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炎熱的天氣又回來了。上午朱莉在假山上日光浴,這回不帶收音機了。湯姆頭一次在白天穿起了自己的衣服,跟他那個高層住宅區的朋友在花園裡玩。湯姆不論打算幹什麼他認為特別勇敢的事,比如跳過一塊石頭,都想讓朱莉看著。

「朱莉,看著!朱莉!朱莉,看!」我整個上午都聽見他在不停地叫。朱莉躺在一塊亮綠色的浴巾上根本不搭理湯姆。她的膚色實在已經太深了,我覺得只要再曬上一天就成全黑的了。廚房裡飛著幾隻黃蜂,繞著潑翻在地板上的垃圾覓食。屋外有一大群蒼蠅圍著已經漫出來的垃圾箱打轉,垃圾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倒了。我們覺得可能正在進行一場罷工,可又沒聽到任何風聲。有一塊黃油已經化成了一攤。我一邊往窗外望著,一邊用手指在裡面蘸了蘸放在嘴裡吸了吸。今天實在太熱了,沒法清理廚房。蘇過來告訴我說已經創了記錄,她聽收音機里講今天是自打1900年以來最熱的一天。

「朱莉該當心點,」蘇說,走到外面去提醒她。可不論是湯姆和他的朋友還是朱莉似乎都不為酷熱所動。她很安靜地躺著,他們倆則繞著花園互相大喊著對方的名字追打。

快到傍晚的時候我跟朱莉一起去商店買了一袋水泥。湯姆也跟去了。他緊跟在朱莉身邊,拽著她白裙子的一角。一度我不得不站在一個汽車候車亭的陰涼底下才不至於熱昏了頭。朱莉站在我面前的陽光里想用自己的手幫我扇風。

「你怎麼回事?」她說。「看起來這麼虛弱。你這些天都把自己給怎麼著了?」她對上了我的眼神,於是我們倆都笑了。我們在商店外面看到了我們映在平板玻璃窗上的映像。朱莉扣住我的手說,「你看你蒼白成什麼樣子了。」我把手抽回來,我們走進商店的時候她口氣堅定地對我說話,就彷彿我是個孩子。

「你真該出來晒晒太陽。對你有好處。」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很久前有段時間,你不跟朱莉說話她根本就不會開口。如今她正興奮地跟湯姆說著馬戲團,還停下來在他身邊跪下用紙巾把他嘴唇上的冰淇淋和鼻涕擦乾淨。

我們到了家門口的時候我決定我暫時不進屋。朱莉把我手裡那十磅重的水泥袋接過去說,「這就對了,你在外頭晒晒太陽。」當我沿著我們的街道朝前走時,才注意到街道已經大變了樣。簡直不像條街道了,它成了條穿過一個幾乎全空了的廢品站的路。除了我們自家的房子以外,就只剩兩幢房子還沒推倒。在我前頭有一群工人正站在一輛施工卡車周圍準備回家。我走到卡車跟前的時候車正好發動起來。有三個人站在車後駕駛室的頂上攀著車梁。其中一個看到我之後猛地把頭往我這邊一扭跟我打個招呼。然後,當卡車在路緣石上一顛時,他指著我們家房子的方向聳了聳肩。當初那些預製房屋現在只剩下地基裡面的大石塊。我走過去站在一塊石頭上。跳過這塊大石就是原來是牆壁的溝槽。溝里長著看起來像是小萵苣的野草。我沿著牆壁的痕迹走過,前腳跟緊挨著後腳尖,想著一家人就住在這麼個水泥長方形里該是多麼奇怪。現在已經很難辨別這是否就是我曾來過的那個預製房屋了。你根本就沒辦法把它們區分開來。我脫下襯衣,鋪在最大的那個房間的地板中間。我平躺下,兩手伸開在地上,這樣我的手指就能曬到太陽了。我馬上就覺得熱得喘不過氣來,皮膚因為出汗刺癢難耐。不過我下定決心堅持下去,躺在那兒做起了白日夢。

我醒過來的時候覺得很奇怪,我為什麼不在自己的床上。我哆嗦著摸索我的床單。我站起來後頭開始作痛。我撿起襯衣慢慢走回家,中間停下來一次自我欣賞我胸部和胳膊上的血紅色,在暮色中顏色看起來格外地深。我走進廚房的時候看見地窖的門開著,而且聽到底下有說話聲和刮擦聲。

德里克袖子挽起,正在用一把鏝刀往那道裂縫裡填濕水泥。朱莉手叉在後腰上站著看他干。

「幫你擦屁股呢,」德里克見我進來後說,不過他明顯很是自得。朱莉見到我像是很高興,彷彿我出海了好多年似的。

「你看看你,」她說,「你曬得多好。你看起來真可愛。他看起來不是很可愛嗎?」德里克咕嚕了一聲繼續俯身工作。那氣味已經淡了不少。德里克一邊把水泥抹平一邊透過齒縫輕輕吹著口哨。他背朝我們的時候,朱莉朝我眨了眨眼,我假裝要抬腿踢德里克的屁股一腳。德里克感覺到了什麼,他仍背對著我們問,「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什麼,」我們倆一起說,開始大笑起來。德里克手拿鏝刀朝我們走來。我很意外地發現他講話的語氣像是很受傷。

「也許最好還是你來做,」他說。

「哦不,」我說,「你在這方面比我強多了。」德里克還是想把鏝刀塞到我手裡。

「那是你的狗,」他說,「如果是條狗的話。」

「德里克!」朱莉撫慰地說。「還是請你來做吧。你說過你會做的。」她把他領回到柜子旁。「如果傑克來做,免不了又會裂道縫,弄得到處都是臭味。」德里克聳了聳肩,重新幹起來。朱莉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掛在一個釘子上的夾克取下來。她把它搭在胳膊上也拍了拍它。「乖貓咪,」她輕聲道。這次德里克沒再理會我們的輕笑。

他把活幹完後挺直了身子。朱莉說,「幹得好!」德里克朝她微微一躬,想拉住她的手。我也說了句類似讚賞的話,可他沒朝我的方向看。上樓來到廚房,德里克洗手的時候朱莉和我站在旁邊伺候著。朱莉遞給他一條毛巾,他擦手的時候又想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可朱莉走到我身邊把手擱在我的肩膀上誇我臉上的顏色。

「你看起來真是強了百倍,」她說,「對吧?」德里克正在以迅速、劇烈的動作系他的領帶。朱莉像是已經完全控制了他的情緒。他整理了一下袖口,伸手要他的夾克。

「我看他像是曬過頭了,」他說。他朝門口走去,我一度還以為他要走了。其實不是,他彎下腰拎著一個舊袋泡茶包的一角把它撿起來,朝垃圾桶的方向扔去。朱莉在水壺裡加滿水,我溜達進起居室去找茶杯。

茶終於沏好之後,我們站在廚房裡喝茶。現在他已經穿上了西裝,領帶也打好了,德里克這才更像本來的他了。他站得筆直,一隻手端著茶杯,另一隻手拿著茶碟。他問了我幾個學校和打工的問題。然後他很小心地說,「你肯定一直非常依戀那條狗。」我點了點頭,等著朱莉改變話題。「他什麼時候死的?」德里克問。

我說,「是她。」大家都停頓了片刻,然後德里克稍有些不高興地說,「那麼她是什麼時候死的?」

「大約兩個月前。」德里克轉向朱莉,祈求地望著她。她微微一笑,給他的茶杯加滿了茶。他沖著她和我之間的空間講話。

「是條什麼狗?」

「哦,你知道的,」朱莉說,「雜種的那類。」我加了句,「大部分是拉布拉多。」突然,我彷彿感覺有一條狗從某個地方朝我抬起深陷的眼睛。我搖了搖頭。

「你介意我們說到它嗎?」德里克說。

「沒關係。」

「你怎麼會想到把她埋在那裡面呢?」

「感覺上像是把她保存了起來。就像那些埃及人。」德里克簡略地點點頭,彷彿一切疑問都得到了解決。

正在這時湯姆進來了,跑到朱莉跟前就吊在她腿上。我們挪動了一下位置,把我們站立的圈子稍微擴大一點。德里克想摸摸湯姆的頭,可湯姆把他的手推開了,德里克的茶也有些潑到了地板上。他盯了水漬一會兒說,「你原來喜歡科斯莫嗎,湯姆?」湯姆扔抱著朱莉的腿,這時身子朝後仰著看了看德里克,然後格格一笑,彷彿這是他們之間一個持續進行的玩笑。

「你記得科斯莫的,我們的狗,」朱莉飛快地告訴他。

湯姆點了點頭。

德里克說,「沒錯,科斯莫。她死的時候你難過了嗎?」湯姆又一次朝後仰過去,這次看的是他姐姐。

「你坐在我膝蓋上哭了,不記得了?」

「記得,」他淘氣地說。我們都密切地望著湯姆。

「我哭過,對不對?」他對朱莉說。

「沒錯,我還把你抱到床上,記得嗎?」湯姆把頭靠在朱莉的肚子上,似乎陷入了沉思。朱莉急於想使湯姆擺脫德里克,就放下茶杯把湯姆領到花園去了。他們出門的時候,湯姆大聲說,「一條狗!」而且嘲弄地大笑起來。

德里克在口袋裡晃蕩著他的車鑰匙。朱莉要湯姆在花園裡跟她賽跑,我們都透過窗戶看著。她轉過身來鼓勵湯姆時看起來是如此美麗,我都很生氣德里克竟也分享到了這一幕。他仍望著窗外,滿懷希望地說,「我希望你們都能……呃,更信任我一點。」我打了個呵欠。蘇、朱莉和我事先都沒一起串過我們這個狗的故事。我們壓根就沒認真對待德里克。有關地窖的故事經常顯得不夠真實,不足以哄過他。當我們不是實際上下去看著那個箱子時,我們就像是睡著了。德里克拿出表來看了看。

「我還有場球要打。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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