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徒 十五

36

上午八點:翻開日報,在副刊里看了幾篇黃色文字。

上午九點一刻:我想喝酒,但是酒瓶已空。我伏在書桌上,將兩家報紙的連載小說寫好。

上午十點半:雷老太太出街回來,說是信箱塞著一本書,打開一看,原來是《前衛文學》第二期。我彷彿見到了一個久別重逢的老友,情緒登時緊張起來。但是,當我將內文約略看過一遍之後,我是大大地失望了。麥荷門無法找到水準較高的創作;同時在譯文方面也錯誤地選了一些陳舊的東西:一篇討論狄更斯的寫實手法;另一篇則研究莎士比亞的喜劇。狄更斯與莎士比亞無疑是世界文學史上的兩個巨匠;但是一本題名《前衛》的文學雜誌應該在其有限的篇幅中多介紹一些最新的作品與思潮。事實上,研究狄更斯與莎士比亞的專著不知道有多少,《前衛文學》偶爾發表一兩篇評介文學,絕不會產生任何作用。這樣的做法,顯然有悖於創辦這本雜誌的宗旨。但是我已變成一個依靠撰寫黃色文字謀生的人,當然沒有資格再給荷門任何忠告。我嘆了一口氣,將這本《前衛文學》擲入字紙簍。

中午十二點半:我在「金馬車」吃羅宋大餐,邊吃,邊聯想到舊日上海霞飛路的「弟弟斯」與「卡夫卡斯」。那些沒有祖國的白俄們,如何用古老的烹調法去賺取中國人的好奇。

下午兩點半:我在豪華戲院看電影。一張陳舊的片子,依舊不失其原有的光澤。

下午四點半:我在怡和街遇見一個老同學。他吃驚地問我什麼時候到香港的,我說十幾年了。他說他在這裡也住了十幾年,怎麼從未跟我碰過頭。於是一同走進情調優美的松竹餐廳。他要了咖啡,我要了茶。他敬我一支煙,但是那是一種廉價煙,吸在嘴裡,辣得很。問起近況,他說他在一家進出口商行當雜工。我聽後,久久發愣,嘗到了一種凄涼的滋味。(一個大學畢業生,為了生活,竟在一家進出口商行當雜工。這是什麼世界?這是什麼時代?)然而他還在笑,而且笑得如此安詳。他說他明白我的意思;同時用樂觀的口氣做了一番解釋。按照他的說法:大學畢業生做雜工並不是一件可恥的事情;即使拉黃包車,也絕不可恥。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能安於貧?能不能減少自己的慾望?能不能心平氣和地接受現實?

下午五點半:與這位老同學在街口分手,望著他的背影,我見到了一個平凡的巨人。

下午五點三十五分:走進一家書店,有人將乾隆壬子程偉元「詳加標閱改訂」的第二次木活字排印本一百二十回《紅樓夢》全部影印出來了。這是近年出版界的一樁大事,值得讚揚,如果一班唯利是圖的盜印商也肯做一些諸如此類的好事情的話,對於下一代必可產生極其良好的影響。

下午六點整:坐在維多利亞的長椅上,看落日光將雲層染得通紅。

下午六點四十分:沿著英皇道向北角走去。十年前的北角像一個未施脂粉的鄉下姑娘;今天的北角是濃妝艷服的貴婦人。

晚上七點一刻:在「四五六菜館」飲花雕。夥計特別推薦新的蟶子。我要了一碟。離開上海到現在,已經十四年。整整十四年沒有嘗過蟶子。想起似煙的往事,完全辨不出蟶子的鮮味。

晚上八點十分:站在一家玩具店門前,看櫥窗里的玩具。童心未泯抑或太過無聊?

晚上九點:搭乘電車去灣仔,在一家手指舞廳購買廉價的愛情。我知道我是想去尋找楊露的;但是我竟一再欺騙自己。走進舞廳後,心裡想叫楊露坐台,嘴上卻講出另外一個舞女的名字。那舞女笑眯眯地走過來,坐定,細聲告訴我楊露已經輟舞了。我心似刀割,緊緊摟著她,將她當作楊露。楊露是一個可憐又復可愛的女孩子;她接受了我的同情,卻拒絕了我的愛情。對於我,這是一次難忘的教訓。

晚上十一點半:我與一個自稱只有二十歲的老舞女在東興樓吃消夜。我並不飢餓,但是我向夥計要了一些酒菜。我並不喜歡這個老舞女,但是我買了五個鐘頭帶她出來。當我跟她共舞時,我感到孤獨。樂隊企圖用聲音使人忘記時間。人的感情被煙霧包圍了。忽然有人輕拍我肩,回過頭去,原來是梳著雀巢髮型的司馬莉。很久不見了,這位早熟的女孩子依舊塗著太黑的眼圈。她說她的父母到朋友家裡打麻將去了。她說她已輟學。她說她決定下個月結婚。她說她很愉快。她說她希望我能夠參加她的婚禮。關於這一點,我坦白告訴她:我是不會參加的。她笑了,笑得很狡獪。她用揶揄的口吻指我膽小似鼠。我並不覺得這是一種侮辱,因為她仍年輕。

37

「……你的徵稿信,早已收到了,因為想好好寫一個創作短篇寄給你,遲至今天才復。

「自從來到英國後,曾經用英文寫過幾篇《旗袍的沿革》以及《纏腳與辮子》之類的無聊文字,發表在此間的報章雜誌上。這樣做,沒有別的目的,只想騙取一些稿費。你來信指定要我寫短篇創作,但是我連講中國話的機會都很少,哪裡還有能力寫中國文章?不過,我對你辦《前衛文學》的宗旨極表贊同,因此毅然重提禿筆,寫了這個短篇給你。在落筆之前,我是頗有一些雄心的,寫成後,始知力不從心。我在這篇創作中所採取的表現手法相當新,可是並不成功。如果你認為不及格的話,不妨擲入字紙簍,反正這是一個嘗試,用與不用,對我全無分別。

「在英國,有時候也會遇到一些剛從香港或南洋各埠來此留學的年輕人,談起『五四』以來的新文學,他們總是妄自菲薄地說我們的小說家全部交了白卷。其實,這樣的看法顯然是不正確的。事實上,幾十年來,新文學小說部門的收穫雖不豐,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表現的——特別是短篇小說。問題是大部分優秀的短篇小說,都被讀者忽略了。由於讀者的忽略以及連年的戰禍,短篇小說湮滅之速,令人吃驚。那些在報章雜誌上刊登而沒有結成集子的固不必說,即使僥倖獲得出版家青睞的,也往往印上一兩千本,就絕版了。中國讀者對作者的缺乏鼓勵,不但阻止了偉大作品的產生,而且使一些較為優秀的作品也無法流傳或保存。為了這個緣故,我總覺得寫短篇小說是一樁白費氣力的事情。

「但是可嘆的事還不止這一樁。

「如果我們的讀者不能欣賞文學領域裡的果實,那麼外國讀者更加無法領略了。魯迅的《阿Q正傳》曾經被譯成數國文字,但也並不能使歐美的讀書界對我們的新文學有一番新的認識。相反,這篇小說的受人注意遠不及林語堂譯的《中國短篇小說集》——選自《三言》的幾個古典短篇。外國人對中國發生興趣的事,似乎永遠是:男人的辮子、女人的纏足、鴉片、小老婆、舊式婚姻儀式、舊式的社會制度以及古老的禮教習俗……除此之外,他們就無法接受中國男人早已剪去辮子以及中國女人早已不再纏足的事實。

「諸如此類的現象,都是使有心人不肯從事嚴肅的文學創作的主要原因。

「你來信說我在抗日時期發表的幾個短篇,相當優秀。感謝你的讚美。不過,我自己倒並不覺得它們有什麼好處。這就是我自己為什麼不將它們保存的理由。

「這些年來,在英國讀了不少好書,對於小說方向,倒是比較看得清楚。不過,由於雜務太忙,同時也得不到任何鼓勵,所以一直沒有提筆嘗試。當我收到你的來信時,我的喜悅實非筆墨所能描摹。我還沒有完全被遺忘,至少有一個像你這樣的朋友居然還記得我的存在。你要求我寫一個短篇創作給你,我很高興。我甚至暫時停止集郵的癖好,每晚伏在書桌上寫稿。對於我,這已經是一件相當陌生的事了。文章寫好後,重讀一遍,才知道荒廢太久,眼高了,手太低。我不能寫一個出色的短篇,原非出於意料之外的事情。這種情形,與一個運動員的成績頗為相似。當他二十歲時,他曾經有過一米八十的跳高紀錄,十年之後,以為自己至少可以越過一米六十的,結果連一米四十都無法越過。

「這個短篇,是一個失敗之作。然而我還是將它寄給你了。這樣做,只有兩個理由:第一,我要你知道我確確實實為你寫了一個短篇,雖然它是一個失敗之作;第二,將這篇失敗的作品寄給你,因為我知道今後恐怕連這樣的東西也寫不出。

「你給我一個考驗自己的機會,我很感激你。我也許再也沒有勇氣執筆寫小說了;但是我願意坦白告訴你,我對於文學的興趣絕不會因此而消失。如果有優秀的作品,我還是樂於閱讀的,如果你肯將《前衛文學》寄給我的話,我會感到極大的興趣。……」

信寫到這裡為止,署名是「路汀」。

路汀是一個嚴肅的小說家,產量極少,但是每一篇都有獨特的風格與手法。抗戰時期,他發表過幾個優秀的短篇,寫大後方的小人物怎樣在大時代中求生存。朋友們對他的作品都予以相當高的評價。有的甚至說他的成就高過沈從文。不過,路汀是個教育家,必須將大部分的時間花在課堂里,除此之外,他還是一個郵識非常豐富的集郵家。所以,他的產量少得可憐。

我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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