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迢跟著李老師去鐵西副食品商店,也名圈兒樓,呈環形盤踞在齊賢街與六馬路的交會處,李老師很喜歡這條窄街的名字,齊賢,取自《論語》,見賢思齊,能自省,有上進心。門口掛著塑料布,齊齊落下,李迢鎖好車後,直接掀開鑽進去,沒顧得上後面的李老師,幾縷帘子遮在李老師的腦門兒上,他皺緊眉頭,用手一一撥弄開來。
李迢和李老師轉了一圈,人擠著人,貼著前行,胳膊打架,眼花繚亂,出了一身熱汗,品類繁多,不知從何入手,正發愁時,迎面碰上一位李迢以前的同學,此時正穿著工作服站在櫃檯後面,胳膊上箍著花套袖,朝他擺手示意,面露微笑。李迢稍稍回憶,才記起她的確切名字,馮依婷,從前極瘦,皮包骨,臉色泛黃,看著營養不良,總請假,不怎麼愛說話,但語文學得不錯,能造句,成語用得恰當。李迢擠著過去,跟馮依婷打招呼說,好久不見,你在這裡上班。馮依婷說,是,畢業就來了,家裡安排的,頂我媽的位置,給人抓糖。她一邊說著,一邊拎著簸箕一樣的小桿鋁秤,撮起一堆糖塊兒稱重,動作嫻熟,然後用牛皮紙包好,細繩勒緊,有稜有角,方正得體,雙手遞給顧客。趁著空閑,她問李迢,你來這裡是要買啥?李迢說,準備進廠子,要拜師,想送點禮物,不知道買什麼好。馮依婷說,怎麼才拜,一直沒上班啊?李迢說,沒有,廠子剛開始招工,去年也沒招人啊,在家裡硬挺一年。馮依婷拎著秤桿想了想,說,來吧,我給你安排,拜師跟結婚差不多,四樣禮,煙酒糖茶,意思到位即可。李迢很高興,如遇恩人,連忙說道,那我可全靠你了,這幾樣你幫我買好。馮依婷擺擺手,笑容依舊,解下工作服,囑咐同事兩句,便從櫃檯里繞出來。李迢和李老師跟在她身後,穿梭在人群里,逐個擊破,先取來兩瓶鴨溪窖酒,又拿上一條大前門,兩包牛皮紙茶葉,最後回到櫃檯,稱了兩種糖果,一包司考奇,一包運動糖,合併打起包裝,拿在手裡沉甸甸,頗有分量。李迢完全聽從指揮,二人配合默契。東西置辦齊備後,馮依婷將李迢父子送出門去,李迢撓著頭說,不知道怎麼感謝。馮依婷說,老同學,小意思,舉手之勞。說完跳著走回商店,意氣風發,李迢伸個懶腰,單手提著買來的禮物,跨上自行車,時間尚早,他們父子騎得很慢,渾身熱汗逐漸被風吹乾,抬眼是晴空萬里,幾隻鴿子從頭頂的電線上掠過,雙翼撲動,鴿哨唿唿作響。
說是五點正式開飯,滿峰還是遲到了二十分鐘。剛一進門,先朝著空氣敬了個禮,同時哼哈一聲,以表歉意,中氣十足,然後摘去前進帽,扔到沙發上,帽檐一圈油黑,又低頭脫膠鞋。李迢起身,始終站在一旁,不敢言語,待到滿峰整理完畢,才被滿晴晴的母親介紹一番,從小看著長大,品性好,心也誠,想去廠子里上班,學門手藝。滿峰點點頭,伸出粗糙的手,來回揉著李迢的肩膀,捏得關節咯咯直響,盯著李迢的古怪表情,滿峰問道,我這手勁兒,你覺得怎麼樣。李迢說,厲害,咱們工人有力量。滿峰敞開衣襟,坐下來邊吃邊談,像一座落地擺鐘,沉穩堅固,聲音震耳。
滿晴晴說,叔,夾菜,特意給你做的紅燒肉,放的紅梅醬油,高檔次,不是散裝的貨。滿峰擺了擺手,說,中午剛吃的風味樓,徒弟請客,四菜一湯,還沒消化,暫時吃不下去。滿晴晴又說,這個李迢,你好好帶他,他笨,你多踢多打,隨便收拾,不要錢。滿峰靠在椅背上,舉起筷子講道,廠子里上班,三點最重要,第一,聽話,第二,勤快,第三,孝敬,朋友用心交,師傅拿命孝,技術都是可以培養的,但這三點,是胎裡帶來的本性,缺一不可。李老師一邊應承著,一邊遞去眼色。李迢轉回身去,將備好的煙酒糖茶客客氣氣地雙手奉上,沒有說話,笑得十分靦腆。滿峰接過來,質問說,這是啥意思啊,要讓我報銷唄。李老師連忙打圓場說,一點薄禮,不成敬意,孝敬滿師傅的,日後多多關照。滿峰哈哈一笑,說,我開個玩笑,這孩子我看出來了,挺含蓄,有內秀。李老師說,靠您栽培,不成氣候。滿晴晴的母親從廚房裡拎出一瓶白酒,遞給李老師擰開,滿峰在一旁說,老龍口綠磨砂,口感好,醉不口乾。李老師說,滿師傅識貨,我都不認識這些,平時只喝點散白。滿峰說,你們知識分子,現在待遇還沒上來,這個有徒弟給我送過,紅磨砂和綠磨砂,毛玻璃酒瓶兒,兩種新產品,遠銷海內外,瀋陽風味名品。李老師先給滿峰倒滿一杯,又給自己斟上,滿峰手指敲了敲桌子,又點一下李迢的杯子,李老師說,他就不喝了吧,沒有量。滿峰說,鍛煉鍛煉,廠子里上班,不會喝酒要挨欺負。李老師說,也是,得聽師傅的話。於是酒瓶遞給李迢,李迢看看李老師的臉色,抖著往杯里倒了二兩,滿晴晴在一旁喝飲料,提著杯子,斜李迢一眼,李迢匆忙站起身來,雙手握杯,畢恭畢敬,走到滿師傅面前,杯口碰杯底,由下至上,仰脖喝下一口,辛辣力道直衝頭頂,李迢齜牙咧嘴,險些流出眼淚,滿師傅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說,行,有誠意,以後看你的工作表現。
兩杯白酒下肚,李老師和滿峰找到共同話題,同樣中年喪妻,都是苦命之人,李老師有情有義,越講越辛酸,半夜裡,借著板車推到醫院,還是沒救回來,生命里最漫長的一個晚上,一分一秒,記得清清楚楚,此後多年,獨自拉扯兩個兒子,來回算計,行事小心翼翼,艱辛不必多提。滿峰膝下無子,更開明一些,勸他說,這回你兒子也有工作了,你也可以再踅摸一個。李老師說,不敢想,還有個大兒子,在準備高考。滿峰問,第幾年了。李老師說,第三年。滿峰說,那得小心一些,我鄰居家的孩子,恢複高考那年開始,一直到現在,三十多歲,滿臉胡茬,也還在考,年年托關係報名。李老師說,怎麼一直沒考上,許不是那塊材料。滿峰說,那你可說錯了,從第二次起,他就考上大學了,每次考的還都是不同學校,天南海北,但他就是不去讀,去年考上的是天津南開,英國話專業,馳名中外吧,錄取通知書上午剛發下來,他下午就給撕了,說是還不滿意,今年要繼續考,想上清華。李老師說,怕是魔怔了。滿峰說,我看也像,他就是考上清華,也未見得能去念書,現在是每天點燈熬油,吃完飯後,碗也不撿,地也不擦,直接在圓桌上鋪開幾本書,打開檯燈,埋頭苦讀,我去過他家兩次,他都是低頭寫寫畫畫,誰也不理,沒有禮貌,我一眼瞥過去,那幾本書上全是各種顏色的筆記,密密麻麻,看著瘮人。李老師說,家裡人也不管一管,這很危險,有過先例。滿峰說,知識分子家庭,處事太文明,沒法兒管,這要是我的孩子,二話不說,上去兩個耳光,直接扇個跟斗,我看你他媽還考不考。李老師附和道,你還別說,有時候就得這招兒,管用,有個古代典故,范進中舉,考試通過,瘋癲了,最後也是一巴掌抽醒的,做回正常人。滿峰指著李老師對桌上其他人說,聽見了吧,不愧是老師,頭腦清醒,我就願意跟明白人嘮嗑,對付不同的人,你得有不同的辦法,我們車間主任開會也經常講這個,因材施教。
晚上八點半,李老師已經微醉,拄著腦袋凝視桌沿,滿峰喝得興起,大嘴一撇,繼續講個不停,海陸空三棲,為主席獻計獻策。滿晴晴吃完下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李迢幾次想起身,活動一下筋骨,陪她說幾句話,卻無奈師傅還在桌上,不好躲去一旁。他一直想著要去提醒滿晴晴,她的師傅徐立松不太正派,蔫壞,當年在學校時,曾因扒眼兒進去過,要不是因為他爸徐卓是警察,估計直接就判流氓罪了,侮辱婦女,道德敗壞,但這個事情,他又沒想好要怎麼開口,滿晴晴比較單純,委婉地講,沒有效果,直說的話,也不合適,怕是最後又落不得好臉色。
正在猶豫之間,外面忽然有人敲門,滿晴晴的母親念叨著,這麼晚了,能是誰呢。滿峰拍著桌子說,好幾個大老爺們兒在這呢,怕啥,把門打開,看看到底是哪位不速之客。滿晴晴的母親拉開外門,驚嘆一聲,鑽進來個大蓋帽兒,李迢歪過身子,探出去看,心裡一驚,怎麼想誰誰就到。原來是四牌樓的片警徐卓來訪,李老師也認識,連忙打起精神,招呼徐卓入座,徐卓的鬍子花白,身板筆直,面容嚴肅,勉為其難地坐下來。滿峰為之倒酒,說,熱烈歡迎,初次見面,我是變壓器廠的,搞生產。徐卓說,今天夜班,不方便喝酒。滿峰說,來了都是客,警民一家親,你不喝,顯得我們招待不周。徐卓搖搖頭,舉起杯子,舔一口白酒。剛想說話,滿峰一把摟住徐卓的脖子,喊道,這就對了,俗話說得好,交警隊,樹蔭底下等機會,刑偵隊,案子沒破人先醉,不喝點酒,沒有靈感,沒法破案。徐卓又搖搖頭,沒有說話,板起面孔。李迢小心地問,徐叔,你過來是不有啥事兒啊,找滿晴晴,還是找我姨,要是不方便的話,我和我爸先迴避一下。徐卓說,不找她們。然後拽了兩下李老師的胳膊,低聲說,李老師,喝不少了吧,跟我出來一下,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李老師趴在桌子上,剛要睡著,此刻又被推醒,眼神渙散,扶著桌子起身,跌跌撞撞,走到門外。
滿晴晴家的院子狹窄,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