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處女座回歸 42 花園中的處子

弗雷德麗卡取消了搜索活動。找到亞歷山大很容易,這點她還有工夫為之感到奇妙,因為她愛他已經好多年了,每次看到他還會覺得心要跳出去。他們每隔兩三個星期,或者甚至隔更長的時間才見到一次。現在,他像個戀人那樣,只要離開她,都會告訴她在哪裡可以找到他,或者會在哪裡留下信息。這是種很可怕的力量,他擔心她堅信他會對她施加一種可怕的力量。

找到威爾基要更難些,現在這部戲已經結束,上演期間,他在卡爾弗利有好幾處住所,但是都不像在朗·羅伊斯頓那樣住的時間多。他在卡爾弗利的住處,弗雷德麗卡從來沒去過,大堂里只有一個電話間,電話鈴聲經常響起來,始終不間斷,但是偶爾有絕對的陌生人去接,這些人不知道威爾基是誰,也沒見過他,也許是在兩三個星期前見過,從那以後就再沒見過。所以,她給亞歷山大留言去可能的地方打電話,然後等著威爾基出現。他果然出現了,摩托車咆哮著,睜大眼睛四處亂看,穿著皮子外衣,搜索著教師路,像科克托《奧菲斯》里的死亡信使。弗雷德麗卡根本就沒有真正指望她和亞歷山大會找到馬庫斯。當威爾基的腦袋從它那大又深的盔殼中露出時,她意識到,她曾害怕威爾基會找到他,整個人完全沒精打采,而且被毀得面目皆非。

「好了,找到他了。他去了瘋人院,送那個男的進去的地方。兩個瘋人院。他走著去的。他們說他自己也病了,他們不知道病得怎麼樣,他們沒說他是不是也瘋了或者什麼的。」

「我知道了。那好啊,我可以按計畫出發了。你不去嗎?」

「我怎麼去啊?父母陪著他,陪著馬庫斯,他在觀察中,我得自己看著這個家。我現在要管事了。」

「哦,其實沒有什麼事需要管的,撒個謊說跟一個朋友在一起就解決了。對你有好處,吸點海風。」

「別犯傻了,我不能去。進來喝杯咖啡。」

「不了,謝謝你。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呢。」他又開始重新戴上長手套和頭盔,「我只是想幫幫忙,免得太壓抑。我會再聯繫你,用不了多久,在我走之前。你自己多保重。」

他把一條腿跨上車座,大聲地讓發動機轉了好幾次,然後呼嘯著躥出去上了路,一個不可思議的黑騎士。弗雷德麗卡回到屋裡,在各個房間走來走去。她從來沒有一個人在這裡待過,小小的沉默和空蕩都會讓她有點害怕,但是事情同樣開始帶上某種非常愉悅的虛幻和舒適混合的色彩。她把一隻自己從來不喜歡的花瓶放在廚房碗櫃里,在這件事的鼓舞下又漫步回到起居室,處理起放在寫字桌檯面上的家人的照片。她把自己以及斯蒂芬妮童年時代的照片開心地塞進一個桌子抽屜里,但是對嬰兒時候的馬庫斯的照片卻流連再三,感覺被突然的認知弄得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樣的認知:溫妮弗雷德在多大程度上愛著這個嬰兒,她自己就在多大程度上討厭這個嬰兒,她忽然想到,她是故意忽略他的性格和種種做法來保護自己和馬庫斯不要受這種厭惡的影響。她只是把他當成一種不公的社會要素,並對此感到很憤怒。她把馬庫斯也推進抽屜里,在這個影集上壓上比爾的煙斗、煙斗清理器以及煙灰缸。她挺希望威爾基能進來喝杯咖啡。她的生活中從來不曾有過一個地方可以讓她請任何人進來或者做任何事,威爾基沒有注意到這個重要的機會,他只是說,不用了,就騎車離去。

她正要莽撞地漫步出去,到後花園裡剪幾朵玫瑰,這個溫妮弗雷德是不允許的,這時亞歷山大的那輛銀色轎車平穩地停在大門外。他大步躍上門前小路,像頭飛鹿。他的臉避開帕里家大門的那個方向,甚至都不想知道是否有窗帘的猛然一拉,或者門口某道透光的縫隙。弗雷德麗卡歡快地打開大門。

「我現在獨自擁有一整幢房子了。」

「好啊,讓我進去,別站在台階上,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他怎麼樣了?馬庫斯怎麼樣?」

「哦,他挺好,他們找到他了。哦,不,他非常不好,但他們已經找到他了。他去了那家精神病院。丹尼爾說得對,只是沒人知道他是誰。現在他自己在那裡的床上躺著,病得很厲害,媽媽說的,她沒說怎麼個病法,或者得了什麼病。總之他們已經去那裡跟他在一起了,我自己住了一座房子。」

弗雷德麗卡領著亞歷山大走進家裡的起居室,然後說:

「喝杯咖啡吧。」

「非常感謝。」亞歷山大客氣地說。

弗雷德麗卡弄得四處咔嗒作響,忙忙碌碌,卻又不是很能幹,對付著盤子。亞歷山大跟著她,然後斜靠在梳妝台上,看著她。兩人都被這個房子里互相衝突的東西束縛住手腳了。這是一個封閉隱秘的地方,他們一起孤單地待在裡面。這是比爾·波特的房子,在這個房子里,弗雷德麗卡是個經常挨罵的孩子,而亞歷山大則是年輕同事,在這裡,暴怒、家庭生活,以及清掃、吃飯、睡覺這種無聊的重複的模式,濃重地瀰漫在空氣中。他們端著各自的咖啡回到起居室坐在各自的椅子里,開始了彬彬有禮的有關馬庫斯的談話。

「我感覺非常不好,」亞歷山大說,「馬庫斯過來跟我說過,說那個男的快要瘋了,我沒把他的話當回事。」

出於某種原因——跟馬庫斯會有什麼感覺毫無關係——這個信息弄得弗雷德麗卡很生氣。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他為什麼要打擾你?他們都是瘋子。你能做什麼?」

「嗯——我想,全都跟性有關。我勸這男孩不要染指。」

「嗯,這完全正確,這樣才理智。」

「那樣顯然不理智。我也搞糊塗了。全因為你。」

「因為我?」

「我感覺我沒有議論的資格。引誘未成年人,你父親說的就是這種事。」

「跟我講這樣的話可不是太好。」

「你沒有聽明白。你並不是特別好。」

「不是特別好?」

「嗯,你好嗎?你要好的話我們就不會坐在這裡。我們會擔憂馬庫斯。」

「我們的擔憂一點用處都沒有,也許永遠不必擔憂,顯然現在不該擔憂。」

「告訴我他怎麼樣了。」

「我告訴過你了。我不知道。」

他們喝著咖啡,默默地藉機想著不適合想的馬庫斯,甚至更加不適合想的盧卡斯,他們曾同時見到過這個人。

電話響了。是溫妮弗雷德打來的,她說馬庫斯情況很糟糕,不想或者不能吃東西,大多數時候昏迷不醒,動不了。她要跟馬庫斯在一起。

「爸爸呢?」

「他說他也必須待在這裡。」

溫妮弗雷德和弗雷德麗卡的關係並不融洽。談不上有同情可給溫妮弗雷德尋求。「感覺有點逗,我在這裡無所事事。」

電話那頭是一陣令人惶恐的沉默。

「我感覺糟糕極了,因為那部戲,現在又有馬庫斯的事弄得一團糟,讓人掃興,一無所獲。你還聽著嗎?」

「聽著,弗雷德麗卡。」

「我可能會出去一會兒,跟一個學校的朋友。」

「哪位?」

「哦,安西婭,安西婭·沃伯頓。你知道的,是個挺好的女孩,在那部戲的豪華場面里出現過。」

「嗯,哦。很抱歉,我想不起來,我太擔憂馬庫斯了。那就去吧。」

「你不介意?」

「不,不,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大驚小怪。」

「我想你可能需要我,沒準以什麼方式。」

「不會。」溫妮弗雷德說,她感覺,如果有人索性把弗雷德麗卡帶走幾天的話,也許正好能令她保存足夠的鎮定和力量,去應付比爾和馬庫斯呢。

「哦,我真難過,用不著我,那我就自己走了,也可能不去。我已經告訴亞歷山大和威爾基不要找他了。」

「謝謝你。」

「他說什麼話了嗎?」

他懇求要見盧卡斯,讓父母走開,一個勁兒地尖叫,不想回家。

「真的什麼都沒說。」溫妮弗雷德說,「他病了。」

「哦,好吧。太可怕了。那你們不回家了嗎?」

「不回。」

「你的聲音聽上去虛弱無力。別替我擔心。如果我應付不來,我就會出去調劑下。我一定會保持聯繫的。」

「謝謝你。」

「也許情況很快就好了。」弗雷德麗卡帶著幾許懷疑說。她在對著一片黑洞洞的空氣說。她母親,由於太過疲憊,早已放下電話聽筒了。

「他怎麼樣?」亞歷山大問。

「更糟了,」弗雷德麗卡說,「他們不回家了。」

「他出什麼問題了?」

「她不想說。她什麼都不想說。她不信任我。她只關心馬庫斯。」

「你不能怪她。」

「我不能嗎?我就怪她,怪她,怪她。」

「我想我得走了,馬上。」

「別,不要走,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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