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多樣世俗 市井與江湖

縉紳都喜歡起別號,弘治狀元康海就別號對山。

別號唐宋就有,比如杜少陵和蘇東坡,明代卻成為官場習俗。按照明末流行的說法,當時的士人只要被授官,便會做四件事:備他一個轎,起他一個號,刻他一部稿,討他一個小。討小就是納妾,刻稿則是出文集,備官轎和起別號是為了擺譜,儘管別號原本屬於名士,比如王陽明。

後來更是咸與維新,三教九流都裝扮成紳士。

別號林林總總,無非附庸風雅,因此非軒即亭,或山人居士。嘉靖皇帝便自號天台釣叟,隆慶和萬曆則自稱舜齋和禹齋。這裡面既有炫耀也有諂媚,因為舜和禹可不是隨便誰都能夠自稱的。何況兒子是舜,父皇豈非是堯?

風雅變成惡俗,也就分分鐘的事情。

於是就連嚴嵩的家僕永年,也自號鶴坡。

成化到嘉靖年間的書法家祝允明,則在《前聞記》一書中記錄了一件怪事:江西某知縣審案,問堂下被捕的盜賊姓甚名誰,那人回答說守愚不敢。知縣聽得一頭霧水,問旁邊的縣吏什麼意思,方才明白原來守愚是那人的別號。

盜賊也有別號,可謂雅賊。

當然,江湖中更流行綽號。

綽號也古已有之,武則天的寵臣李義府就叫李貓,還有個馬屁精叫兩腳野狐。不過官員的綽號多為別人所取,江湖中則往往自封,從閻王太歲到棒椎劈柴不一而足,叫得最響的是十三太保,還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替天行道的觀念,看來很是深入人心。

實際上明代頗有些身手不凡取之有道的大盜,就連嘉靖末年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的家裡,也曾被洗劫一空,陸炳還自認倒霉不敢聲張。後來實在忍不住,才對某巡按御史抱怨了幾句,結果當天晚上那盜賊便出現在他面前。

盜賊說:講好不張揚的,為什麼失言?

陸炳支支吾吾,唯唯諾諾。

盜賊嘻嘻哈哈地說:御史?一百個御史又怎麼樣?今晚不殺你就是。言畢,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此這般,又可謂俠盜。

這不奇怪。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都是讀書人,江湖中其實愛憎分明,也不乏有識之士。由於冷眼旁觀,他們甚至比許多士大夫都明白事理,比如明代末年一個算命先生。

據說,崇禎皇帝曾經派太監向他求問國運。

算命先生問:測哪個字?

那太監回答:友。

算命先生說:不好,反賊出頭了。

太監改口說:是「有沒有」的「有」。

算命先生說:不好,大明江山去了一半。

沒錯,「大」去一捺,「明」去日旁,合起來就是「有」。

太監又改口:是「申猴酉雞」的「酉」。

算命先生說:更不好,至尊天子砍頭去腳了。

此事無從稽考,多半是編出來的,甚至有可能是好事者對朱元璋文字獄的報復,但江湖藏龍卧虎則是事實。事實上儘管明初政府的控制極嚴,可謂夜無群飲,村無宵行,流動人口卻很快就開始大量出現,其中還包括讀書的士人。

這當然與商品經濟有關。為了招商引資,許多地方政府允許客商子弟以「商籍」資格參加科舉考試,以至於像山東臨清這樣的北方經濟重鎮,考生十有八九是徽商家人。更有趣的是,面對當地紳士的不滿,嘉靖皇帝卻為之站台:普天之下都是朕的秀才,怎麼能說是假冒籍貫佔了名額?

此例一開,不可收拾。

遊方僧道和逐利商販更不在乎背井離鄉。前者本來就是出家人,後者則雖有坐賈與行商之別,資本和商品卻在本質上是流動和必須流動的,朝秦暮楚才是常態。明初江西詩人張羽甚至這樣描述商人們行走江湖樂此不疲的心態:

長年何曾在鄉國,心性由來好為客。

只將生事寄江湖,利市何愁遠行役。

燒錢釃酒曉祈風,逐侶悠悠西復東。

浮家泛宅無牽掛,姓名不系官籍中。

這可真是自外於體制,並以此為豪。

事實上,江湖的本義是遠離廟堂。因此,歸隱山林也是身在江湖。只不過,士大夫們的情況往往是:處江湖之遠而不忘其君,或者以林泉為捷徑。真正的江湖,卻是在體制外另立系統。姓名不系官籍中,則恐怕是前提條件。

江湖離廟堂遠,離市井近。

市井俗氣而鮮活,喧囂又踏實,甚至就連出版物也多半是實用的,比如科舉考試的參考書,圖文並茂的生活小竅門之類,以及小說和戲文。畢竟,過好自己的小日子才是尋常百姓的真實想法,尤其是在沒有動亂和戰亂的歲月里。

當然,那裡也有燈紅酒綠,紙醉金迷。

富甲一方的豪商巨賈,無疑是高消費群體的主流。其中附庸風雅的買新茶,玩古董,搞收藏,組織吟風弄月的文藝沙龍,逢場作戲的則流連忘返於茶樓酒肆紅燈區,只是他們也都千金買笑偎紅倚翠。正如前引張羽的詩所說:

嵯峨大舶夾雙櫓,大婦能歌小婦舞。

旗亭美酒日日沽,不識人間離別苦。

在這方面,士人往往不敵商人。弘治三年的狀元錢福歸隱後心儀一位名妓,卻被某個富商捷足先登金屋藏嬌。可見沒有錢便沒有艷福,哪怕名叫錢福。後來還是那土豪看狀元面子讓他倆見了一面,狀元郎則賦詩一首調侃說:

淡羅衫子淡羅裙,淡掃蛾眉淡點唇。

可惜一身都是淡,如何嫁了賣鹽人?

錢福的事並非個案。明中葉以後,士大夫納名妓為妾更是成為時尚。不過,從良雖然是青樓女子的較好出路,她們卻不是縉紳商賈的唯一選擇。有需求就有市場,專門為富貴階層培訓小老婆或大丫環的家庭式私立學校也應運而生。

調教出來待價而沽的女孩子,叫揚州瘦馬。

養瘦馬其實是人肉生意,瘦則既指身材也指家境。換句話說,培訓學校出低價從貧寒家庭買來小女孩,然後像養馬那樣撫養成人,再選擇買主賺取高額利潤。這裡面的關鍵在於教育和訓練,因此有專業的女教師負責教學。順從主婦和枕邊風情是必修課,琴棋書畫等技藝則要看資質。最理想的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若能管理財務也算一技之長。

賣不出好價錢的瘦馬只能流落花街柳巷,那裡當然更是市井也更是江湖。南北兩京和蘇州杭州等大都會,妓女人數動輒以千計。她們多半以「姑娘」相稱,稱為「小姐」則要到清末,儘管明代已有臨清姐或揚州姐之類。

風塵女子的命運冰火兩重天。悲慘的無異於性奴,任人蹂躪任人倒賣;得意的結交權貴出入豪宅,還有好事文人為她們舉行選美大賽,評出「金陵十二釵」之類花榜。士大夫們對此往往樂觀其成,他們的生活情趣也很接地氣。

明,是江湖和市井的時代。

新型文藝,也在這多樣世俗中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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