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被自己的喊聲吵醒,淳于白驚悸的心情仍未寧靜下來。在迷糊意識中,他用手撫摸自己的身體。這種動作,顯示他還不能確信自己已由夢境回到現實。那是一場噩夢。過分的恐懼使他一時不能恢複理智的清醒。
理智清醒時,不得不責備自己膽量太小,連夢與現實也分不清。
排除內心的恐懼,直起身子,點上一支煙。當他吸煙時,他不自覺地露了釋然的笑容。
「如果當真被一條巨蟒捆住的話,那就太可怕了。」他想。
當他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他是常做噩夢的。每一次從噩夢中醒轉,總會產生脫險的感覺。這幾年,他不大做噩夢了。這幾年,他常在夢中回到年輕時代。他對年輕時代的種種非常留戀。當他年輕時,曾經做過許多荒唐的事情。現在,他仍在夢中做些荒唐的事情。剛才,他竟在夢中見到那個在電影院里見過的少女了。
那是一場荒唐的夢。這種夢裡的喜悅必須像貴重的飾物那樣緊鎖在心。
「那個少女長得不算漂亮;但也不算難看,」他想,「最多不過十五歲,年紀還輕。香港地處亞熱帶,少女們都是早熟的。那個少女,年紀雖輕,胸脯卻發育得很好。……」
這些思念,使淳于白覺得自己年輕了。當他二十歲時,幾乎每天走去小舞廳找不相識的少女,從少女身上取得新鮮的刺激。
淳于白是很懷念那種日子的。每一次想起舊日的種種,心情就會好轉。
現在,坐在黑暗中吸煙,不扭亮檯燈,主要想捕捉失去的甜蜜。他知道:強烈的燈光會沖淡幻想的真實感。
睡意盡消,吸去一支煙後,又點上一支。天快亮了。
63
天快亮了。年輕的亞杏依舊睜大眼睛凝視天花板,不敢合上眼皮。這時候,熟睡中的父親扯起如雷的鼾聲。她不知道父親什麼時候回來的。亞杏總是不知道父親什麼時候回來的。
亞杏的睡眠情形一向不壞,很少失眠。但是現在,她卻睡不著了。
她害怕再一次進入那恐怖的夢境。為了做到這一點,她強迫自己去想一些可以幫助她驅逐恐怖的思念。她強迫自己去想那部電影的男主角,但是她不能忘記夢中所見的怪物。她強迫自己去想柯俊雄、李小龍、狄龍與阿倫狄龍,但是,她不能忘記夢中那個狼頭人身的怪物。然後她強迫自己去想那張照片中的情景——那張從路邊拾回來的照片。
這一次,內心激起另一種震蕩。那恐怖的思念雖然從她的腦子裡排擠出來,可是,她的心跳加速了。
渾身發熱。
體內好像有一隻火球在燃燒。
她不喜歡亞財,因為亞財長得太丑。
如果亞財長得像柯俊雄或李小龍或狄龍或阿倫狄龍那樣,她會與亞財做那件事的,像照片上的那對男女。
亞財太丑。
她希望能夠結識一個像柯俊雄或李小龍或狄龍或阿倫狄龍那樣的男人。
然後她想到一個可怕的念頭:懷孕的可能性。
「為了貪圖一時的快樂,萬一懷了孕,怎麼辦?」她想。
「不能亂來,無論如何要結了婚才可以做那件事。」
必須找一個對象。
必須有一個男朋友。
亞杏終究是一個年輕人,想到這些愉快的事情,意識再一次由清醒轉到迷糊。天還沒有亮。父親仍在發出如雷的鼾聲。
64
吸完第三支煙,窗外的路燈熄滅了。淳于白低聲對自己說:「時間還早,應該再睡一會。」可是,合上眼皮後,怎麼也無法進入夢鄉。雖然沒有什麼心事,心裡卻有一種無法描摹的煩亂。當他再一次睜開眼來時,窗外的天空已泛起魚肚白的顏色。
坐起,背靠床架,點上一支煙,他想起了幾件在拂曉時分發生的往事。
……戰時,在浙江龍泉。天微明,提著皮箱朝公路走去。昨天曾與司機講好,以相當高的代價,搭乘便車前往福建與江西。東方雖已泛起魚肚白的顏色,在小徑上行走,仍不免踢到石塊或踏在泥淖中。如果不是因為司機關照在天亮前上車的話,就不會摸黑在田間行走。走了一陣,天色逐漸發亮。憑藉微弱的曙光,他已看清小徑怎樣蜿蜒地朝前伸展。皮箱很重。提著沉甸甸的皮箱在小徑上行走,是一件相當辛苦的事。走到距離公路不遠處,日出。警報聲突作,使他必須急急躲避。他對這地方的情形,一點也不熟悉。不知道這地方有沒有防空洞。即使有,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在極度的慌亂中,唯有提著皮箱亂奔。皮箱很重,只好將它放在肩頭。奔了一陣,空中有軋軋的聲音傳來。他發現前邊有幾個人匍匐在小路邊的泥地里,藉以掩護。敵機投下炸彈。炸彈著地後不但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而且使農田也震蕩了。這種恐怖的情景,他還是第一次經歷。他伏在地上,用雙手捧住後腦勺,心中默禱神靈保佑他——雖然一向沒有宗教信仰。情形是非常恐怖的。他幾乎不能保持理智的清醒了。當爆炸聲中止後,空中的軋軋聲也消失了。抬起頭,對前邊一望,情況相當混亂,有好幾處已著火。這時,太陽剛升起。陽光將展現在前邊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時間已不早,唯恐那輛貨車開走,匆匆趕去公路,發現那輛貨車已被炸毀。……
……在高中讀書。春假。到杭州去旅行。幾小時的火車路程。湖濱的破曉。如鏡的湖面。微弱的曙光中,在白堤上漫步。曉風中夾雜著桃花的香味,垂柳在搖曳。這是一個美麗的地方。站在這裡,好像在夢境中見到了民間傳說中的悲劇人物。有人吹口琴。原是十分庸俗的歌曲。到了這地方,庸俗的曲子也相當悅耳了。然後聽到咯咯的笑聲。幾個女同學繞著桃樹追逐。笑聲驚起停在樹梢的雀子。有陽光穿雲而出,朝霞多彩多姿,一若畫家手中的調色板。湖面浮泛著金色的微波,極美。這樣的清晨,不容易忘記。……
……七八個人,圍在大方桌邊,賭「十三張」。開始時,贏了一點錢;中宵過後,手風轉背。他不想再賭,其餘幾個人叫他不要掃興。於是,繼續賭下去。越賭越輸,不論做莊或做閑,始終拿不到一副好牌。當他輸去一大筆的時候,窗外已有曙光射來。贏錢的人頻頻用手背掩蓋在嘴前打呵欠。這種動作,意思極其明顯。贏錢的人都不想再賭下去了。但是,他希望能夠拿到幾副好牌,不想翻本,只想少輸些。
有人伸伸懶腰,打呵欠。
有人說:「天亮了。」
有人提議到鄰近茶樓去飲早茶。
但是,他用哀求的口氣說:「再賭幾手。」
他的賭運越來越差,一直拿不到好牌。心內焦急,望望窗,希望窗外的天色不要亮得太早;窗外的天色卻越來越亮了。
輸得更多。
有人說:「打下去,也沒有用。牌風不順的時候,趁早歇手,可以少輸一些。」
有人說:「我餓了,還是去飲茶吧。」
有人伸伸懶腰,打呵欠。
但是,他用哀求的口氣說:「再賭幾手。」
越賭越輸。
窗外有陽光射來,他還是拿不到一手好牌。沒有人有興趣繼續賭下去。……
……新加坡。一九五二。拂曉時分的加東海濱。坐在椰樹邊,他與一個美麗的女人。三小時之前,他們在那個著名的地方吃消夜。吃過消夜,不願意分手,坐在黑黝黝的海濱,看海。他們在海濱坐了三個鐘頭,望著海水;望著伸展在海中的奎籠,任由海風吹亂他們的頭髮,在寧靜中想想過去的種種以及未來的事情。
「明天回香港去了?」他說。
「今天。」她說。
「是的,天快亮了,」他說,「這是一個新的日子。再過幾個鐘頭,你要上飛機了。」
「如果不是因為移民廳拒絕批准我的申請,我是不願意走的。」
「我知道。」
「你應該跟我一同回香港。」
「我不能辭去這裡的工作。」
「工作比我更重要?」
「等這裡的工作告一段落時,我也會回去的。」
「希望你早些將工作做好。」
沉默。只有海水湧上沙灘後退去的聲音。這是一種刻板而不變的動作,發出的聲音,有韻有律,像悠揚的音樂。
然後東方泛起魚肚白的顏色。
然後灰色的雲層有紅色透露出來,那些雲塊似乎變成正在燃燒中的煤球了。
然後朝霞燦爛,各式各種顏色糅合在一起,很美。
「走吧。」他說。
「這是應該走的時候了。」她說。
他們都沒有欣賞美景的心情。……
……「星隆夜」郵車抵達吉隆坡郊區的時候,天還沒有亮。如果不是因為車上的馬來侍者敲門的話,他一定會繼續追尋夢中樂趣。火車仍在轟隆轟隆地朝前駛去,但是率度已改慢。他起身後,匆匆盥漱。馬來侍者再一次敲門,問他想吃什麼,他要了茶與牛油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