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徒 十六

39

一家報紙將我的長篇版位刊登別人的作品。

過兩天,另外一家報紙將我的長篇版位刊登別人的作品。

在這個時候,只有一樣東西最需要:酒。

酒不能使我獲得快樂,但是它能使我忘記痛苦。我曾經大醉過兩次,想喝酒時,發現酒瓶已空。

沒有錢買酒,也沒有勇氣向麥荷門商借。酒癮大發時,竟伏在桌上哭得像個嬰兒。雷老太太問我為什麼流淚,我不說,我不能將心事告訴她,唯有流淚。

沒有酒,等於鐵籠里的獅子,悶得連骨骼都發軟。雷老太太一直在捕捉我的意向,始終沒有想到我在發酒癮。我心煩意亂,忽然產生一個可怕的想念:斗室就是籠子。悶得發慌,我必須出去走走了,因為身上還有一支派克五十一型的金筆。走進大押,當了十五塊錢。然後是一杯拔蘭地。

舉杯時,手在發抖。那一口酒,等於鎮靜劑,緊張的情緒終於鬆弛下來。

我在跟誰生氣?

跟自己。

我責怪自己太低能,無法適應這個現實環境。我曾經努力做一個嚴肅的文藝工作者,差點餓死。為了生活,我寫過不少庸俗文字,卻因一再病倒觸怒編者。編者的做法是對的,我唯有責怪自己。

今後的日子怎樣打發?

找不到解答,向夥計再要一杯酒。我不敢想,唯有用酒來麻醉自己。我身上只有十五塊錢,即使全部變成酒液喝下,也不會醉。我不知道,繼續生存還有什麼意義?我想到死。

40

海是陷阱。

海是藍色的大缸。風拂過,海水做久別重逢的寒暄。大貨輪載著數以千計的生命,小心惴惴地從鯉魚門駛過來。有人興奮得流了眼淚,卻未必是悲哀。

太多的大廈令人有零亂感覺。

漁船載失望而歸,渡輪最怕橋樑的藍圖。一切都在求證,其實所有的實物都不存在。

保守派仍愛小夜曲。

有些不懂抽象畫的人,以為藍色堆在畫布上就可以造成海水的形象。這原不是值得悲哀的事。值得悲哀的是:那些對抽象畫一知半解的人,卻在鼓吹抽象畫。

向畢加索要求形象的表現,我們看到許多內在的柱子。

好的詩,絕非鉛字的堆砌。寫「第五季」與「第十三月」的壞詩人太多了,結集在一起,專向子宮探求新奇,終於成為文壇的一個幫派。

海是陷阱。

海是藍色的大缸。這時候,跳海的念頭已消失,我變成風景的欣賞者。

生的火焰需要一把扇子。第三隻眼睛曾見過剪落的發層。打一個呵欠吧,宇宙的眼睛正在窺伺感情怎樣被切成碎片。

走進思想的森林,聽到無聲的呼喚。朋友,當你孤獨時,連呼喚也是無聲的。

忘不掉過去。

過去的種種,猶如一件濕衣貼在我的思想上,家鄉的水磨年糕,家鄉的猥褻小調。有一天,我會重睹老家門前的泥土顏色。

我欲啟開希望之門,苦無鑰匙。

我們一直重視文學,連我們的祖宗也是。然而直到現在為止,我們還不能確定《金瓶梅》的作者是誰?《醒世姻緣》的作者是誰?《續今古奇觀》的作者是誰?

思情冷卻了。希望凝結成冰。海水雖藍,予我以憎厭的感覺。自殺據說是懦夫的行為,但也需要勇氣。

智慧如流星的一瞬,冷艷得很。茶杯上的雕紋,自然不是藝術。我看見熟讀唐詩的人,神往在路邊的廣告牌中。

忽然想起一張唱片的名字:「香港的聲音」。

兩個美國水兵站在街邊縱聲大笑。

——聽說瑪麗亞到墨西哥城去了?

——是的。

——真可惜。如果那天晚上我少喝一點酒的話,她就不會嫁給那個墨西哥人了。

——是的,那天晚上你不該喝那麼多。

——現在到什麼地方去?

——「鑽蹄」。

——想吃一客上好的牛排?

——想看一對又黑又亮的眸子。

又是一串刺耳的笑聲,彷彿突然摔碎一隻大花瓶。

夜色四合,霓虹燈猶如妓女一般,以鮮艷的顏色引誘路人的注意。

舊的拆去了,新的還在建築中。香港一九六三。年輕人都去修頓球場看夜波 。

春園街的嘈雜。賣膏藥的人嗓子已啞。人。人。人。到處是人,摩肩擦背,一若罐頭裡的沙甸魚。那個梳長辮的妹仔驀然驚叫起來,說是有人在她屁股上擰了一把。於是,笑聲似浪潮。有人將「麗的呼聲」扭得很響。

「……給我一個吻,可以不可以,吻在我的臉上,做個愛標記……」

狹窄的街道,洋溢著古老的香港氣息。外國人拿了相機獵取題材,將它當作卡薩布蘭卡的暗巷。

紅豆沙。蓮子茶。鮮蝦雲吞面。日本肉彈獻演熱舞。妖精打架。每套五蚊 。兩個男人在梯間造愛。第一班良駒短途爭霸。怎樣挽救世道?天台木屋裡有人放映小電影。

——什麼地方去?

——到「中央」去看何非凡的《去年今夕桃花夢》。

——買了戲票沒有?

——買了。你呢?

——到「香港」去看打鬥片。

火燒紅蓮寺,豹山神鶴劍,仙鶴神針,清宮劍影錄,吸血神鞭,射鵰英雄,女飛賊黃鶯,峨嵋劍俠傳,江湖奇俠傳,鐵扇子,天山神猿,青靈八女俠,沉劍飛龍傳,鴛鴦劍,劍氣千門錄,雙龍連環鉤,太乙十三掌,劍折天驚,魔俠爭雄記,大刀王五……

十幾歲的學童都看武俠小說。

有人從橫巷走出,尾隨著我,說是剛從鄉下出來的「新嘢」,問我有沒有興趣。我聳聳肩,兩手一攤。這是一個商業社會,女人也變成貨物。

汽油燈像巨獸的眼睛。大排檔上有牛肉味撲來。我應該吃些東西了,五毫子買了一碗牛雜。有兩個膚色黧黑的中年人,正在談論莫振華下山的事。一個說莫振華依舊是全港最佳的左翼;一個說南華會 必有其難言之隱。兩個人都很衝動,脖子上的血管猶如蚯蚓般地凸起。當我吃完牛雜時,他們打架了。起先,大家都很吃驚,後來,見他們扭作一團在地上滾來滾去,又覺得相當滑稽。有人提高嗓音說:

——兩個酒鬼!

看熱鬧的人齊聲鬨笑。

(酒鬼都是現實生活的小丑,我想。)

然後走上一條破爛的木梯。按鈴後,門上的小窗拉開一條縫。

一隻眼睛,一隻含有審判意味的眼睛。

——找誰?

——找一個女孩子,十五六歲年紀,笑起來,左頰有一個酒窩。

——她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不過,我曾經到這裡來過,是她母親帶我來的。她母親常在海邊找男人。

——噢,她們搬走了!

語音未完,小窗「嗒」的一聲閂上。我嘆口氣,頹然下樓。落街後,才似夢初醒地責備起自己來了。我身上只有幾塊零錢,何必走去找她?尋思片刻,找不出什麼理由來支持自己的做法。萬念俱灰,只是缺乏離開塵世的勇氣。唯其如此,才想見見那個比我更可憐的女孩子。

走到大道東,拐彎,向南走去,經過摩里臣山道,禮頓道,利園山道,到達銅鑼灣。

在怡和街口見到一個失明的乞丐。我覺得他比我更可憐,毅然將身上所有的零錢全部送給他。

回到家裡,在沖涼房見到一瓶滴露。

41

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不是醉,只是神智不大清楚。

我忍受不住痛的煎熬。

除了痛,別的感覺似乎都不存在了。我彷彿聽到一聲尖銳的呼喚,卻又無法用我的眼睛去尋求答案,我走進另外一個境界,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天,沒有地,混混沌沌,到處是煙霧。我不需要搬動腿子,身體像氣球,在空中蕩來蕩去。

我渴望聽到一點聲音,然而靜得出奇。那寧靜像固體,用刀子也切不開。

寧靜將我包圍了。寧靜變成這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我要逃避,但是四周空落落的,只有煙霧。

討厭的煙霧,糾纏如蠶絲。我不能永遠在這樣的環境中生存下去。(難道這是死後的存在?難道死後的情形是這樣的?不,不,我還沒有死。我相信一個人的死亡與誕生前的情形不會有什麼分別。)於是我看到一個模糊的光圈,不十分清楚,但是我知道那是光。

當這一點光華消失時,煙霧也不見了。寧靜。寧靜。無休止的寧靜。可怕的寧靜。冰塊一般的寧靜。

(…………)

思想的真空。感覺突呈麻痹。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仍存在,事實上,已完全失去思想的能力。

黑。黑。黑。無盡無止的黑。

忽然聽到很細很細的聲音,聽不清楚那是什麼,然而那是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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