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回 震動京華 驚傳梃擊案 波翻大內 巧遇夜行人

玉羅剎罵聲:「虧他還是個封疆大吏,膽子比芥子還小。」在卓仲廉身上拍了兩下,卓仲廉這才悠悠醒轉。玉羅剎從懷中取出一面令旗,擲給他道:「我把你的保鏢打發走了,現在還一個給你。」卓仲廉愕然不解,玉羅剎喝道:「你把這面令旗拿去,插在車上,陝西省內,沒人敢動你分毫,比你那個什麼武當派的保鏢要強得多!」卓仲廉大喜過望,慌忙收了令旗,正待叩謝,玉羅剎已和王照希走了。

王照希明白了案情原委之後,暗暗嘆息,心想滿洲崛起東北,倭寇為患東南,而皇帝昏庸,朝中又是黨爭未已,這大明江山,恐怕也不會長久了。轉而又想:「這樣也好,朱家無能,就讓我王家來管一管。」折下酒樓,根據父親所給的京城地圖,一直尋至報子衚衕,孟家門巷依稀記得,不料走進巷內,抬頭一看,猛吃一驚,孟家朱門深鎖,門外交叉貼了兩道封條,竟然是錦衣衛封的,門外還站有兩名魁梧漢子,顯然是宮中衛士。王照希哪敢停留,慌忙溜出衚衕。心中驚疑不定,一路踱到天橋附近,再尋訪一位父執,也是京中頗有名氣的武師柳西銘,幸好一找便著,柳西銘見是他來了,嚇了一跳,忙鎖好門戶,拉他進入內室,低聲說道:「你怎樣這般大膽?你父親是朝廷欽犯,你岳父又被捕去,生死未知。若有人知你身份,如何是好?」王照希笑了一笑,說道:「京中正注意著這件怪案,錦衣衛未必會分心來料理我。我正想請問叔父,敝岳是太子宮中的值殿武師,怎的也會被捕?難道他也被牽連進梃擊案了嗎?」柳西銘嘆了口氣道:「我也莫名其妙呢,那鄭大混子,還是你岳父擒著的,就是沒功也該無罪,卻顛倒起來,把他也捕了去。」王照希暗暗盤算,當下卻不作聲。

王照希心中感動,暗想這小子倒傻得可愛。想到自己與未婚妻分別了一十六年,若她另有心上之人,這也怪她不得。這樣一想,心中寬坦許多,反覺對白敏有些歉意。

王照希人極精靈,就近走上一家酒樓,聽人談論,不消多時,已知案情原委。原來明神宗(即萬曆帝)朱翊鈞生有兩個兒子,長子常洛是皇后所生,次子常洵是寵妃鄭貴妃所生。鄭貴妃陰謀奪嫡,神宗遲遲不立太子。後來朝臣請立常洛為皇太子,封常洵為福王,封地在洛陽,常洵不肯出京受藩,朝臣又上奏催他出京。常洵出京後只一年(明萬曆四十三年),忽然有人執棗木棍打傷慈慶宮的守衛,直入前殿,始被捕獲。這案件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明朝三大怪案之一「梃擊案」,一時鬧得滿城風雨,震動京華!

太子雖然沒有受傷,但在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敢闖進宮殿,打傷衛士,這真是從所未有之事。尤其奇怪的是,那執棍闖宮的人,自稱鄭大混子,說話舉止,瘋瘋癲癲,太醫會診,也不敢斷定他有病無病。三司會審,要他供出主謀,他胡說八道,報了一大串大臣和宮中太監的名字,也不知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結果朝臣閹宦,皇親國戚,紛結黨羽,相互攻訐,神宗皇帝又是個昏庸的人,毫無主意,今日聽這個朝臣的話,明日又聽那個閹宦的話,弄得牽連日廣,朝中人人自危。連卓繼賢那樣一個不好管閑事的官兒,也被牽連入內,竟然不加審訊,就把他推出午門斬首去了。

孟秋霞笑道:「你這傻小子,倒是很會獻殷勤。」白敏笑嘻嘻的斟了三杯,說道:「師妹,你也喝一杯。」孟秋霞走出房外,向天空瞧了一瞧,回來說道:「別盡顧飲酒了,天色已快將亮了。衛士們就將換班,我們得想個辦法才好。」王照希把酒杯一推,說道:「咱們走!」

那個伏在門後的衛士,似乎是個頭目,一口刀橫掃直劈,呼呼生風,居然是「五虎斷門刀」的上乘刀法,另外兩名衛士,一個使熟銅棍,一個使七節鞭,也都是招沉力猛,王照希揮劍力戰,左盪右揮,連掃帶扎,打了片刻,那使熟銅棍的衛士中了一劍,跳出圈外,王照希劍挾寒風,伏身一躍,乘著一招得手,急下殺手,想先斃掉一人再算,不料使斷門刀的那個傢伙,招數著實滑溜,乘著王照希伏身進劍,驀地橫刀掃去,一招「鳳凰展翅」,徑斬對手上盤。王照希迫得放鬆那名使熟銅棍的衛士,擰身翻劍,把來襲的斷門刀格出外門,緩得一緩,那使七節鞭的衛士已撲了上來,使熟銅棍的也負傷再戰。

白敏提著兩瓶陳年老酒,興沖沖的跑上樓來,推門說道:「王兄,喝兩口酒提提神吧,你打得太累了。」一見王照希神采奕奕,不禁喜孜孜的笑道:「王兄,你精神恢複得真快,剛才看你那樣壞的面色,我還擔心你生了病呢!」

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青蚨傳信」,是夜行人聯絡的暗號,兩枚銅錢在空中一碰,滾落院中。王照希蜷伏在屋檐上動也不動,過了一會,果然有兩個黑衣衛士走了出來,望了一望,喃喃自語道:「什麼聲響,連鬼影也不見一個。」另一個人道:「京師重地,哪有人這樣大膽。李指揮也太小心了。」兩人獃頭獃腦的看了一會,又進去了。王照希暗扣錢鏢,本待二人上屋,就要猛下殺手。心裡笑道:「真是笨蟲,江湖路道一點也不懂。」身形一晃,疾的飛過一片瓦面,趕在兩個衛士的前頭,進了庭院,再縱身一躍,跳上書樓,這是他岳父平日休憩之所,王照希見樓門半掩,內里無人,躡足入內。不料前腳剛剛踏入,那扇門板突然倒了下來,一口明晃晃的利刃,從門後伸出,冷氣森森,已從側面刺到。好個王照希,臨危不亂,伏地一滾,左手將門板一抬,那口利刃插在板上,王照希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長劍拔在手中,只聽得有人嘿嘿笑道:「你這小賊是自投羅網!」王照希長劍一晃,正待進招,驀然間書房兩面側門大開,暗器嘶風,紛紛打進。王照希身子滴溜溜一轉,長劍划出一圈銀虹,在滿室暗器飛舞激撞之中,揮劍直取那伏在門後的衛士。

原來今晚輪值的三個錦衣衛,都是老於江湖的高手,他們接到命令,是要將所有來探的人生擒,所以故意裝出粗心大意的樣子,引他進來,然後三面伏擊。幸好王照希武藝高強,要不然幾乎受了暗算。

王照希拆開岳父的信一看,信的前半段是催他赴京迎親,後半段卻說:「京中武師,暗鬥極烈,尤以宮廷之內,險象環生,望賢婿速來,愚正有事相商也。」原來王照希的父親王嘉胤是個落第秀才,二十餘年之前,在北京與名武師孟燦結為八拜之交,指腹為媒,結成親家。王照希七歲之時,隨父回陝,此後兩家就沒見過。五六年前孟燦被朝廷聘為「慈慶宮」(太子所住的宮殿)的值殿武師,而王嘉胤也在陝北,成了綠林首領。王嘉胤知道了親家的消息,甚為惋惜,孟燦一向豪俠仗義,名重江湖,不知何故,卻會接受了王室的聘請。自孟燦做了值殿武師後,每年總有一兩次托江湖人物捎信給他,這次則是托武當派的一個弟子。王照希早十多天已知岳父托有武當派的人帶信給他,初時還以為帶信的人是耿紹南,所以故意跟他結納。哪知卻是耿紹南的師兄。

這長身玉立的少年正是卓仲廉的孫子卓一航,他七歲之時,隨父親卓繼賢來京,適逢武當派的掌門紫陽道長也來京化緣。紫陽道長劍法天下無雙,正想找尋一個有根基的少年繼承衣缽。一日來到卓府,見卓一航頭角崢嶸,氣宇不凡,動了收徒之念。卓繼賢以前在湖北為官,曾和紫陽道長有過一面之緣,知道他武功妙奧,深不可測。他願兒子成為文武全材的完人,於是一口答允。紫陽道長把他帶回山中,全心教授,又用藥物培養他的元氣,磨練他的體膚,如是經過一十二年,卓一航已得了七十二手連環劍和九宮神行掌的全部秘奧,本領在武當第二代弟子中首屈一指,甚至比若干師叔還強。在這十二年間,紫陽道長每三年帶他回京一次,讓他留在家中一月,攻讀詩書,在這一月中,卓繼賢就請名師宿儒替他講解經史奧義,滿了一月又讓他把書本帶回山中自習。所以卓一航是文武雙修,師父、父親都極滿意。

先跳出來的是個少年,傻虎虎的掄刀急撲,兩刀相格,雙方都感手腕酸麻。王照希定了定神,凝眸看那少女,心想:莫非是我的未婚妻子。再細看時,輪廓依稀記得,心裡驀然一酸,說不出是什麼味兒,獃獃的看那兩人相鬥。另一名衛士,見情不妙,慌忙奪路飛逃,倚在門口的少女嬌叱一聲,一抖手,三柄飛刀連翩飛出,上中下三路一齊打到,那名衛士慘叫一聲,身上頓時添了三個窟窿。那白衣少女一邊放暗器,一邊嬌嗔發話道:「喂,少年人,你為什麼盡瞧著我不動手呀!」王照希面色一變,看那個少年和敵手相持不下,一躍上前,左肘朝他一撞,說道:「你退下!」那少年愕道:「幹嗎?」王照希一腔怒氣,無處發泄,長劍一掄,用足了十成力量,那名使刀的衛士雖非庸手,卻那裡敵得住他的內家功力,只聽得「喀嚓」一聲,「斷門刀」真箇斷了,王照希劍鋒一轉,把他斬為兩截。收劍要走,卻聽得那少女盈盈笑道:「你的劍法真不錯呀!就是魯莽一點。」王照希心頭一震,暗笑自己修養不夠,一個以天下為己任的人,怎能為兒女之情動了閑氣?這「魯莽」二字之評,弄得他面都紅了。那少女上前一揖,說道:「義士為家父冒此大險,尊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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