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母親死了三個星期後我開始重讀蘇在我生日那天送我的那本書。我很驚訝地發現自己當初竟有那麼多內容沒注意到。我從沒注意到亨特船長多麼注意保持飛船的乾淨和整潔,特別是在穿越太空的漫長旅途中。每天,照地球上的時間算,他都沿一架不鏽鋼梯子爬下來視察餐室。煙蒂、塑料餐具、舊雜誌、咖啡杯和潑出來的咖啡亂七八糟地在屋裡懸浮著。「現在我們已經沒有地球引力使事物保持在自己的位置,」亨特船長告訴第一次參加宇宙飛行的電腦技師們,「所以我們必須格外努力保持清潔。」在無須做出緊急決定的漫長時間裡,亨特船長是以「閱讀以及重溫世界文學名著,還有就是在一本巨大的不鏽鋼裝訂的日誌中寫下他的思考」消磨的,「此時科斯莫,他忠實的獵犬趴在他腳底下打瞌睡」。亨特船長的宇宙飛船是以光速的百分之一速度飛越太空的,為的是尋找將孢子轉化為怪獸的能量之源。我懷疑假如飛船一動不動地固定在外太空了的話,他還會不會關心餐室的狀況或是世界文學名著。

書剛讀完我就帶著它下樓想給朱莉或蘇。我希望別人也來讀讀它。我發現朱莉獨自一人坐在起居室的一把扶手椅里,兩腳縮在身子底下。她正在抽煙,我進去的時候她斜轉過頭來,將煙柱朝天花板噴去。我說,「我還不知道你抽煙呢。」她又抽了一口,敷衍地點了下頭。我拿著書走向她。「你該讀讀這本書,」我把書放在她手裡。

朱莉盯著封面看了挺長時間,我也就站在她椅子背後一起看。那個怪獸,樣子模仿一條章魚,正在襲擊一條宇宙飛船。遠處亨特船長的飛船正趕來營救。我此前倒是真沒仔細研究過封面,眼下它看起來實在可笑。我覺得挺慚愧的,就像我自己畫的似的。朱莉把書舉過肩膀還給我。她就捏著書的一個角。

「封面是不怎麼樣,」我說,「不過內容真有些好東西。」朱莉搖了搖頭,噴出更多的煙,這次是直接朝房間對面噴。

「不是我看的那類書,」她說。我把書反扣在桌子上繞到朱莉的椅子前面。

「這話什麼意思?」我說。「你怎麼知道這是哪類書?」

朱莉聳了聳肩。「管它呢,反正我不太想看什麼書。」

「你只要看了開頭就放不下了。」我再次把書撿起來盯著它看。我也不清楚自己幹嗎這麼急切地想讓別人讀這本書。突然,朱莉一彎腰把書從我手裡拿了過去。

「好吧,」她說,「如果你真這麼希望我讀,那我就讀讀吧。」她說話的口氣就像是面對一個馬上就要哭鼻子的小孩。我火了。我說,「別只為了讓我高興去讀,」並想把書從她手裡拿回來。她把手一伸故意讓我夠不到。

「不行,」她笑眯眯地說,「當然不行了。」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它擰到後面。朱莉將那本書換到另一隻手上然後讓它滑到背後。「你弄痛我了。」

「還給我,」我說,「這又不是你看的那類書。」我把她往一側拽,這樣書就露出來了。她由著我這麼做,沒再繼續掙扎,我拿著書到了房間的另一側。朱莉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一邊揉著手腕。

「你到底什麼毛病?」她幾乎耳語地道。「你真該被鎖起來。」

我們面對面坐在房間的兩側,很長時間誰都沒言語。朱莉又點了根煙,我則翻看了書中的幾個章節。我的眼睛在印刷的字行間移動卻視而不見。我希望能在離開房間前對朱莉說幾句撫慰性的話。可我想不出一句聽著不覺得傻的話。而且,我還告訴自己,她這是自找的。昨天我因為用手指甲彈湯姆的腦袋把他給弄哭了。他於是就在我卧室門外頭大哭大鬧把我給吵醒了。他躺在地板上抓著腦袋鬼哭狼嚎,惹得蘇都從自己房間里跑了出來。

「是他自己的錯,」我說,「一大早就開始鬼哭狼嚎。」蘇摸著湯姆的頭。

「一大早!」她的嗓音蓋過了湯姆的哭嚎。「已經快一點了。」

「對我來說仍然是一大早,」我吼了一聲然後又回到床上。

對我而言起床根本就沒什麼意義。吃沒有任何特別的趣味,而且我還是唯一沒有任何事情可做的。湯姆整天都在外頭玩,蘇泡在自己的房間里看書寫日記而朱莉則跟那個送她靴子的傢伙外出。她不出去的時候就在為出去做準備。她長時間泡在浴缸里,整個家都充滿了一種甜香,比廚房散發出來的氣味還濃。她花很長時間洗頭梳頭還有就是描眉畫眼的。她穿上我之前從沒見過的衣服,一件絲綢的罩衫和一條棕色天鵝絨裙子。我早上醒得很晚,手淫之後就再睡過去。我做的夢雖算不上真正的噩夢,不過也是那種我掙扎著想醒過來的壞夢。我拿那兩鎊錢買了魚薯條,完了我再向朱莉要錢時她話都沒說就遞了張五鎊的鈔票給我。白天我聽收音機。我想著夏末返校也琢磨著找份工打,可對這兩樣我都沒什麼興緻。午後我有時候就在扶手椅里睡著了,雖說我起床才不過幾個鐘頭。我照著鏡子發現痘痘已經從臉上蔓延到了脖子兩側。我懷疑它們不久就會遍布全身,不過即便如此我也懶得操太多的心。

朱莉最終清了清喉嚨道,「怎麼說?」我目光越過她看著廚房的門。

「我們把廚房清理一下吧,」我突然道。這正是該說的話。朱莉馬上站起身來,模仿著電影里的黑幫,香煙屁股叼在嘴角。

「你終於開口了,老弟,終於開口了。」她朝我伸出手來把我從椅子里拽起來。

「我去叫蘇,」我說,可朱莉搖了搖頭。她假裝屁股後面塞著一把斯特恩式輕機槍,一個箭步衝進廚房打它個落花流水,所有已經長了毛的盤子、蒼蠅和綠頭蠅、已經攤倒四處蔓延的那一大堆垃圾。朱莉一氣猛射,喉嚨後部像湯姆玩打仗遊戲時一樣發出突突突突的聲音。我站在一旁琢磨著自己是不是也該加入這場遊戲。朱莉猛一轉身朝我的腹部一陣猛射。我倒在她腳邊的地上,一張黃油的包裝紙離我的鼻子尖只有幾英寸遠。朱莉一把薅住我的頭髮把我的臉轉過去。她手裡的槍此時變成了一把匕首,抵在我的咽喉上說,「動一下我就從這兒捅進去。」然後她跪下來用拳頭抵在我的襠部附近。「或者捅這兒,」她頗富戲劇性地耳語道,我們倆都哈哈大笑。朱莉的遊戲結束得非常突然。然後我們就開始清掃垃圾雜物,將它們裝在紙板箱里最後倒到外面的垃圾筒里。蘇聽到我們的動靜也下來幫忙。我們疏通了下水道、清洗了牆壁並擦乾淨了地板。蘇和我洗盤子的工夫朱莉出去買吃的。她回來的時候我們剛好乾完,然後我們就開始切菜準備做一大鍋燉菜。菜燉上之後朱莉和蘇就開始清理起居室,我則跑出去擦窗戶。我隔著一層水霧看到姐妹倆把所有的傢具都集中到房間的中央,幾個星期以來我第一次高興了起來。我覺得很安全,彷彿我屬於一支強大、秘密的部隊。我們幹了足足有四個多小時,工作一件接著一件,我都幾乎意識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我拿了幾塊墊子和一塊小地毯到花園裡用一根棍子扑打塵土。我一門心思撲在這上頭,這時聽到後面有聲音就掉頭一看。是湯姆和他一個住在高層住宅區的朋友。湯姆穿著蘇的校服,膝蓋上血淋淋的,想必是摔了一跤。如今湯姆經常穿著蘇的裙子在街上玩。別的孩子都沒像我設想的那樣取笑他。他們似乎壓根就沒注意到。對此我簡直不能理解。我要是在湯姆的年齡——或不論什麼年齡穿了姐姐的裙子,早就玩完了。他牽著朋友的手站在當地,我則繼續干我的活兒。湯姆朋友的脖子上圍了條圍巾,樣式跟我的很像。他們簡短地談了兩句,我因為正在砰砰地敲打沒聽到他們說什麼。然後湯姆大聲說,「你這是在幹嗎?」他告訴了他並說,「你幹嗎穿了條裙子?」湯姆沒搭話。我又拍打了幾下地毯然後再次停下來對湯姆的朋友說,「湯姆幹嗎穿條裙子?」

「在我們的遊戲里,」他說,「湯姆就是朱莉。」

我說,「那你是誰?」

那個孩子沒回答。我提起棍子就要繼續拍打的時候湯姆說,「他就是你。」

「你是說我?」他們倆都點了點頭。我把棍子一扔把墊子從晾衣繩上拽下來。我說,「你們在遊戲里都幹嗎了?」

湯姆的朋友聳了聳肩,「也沒幹嗎。」

「你們打架嗎?」我試圖把湯姆也拽進來,可他正看著別的方向。那個孩子搖了搖頭。我把墊子和地毯一塊摞一塊地放好。「你們在遊戲里是朋友嗎?你們手拉手嗎?」他們把牽在一起的手撒開,大笑起來。

湯姆跟我進了屋,可他的朋友仍留在廚房門外頭。他對湯姆叫道,「我回家去了,」可是語調像是個問句。湯姆頭也沒回地點了點頭。起居室的桌子上擺了四個盤子,每個盤子旁邊還有一副刀叉。桌子中央是一瓶番茄醬和一個裝滿鹽的蛋杯。每個盤子後面都有一把椅子。我覺得這麼一來我們可真是人模狗樣了。湯姆上樓去見朱莉和蘇,我則在廚房和起居室之間來來回回地走動,就像是亨特船長在視察餐室。我有兩次彎下腰從地毯上撿起幾個小毛球。固定在地窖門上的一個鉤子上掛了個用鮮亮顏色的繩線編織的購物袋。袋子里有兩個蘋果和兩個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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