一掠,攔在鐵珊瑚面前,冷冷笑道:「哼,拿玉羅剎來嚇我!」張手就抓,鐵珊瑚給迫得步步退後。
岳鳴珂吃了早點,獨自到大方家衚衕陝西會館去探望卓一航的消息。走到東長安街時,忽有一輛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