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偵探小說中的一個江洋大盜,有一回從書頁中逃脫出來,歷盡奇險,最後來到外省的一座小城。
他走出站台,穿過車站廣場,步入車站大街,這時聽到城裡一片喧嘩。
「別忘了,把鑰匙放在草墊下邊。」只聽四處這樣大聲喊道。
喊這話的都是些家庭主婦,她們要領女兒去參加專區政府的舞會。
「放心吧,」丈夫們答道,他們也都待不住了,「鑰匙會放在草墊下邊的,你們用不著按鈴。不過,你們萬一在我之前回來……」
「在你之前回來?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撞球還想打到半夜四點鐘?」
家庭主婦說得也在理。從未見過正經打撞球,會打到後半夜的。江洋大盜在街上倘佯,只聽周圍絲絨裙、喬其紗裙窸窸窣窣,腳步匆匆,儘是朝區府廣場奔去的婦女。他昨天晚上離開羅馬,身邊只帶一隻小箱子,裡邊卻裝著王冠上的珠寶、羅馬教皇的拖鞋。他知道,歐洲各國的警察局都派人在追捕他,於是便趁一次臨時停車的機會,從背站台的車門跳下火車,甩掉跟蹤的尾巴,趁著喘息的工夫,仔細思量,覺得富貴榮華實在空虛。
「人類的各種技巧,再也沒有什麼好學的了,」他想道,「最秘密的保險柜,也經不住我一撥弄;要講收買心腹,誰也敵不過我。在美國監獄裡訓練了兩年,接受過頭等大師的指導,無論是翻牆越脊,溜門撬鎖,還是打靶射擊,無論是武搶還是文偷,我都名揚四海。工夫不負苦心人,我終於看到自己的卓越天賦施展出來了。現今,就是頭戴王冠的人,我要搶就搶;我的嘍啰遍布世界各地;在財政上,只要我一發話,就能組閣或者倒閣。然而,我的心情卻比不上十五歲那年暢快。那時候,我正準備業士學位考試,可是手已經不大老實,常常去摸老師的手錶和錢包。少年頑皮的那些好日子,怎麼一去就不復返啦!在各國京都東遊西盪,到世界各個夜總會去消磨歲月,這種生活多麼貧乏無聊啊!我一定要去看看生我的地方,這種願望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強烈……」
江洋大盜漫步在一條街上,馬路兩旁是一座座幽靜的小別墅。他突然停住腳步,不安地自言自語著:
「真的,我的出生地究竟是什麼地方?肯定是在法國的,可是要我說出什麼地方,那才見鬼了。我自從鋌而走險之後,偽造的戶籍數不勝數,還有那麼可觀的一大批假親戚,我簡直沒法弄清楚。所以說,我琢磨著我的真名實姓究竟是什麼?」
他手捂腦門兒,一連串數了五十來個姓名:
「儒爾·莫羅……羅貝爾·朗德里……不對……大概是約朗德·加爾尼埃吧?不對,那是一次偽裝時的化名……阿弗雷德·佩蒂蓬……唔,唔,阿弗雷德·佩蒂蓬!恐怕還是拉烏爾·代熱吧……也不對,那是盜竊綠寶石那次的化名……雅克·勒羅爾……還是不對……熱魯爾·德·拉巴克特里亞納公爵吧?說老實話,我想不是。」
最後,他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氣惱地說:
「真煩人,還得到公安局去打聽。」
他正苦苦思索著自己真正的戶籍時,不覺信步跨過鐵柵欄,走進一座小宅院,並順手撬起房門鎖來。繼而,他突然聳聳肩膀,把撬鎖鉤放回口袋,嘴裡一邊嘟囔:
「真是個獃子,我怎麼沒想到鑰匙放在草墊下邊。」
鑰匙果然在草墊下邊。他走進過廳,打開他的手提箱,拿出工作服換上:夜行短斗篷、高筒禮帽、黑絲絨半截面罩。化裝完畢,江洋大盜便開始搜查一樓,覺得沒有什麼像樣東西。不過,他還是把一隻鋼殼手錶塞進了口袋;他這種少年時順手牽羊的習慣,至今還在起作用。上了二樓,走進一間少女的卧室,只見窗戶兩側面對面放著兩張小床,他不禁一時觸景生情。
「可愛的姑娘,」他望著掛在牆上的兩張照片,嘆口氣說,「但願她們在區府的舞會上,能看中前途遠大、為人誠實、勤勞能幹,又是虔誠教徒的小夥子。這樣的小夥子同姑娘們跳舞,是懷著純潔的動機的。」
他出於一時好奇,打開衣櫃,瞧瞧裡邊裝的是什麼,並沒有行竊的意圖。他舉起夜行燈一照,只見有幾條繡花邊的絨布褲子,還有幾件素雅得叫人難以相信的粗布衣裳。他看著看著,眼淚奪眶而出,心頭湧起一股敬慕的激情,便摘下禮帽與黑絲絨面罩。
「多麼純樸的繡花邊褲子啊!」他瓮聲瓮氣地說,「雪白的上衣,還有這些體面姑娘的樸素連衣裙。這樣素雅的衣物,對一顆深受塵世虛榮毒害的心,具有多大的魅力啊!我摩挲著這些樸素的神秘的內衣,一種向善的願望滲入我的靈魂,這種規矩本分的芬芳使我受到觸動,我悔悟到自己一生走錯了路,打算放棄冒險的強盜生涯,當個註冊的小職員,也好了此一生。」
他一邊考慮著此生如何過得有意義,一邊還不住地翻衣櫃。他在一疊手帕後面發現兩個儲錢瓷罐,上面分別標明:瑪麗埃特嫁妝、瑪德萊娜嫁妝。他把裡邊的錢幣統統倒進自己兜里,接著又馬上對這種行為感到不滿。
「非得狠下決心,改掉這種惡習不可。」
他把錢倒回罐中,心裡頓時充滿快樂,由此得出結論,原來誠實本身就包含著報酬。
「我這江洋大盜的生涯,無論如何該結束了。」他思忖道。
過分的心情激動,使他精疲力竭;看看剛到晚上十點鐘,他決定就在這戶人家裡過夜,一直睡到主人回來。他躺到姑娘的一張床上,一合上眼便呼呼大睡起來。將近凌晨三點鐘,他正夢見自己在一個重要政府部門當上辦公室副主任,榮獲一級教育勳章時,只聽一聲吼叫,驚斷了他的美夢。他走到窗口,看到一個男子蹲在門前,沒好氣地嘟囔著:
「我記得清清楚楚,臨走時,是把鑰匙放在草墊下邊的……它應該在這兒的,怎麼就……」
他一步一步地探究下去,終於下了斷語,於是不免慌張起來:
「不可能有別的解釋,肯定是我老婆回來了。我本該想到她可能回來早些……哎呀,這下子可麻煩了。」
他按起門鈴,先是輕輕地,接著便猛按一通。江洋大盜看著他的狼狽相覺得很可憐,心想這位老兄進來准回樓下他的卧室,不會上二樓來打擾自己,便把鑰匙扔給他,然後回到床前,自言自語地說:
「還可以睡上兩個鐘頭,這工夫足以使我當上辦公室主任了。一個主婦的心情我是了解的,她有兩個女兒要出嫁,不跳完最後一場,絕不肯離開區府的舞會。」
正當他重新進入中斷的夢境時,房主人進來,打開電燈。江洋大盜霍地坐起來,伸手便摸身上的三氯甲烷毒藥瓶,來人卻張開雙臂高叫:
「我的兒子呀!出去十八年,你可回家啦!」
江洋大盜一時不知該不該流下喜悅的眼淚。他算了一下,離家十八年,加起來是三十五歲了,想想自己到了這個年齡,有點不痛快。他轉念一想,覺得這種巧合著實稀奇,於是說道:
「我不想讓您掃興,不過我要問,您認為我是您的兒子,真的這麼有把握嗎?」
「有沒有把握,這還用說嗎?血緣的聲音,錯得了嗎?」
「這話倒對,」大盜贊同說,「是有血緣聲音的問題。然而,一旦認錯了,於您於我都不好,一場空歡喜可就慘啦……」
「瞧你說的,絕不會認錯了,你排行老大,正是我的兒子羅道爾夫!」
「羅道爾夫……我不否認,這個名字我有印象。不過……」
「你特別喜歡喝牛奶咖啡,吃豬的右肘子……」
這麼一說,羅道爾夫便不再遲疑,認了父親。父子倆久久地擁抱,說了些感人肺腑的話。
「親愛的孩子,」父親說,「分別了十八年,又見了面,真叫人高興,讓你在外面等這麼久……」
「哦,爸爸!我知道鑰匙放在草墊下邊……」
「提起草墊子,你可千萬別跟你媽說,我是到後半夜三點鐘才回來的……一局撞球竟打這麼長時間,你媽聽了也許感到難於理解。想想看,她帶你兩個妹妹到地區政府去參加舞會,那我就趁機同幾個老夥伴打紙牌了。」
「剛才我聽您講好像是打撞球……」
「是啊,一局撞球,我剛才要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可以這麼說吧,我們起初是打紙牌,後來又打撞球。不管怎樣,你還是跟你媽講,我是半夜十二點之前回家的。這樣講不費你的事,又能讓她高興。」
羅道爾夫有點勉強地答應了。他已經變得非常誠實,就是出於好心而撒謊也覺得做不來。
「剛才您提到我的兩個妹妹,大概就是牆上照片上的這兩個漂亮姑娘吧。我離開家的這段時間,她倆變化好大呀,說老實話,我看見都不怎麼認識了。」
「這也難怪,你走之後過了一年,你大妹妹才出世!你突然失蹤,叫我們好傷心啊,假如老天爺不賜給我們一個孩子,你媽說什麼也不讓我安寧。可是,她想要兒子,卻生了個女兒,她大失所望,偏要再碰一碰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