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一位小說家,名叫馬爾丹,他總是情不自禁,將書中的主人公,甚至次要人物處理死掉。所有這些可憐的人物,在開頭一章都精力旺盛,滿懷希望,書寫到末尾二三十頁時,他們就像得了傳染病似的,往往正當壯年就一個個嗚呼哀哉了。這種大屠戮,到頭來作者反受其害。一般說來,他是一位難得的天才,只因過分草菅人物之命,他那些最出色的小說,讓人讀到後來也興味索然了。因而,看他書的人越來越少了。文學批評界本身,在他寫作之初,都紛紛撰文予以鼓勵,結果也開始厭倦了如此悲慘的布局,暗示說這位作者「脫離生活」,並在這種狀態中寫作。
其實,馬爾丹是個心地非常善良的人。他十分喜愛他的人物,巴不得能讓他們活得長久些,但是他卻無能為力。小說一寫到最後幾章,那些主人公就在他的手下斃命。他費盡心機要保全他們也是枉然,真是命里註定,總要發生什麼意外事件,把他們從他的手中奪走。有一次,他還是在犧牲了其他所有人物的情況下,讓女主人公一直活到最後一頁,他正自慶幸,還差十五行故事就結束了,不料可憐的姑娘突發腦血栓,一命嗚呼了。還有一次,他著手寫一部長篇小說,故事發生在一所幼兒園,人物的年齡最大的也不過五歲。他不無道理地考慮,這樣的幼童天真爛漫,故事又真實可信,冷酷無情的命運也一定不忍下狠手。不幸的是,他卻放手寫開來,結果寫成一部江河小說 ,到了一千五百頁,那些乳臭小兒都變成顫巍巍的耆耄老人,他也就不由自主,守候到他們最後一息了。
有一天,馬爾丹去他的出版商的辦公室,低首下心,微笑著請求預支點兒錢。出版商也面帶微笑,但那樣子卻不是善意,果然他話鋒一轉,劈頭問道:
「對了,您在給我們構思一部小說吧?」
「嗯,我正要說這事兒,」馬爾丹答道,「我已經寫出三分之一多了。」
「您感到滿意嗎?」
「唔!滿意,」馬爾丹興奮地說道,「確實很滿意。我倒不是自鳴得意,但是我認為,在選擇人物和場景方面,我還從來沒有這樣得心應手過。喏,三言兩語,我就能讓您明白是怎麼個構思。」
於是,馬爾丹便闡述他這部小說的主題。故事講的是一位辦公室主任,名叫阿爾弗雷德·蘇必龍,年齡四十五歲,長一雙藍眼睛,蓄一抹小黑胡。這個出色的男人和妻子生有一子,生活很美滿,詎料他的岳母做了整容手術,忽然變年輕了,引起他亂倫的強烈慾望,從此再也不得安生。
「哦!哦!很好哇,」出版商喃喃說道,「很好哇……可是,您說說看,這個蘇必龍先生的岳母,儘管容貌年輕了,畢竟還是七十一歲的人吧……」
「妙就妙在這裡!」馬爾丹高聲說道,「這是最有戲劇性的一個方面!」
「照我的理解,人到了七十一歲高齡,如果天主不照應一點兒,便是風燭殘年,生命往往繫於一條細線……」
「而這個女人的體格則異常健壯,」馬爾丹肯定地說道,「我一想到她以多大的勇氣承受了……」話說到半截他住了口,尋思了片刻,一副煩惱的樣子又說道:
「顯而易見,如此高齡的一個人,出點兒意外就受不了,且不說肌體畢竟老邁了,強烈感情的衝擊,就很可能加速她垮掉。歸根結底,還是您的話符合實際……」
「噯,哪裡!」出版商反駁道,「絕非如此!我剛才講的話,恰恰相反,是提醒您當心別受誘惑。您總不會捨棄一個對情節發展必不可少的女人!那樣做可是胡鬧!」
「您說得對,」馬爾丹附和道,「我需要這個女人……不過,到了結尾,我就可以把她處理死了,比方說,在她的女婿採取決定性的行動時……衝動、感激、愧疚,都會給靈魂以致命的壓力……完全可以想像動脈瘤破裂,或者腦溢血……」
出版商則指出,這樣的結局平淡得要命,誰都能預料得到,因為大家都十分了解馬爾丹的寫作傾向。爭了好長時間,他終於爭得這樣的結果,那位岳母僅僅昏迷過去,還給讀者留下一線希望。作者這麼硬抗,出版商不禁惱火,他又嚴厲地問道:
「其他人物身體如何?您能明確告訴我,他們都很健康嗎?……先談談阿爾弗雷德·蘇必龍吧……」
在出版商注視的目光下,馬爾丹滿臉通紅,低下腦袋。
「我來向您解釋,」馬爾丹說道,「阿爾弗雷德·蘇必龍身體很結實,生來就從未得過病,不過有一天,他等公共汽車的時候,糊裡糊塗患上了肺炎。也應當說這場病是必不可少的。正巧妻子不在家,他就得由岳母護理,而且正是這種每時每刻的親密接觸,才促使他發現自己的情慾,也許還促使他決定講出來。」
「既然這是情節發展要求的,那就算了……關鍵是要他快些康復。現在他病情如何?」
馬爾丹臉又紅了,訥訥答道:
「情況不大妙。今天早晨我還在創作這部小說,他的體溫上升到四十一度二。我頗為擔心……」
「仁慈的上帝!」出版商嚷道,「他總歸不會死掉吧?」
「實在難說啊,」馬爾丹說道,「併發症也應當考慮進去……另一葉肺也可能受到感染……我特別為蘇必龍擔心的,也正是這一點。」
出版商強忍怒火,還以友好的口氣向他指出:
「噯,這樣可不嚴肅。您的蘇必龍萬一死了,那麼整部小說就要泡湯。考慮一下……」
「他一死所造成的後果,我已經考慮過了,」馬爾丹又說道,「老實講,蘇必龍死了,對我毫無妨礙,恰恰相反……他一死,他的岳母就自由了,投入她自認為美婦的命運給她安排的生活。於是就出現了十分有趣的情境:這位令人愛慕的女人,受到男人的熱烈追求,她卻以七十一歲高齡的寧靜心態,傾聽他們火辣辣的表白。您明白嗎,對一個有親戚關係的男人,她就不可能保持這種超然的、令人憐憫的冷漠態度吧?幸虧蘇必龍死了,我就能回到這一永恆的主題上:冷若冰霜的美人,而且這一主題煥發了青春,大大改觀了,總之,具有現時性!我在體質和表象的這種極端反差中,已經看出某種潛在的、尚不確切的危險,一時說不清楚,好似一種死亡的苗頭……」
出版商蜷縮在扶手椅中,臉憋得通紅,帶著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小說家。馬爾丹見他如此衝動,還以為這樣美的題材攪動了他的五臟六腑,於是越發起勁地說下去:
「我看到她那些追求者,您也會像我一樣看到,他們想開啟一顆冷漠的心,但終歸徒勞無益,都紛紛憔悴並絕望而死。她本人呢,也厭倦了如此沒人性的經歷,終於憎恨起自身與面孔的虛假的美。一天晚上她參加舞會,一位學士院院士和一名年輕的大使館隨員,都在她的膝下自殺了,她回到家便將一瓶硫酸灑在身上,在極度的痛苦中死去。唉!可以這樣說,這正是內心真實所規定的結局……」
馬爾丹下結論的話音未落,隔著桌子在對面的出版商,這時俯身向前,兩個拳頭重重地擊在木桌上,這一擊十分猛烈,震得筆架、出版合同書和樣本全亂了。他吼叫再也不想聽人提起這樣一部小說。
「一蘇錢也不給!您聽清楚了嗎?我不會貿然拿出一蘇錢,投給這種令人憎惡的大屠殺!不用說,您也別指望預付給您錢!我不會幹那種傻事,去鼓勵您屠戮的勾當!如果您想要錢,那就給我送來一部稿子,裡面的人物直到小說結束,也都耳聰目明,臉色紅潤……一個不能死,也不能病危,就連產生自殺的念頭也不成。眼下,錢柜上鎖了。」
出版商如此專橫,馬爾丹理所當然不買賬,他乾脆把正寫的小說撂了一個多星期。他甚至還想放棄文學創作,去咖啡館當招待,或者去賣報,以便公開揭露藝術和思想的剝削者如何壓迫作家。他的怒火最終還得平息下來,手頭錢一緊,他就發現正當而可以誇耀的理由,可以治好辦公室主任的病。另一葉肺幸而免受感染,高燒也開始逐漸退下來。病還拖了一段時間才康復,但是氣氛充滿了神魂顛倒的慾望,寫出了三章出色的文字。然而,作者放棄了最初的構想,總是隱隱抱憾,感到心中有愧,就彷彿背離了他所導演的戲劇的一種必然性。阿爾弗雷德·蘇必龍痊癒觸迕了他,同樣,那位岳母現在沒有性命之憂了,那種光艷照人的青春,在他看來也極不光彩。他時刻都要抵制這種險惡的用意,即讓這兩個人物患上風濕痛,哪怕是輕微的,也好警示他們徒有健康的虛表,而人的生存不堪一擊。不過他也深知,這種小小的報復會把他引上何等危險的斜坡,於是,他趕緊想一想出版商的手中如花綻開的支票冊,從這種景象中獲取力量好逃避誘惑。不管怎麼說,他的愧疚之心倒產生一種好效果:他在展開情節中,不得不採取近乎苛求的態度。既然出版商跟他爭偶發事件,他至少要做到在心理真實上寸步不讓。
一天傍晚時分,馬爾丹坐在寫字檯前,正全力攻堅情感風波的一章,忽聽有人按門鈴,便叫了一聲「請進」。一位個頭兒很高、塊頭兒很大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