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處女座回歸 34 惠特比的龍

在奧頓-波特婚禮上做的傳輸實驗取得的巨大成功,似乎激發了盧卡斯·西蒙茲進入一個全新的不同的活躍期。那些實驗無疑是成功的:可以看到馬庫斯在聖·巴多羅馬教堂看到的實驗室用的稻科植物培植大口杯,矗立在盧卡斯的工作台上。盧卡斯畫過長著唇沿和獠牙的嘴巴,周圍是一片飛翔的粒子云,明顯可以認出是聖·巴多羅馬教堂地獄之門的大致輪廓。他甚至把一個類似紅色鉛筆畫的參差不齊的光暈加了進去,他顯然認定,這種顏色具有某種重要意義。盧卡斯滿面粉紅,眼睛閃著光,宣稱他們取得的成績就是無可辯駁的證據,即他們可以同時接受和輸出複雜的圖像和信號。現在,他們必須,他們絕對必須,跟外星的智慧生物建立起聯繫,外星智慧生物們正在等待著。在他自己的頭腦中,這無疑是能夠做成的,而且會很快做成。一次小小的沉思,一個小小的研究,就會產生一種可行的手段。他絕對有自信,絕對有自信。他大聲笑著,明顯是因為生理能量溢出了。

馬庫斯不做判斷,但很好奇,注意到隨後幾天盧卡斯的行為。他似乎擁有了一種近乎魔鬼的健康和充沛精力,他大步來回走動而不是坐著解釋一個觀點,他無休止地走來走去,去抓這個,去拿那個。他幾乎以接近跑的速度習慣性地穿過那些迴廊。他紅撲撲的臉蛋像蘋果般閃閃發光,但是明顯可以看得出從腰圍,然後再往下到大腿,漸漸變得更加苗條,甚至更加瘦削。他的法蘭絨上衣掛在身上顯得更加松垂,他經常一遍又一遍地用緊握的拳頭把衣服收成一撮一撮的。他在學生面前的些許猶豫已經消失——他不再用自己經常用的那種狗一般的詢問表情尋求馬庫斯指點迷津。他好像要自己親自獲取信息,而他也在愉快地、忙碌地偷偷進行著這方面的工作。他尋找著各種跡象,包括風中的稻草,各種巧合,然後找到他們。他會因為隨便在圖書館書架上抓到的什麼卷冊之間的內在關聯而興奮不已,似乎要吞掉大批著作:弗洛伊德、弗雷澤、榮格的作品,通靈術研究協會的文檔記錄,J. W. 多恩、傑拉爾德·赫爾德的作品。他毫無區別地使用所有這些作品,包括北約克郡荒野紅色指南、《聖經》、他的不列顛動植物群田野指南、辛普頓修女的東西,類似某種兼容並蓄、無所不包的維吉爾卦 。雙關語,或者詞語的混用,都讓他大為興奮。他會不知所云地給馬庫斯宣講很長時間有關墨丘利神秘主義的、化學的、鍊金術和植物學的意義:他們在納爾斯伯勒看到過蔓延的山靛(狗水銀),這裡肯定大有深意。他對那些鍊金術的教條、真空瓶罐上密不透風的密封物以及鍊金術的陰陽同體產物進行了一場突擊,後者是那件完美作品的人的象徵符號,被神化的物質,那道光、那塊石頭。

馬庫斯坐下來,聆聽著這一切,任由絕大多數內容從頭腦中飄然而過,他並不想掌握這些東西。這些證實了他對詞語的不信任,當他想到這些的時候,是用一種相當平和的球體的精神意象來實現的,這個球體被刻過、扎過,上面像網路般布滿在頂端和中心區域相交以及分叉的線條。所有這樣的語言可以被創造出來,以驚心動魄的速度朝巧合與和諧奔去,如果那是你要著手拿它們去做的事情的話。馬庫斯想說「光對我來說太多了」,其實是在說一種不同的語言,他對這個似乎沒有興趣。他從實驗室的窗戶望出去,看著那枚小小的白色的太陽,在吃力地閃爍著,然後想到讓他感到很不舒服的那道光和自己的感知工具之間的關係,又想到那團閃耀的氣體和物質之間的關係,以及與其他任何智能生物之間的關係,恐怕完全不像這篇如此漂亮卻簡約的文字作品所描述的那樣,它們之間有著天衣無縫的內在聯繫。但他並非不滿足,盧卡斯至少暫時不再想利用馬庫斯被催眠般的對神跡的幻覺,為此他變得更加昏昏欲睡。他的朋友的這篇文字作品,甚至身體上的歡愉,既安撫又保護了他,如果他不去多想的話。

榮格的《心理學與鍊金術》和那本《紅色指南》上對惠特比大寺的描述是一種奇異的巧合,後一本書導致盧卡斯選擇這座大寺的廢墟作為他們的實驗場地。他選擇惠特比,部分原因在於,在這個地方,有個不識字的放牛人卡德蒙曾被一個天使拜訪過,天使讓他唱了首英語的《創造之歌》。更加微妙的是,這段傳說被記錄在《紅色指南》里,讓他失魂落魄,迷戀不已,而且得到了沃爾特·斯科特爵士 中引用的支持,這部作品講述的是有關這座大寺的建造者,那位令人生畏的聖·希爾達的各種天賦才華。

他們說,

一個撒克遜的公主曾經住在

他們女修道院的小房間,

這位美麗的埃德爾德,

以及上千條蛇如何吃掉一條蛇,

變成一塊磐石,

當神聖的希爾達祈禱的時候,

在神聖的邊界內,

他們石頭般的羊群常常看到,

他們自己;

他們還說,當海鳥飄過惠特比寺院尖塔的上空時

它們的前翼不再扇動,

然後沉落下來,微微地拍動著,

它們這是向這位聖人致敬。

他告訴馬庫斯,他們當然認為那些菊石就是化石蛇,以希爾達的神性造就的石頭。但是真相卻另有說法——在真正的創世史中石菊早就有記錄,那些化石蛇的隱秘含義,它與神性的真正關係在榮格的《心理學與鍊金術》中關於墨丘利是一種龍的描述中可以找到。他把這一整頁讀給馬庫斯聽,變得越來越亢奮:

「那條龍象徵著這位鍊金術士在自己的實驗室工作和『理論化』時候的幻想和經驗。那條龍本身就是一個畸胎——一種融合了毒蛇的黑暗神秘原理以及鳥的虛空飛翔原理的象徵符號。那是墨丘利的一種變形。但墨丘利是神聖的長翅膀的體現在物質中的赫爾墨斯,是頓悟之神,思想的君主,通靈主腦。流體的金屬,活的銀子——水銀,一種奇妙的物質,完美地表達了它的性質,即在內部閃光並且活躍。鍊金術士提到墨丘利時,就其表面而言,他的意思是指水銀,但就其內部而言,則是指被封存或者囚禁在物質中的創造世界的神靈。這些鍊金術士不時重申,這個傑作從這點開始出發,又返回到那點,有點類似循環的圓圈,如同這條龍咬掉自己的尾巴。因此,這部傑作經常被稱為circulare(圓環),或者用另一個詞rota(車輪)來表示。這部作品從頭到尾都站著墨丘利:他是原初物質,是被斬首的烏鴉的頭 ,是黑化 。作為龍,他把自己吞噬掉,作為龍,他死了,作為青金石,又會興盛起來。他是孔雀的尾巴 的顏色,是融解的四大元素。他是雌雄同體,那是最初狀態,然後又分裂成傳統的兄妹二元,然後又重新結合成一體,最後以那塊石頭髮光的形式再次呈現出來。他既是金屬的又是流體的,既是物質的又是精神的,既是冰冷的,又是火熱的,既是有毒的,又是治療劑——統一了所有對立面的象徵物。」

盧卡斯贊同這個觀點,他說,斯科特那段詩里包含的智慧比他知道的要多,保留了一種強大有力但又被腐蝕的原始或者神秘的象徵符號的痕迹,以毒蛇和正好在惠特比大寺失靈的前翼結合的方式,因為鳥和蛇的同體創造了這個完備的循環,尾巴含在嘴中的龍,象徵著大地與空氣的會合,這正是他和馬庫斯想要的,如果不這樣,大地上升到光的流體狀態,會不及大地真實。他們也可以加上四個古老元素中的其他元素,火與水,如果他們非常聰明的話,沒錯,還有水銀、蔬菜水銀片以及山靛(狗水銀)。實驗的地方毋庸置疑,至於精確的實驗或者儀式,仍然需要思考。

從前有個男孩,一個棋手,他透露說,他的部分天賦在於把每塊棋子都看成帶著閃光或者運動的彩光尾巴的物體,對其潛在移動具有清晰的內視能力:他可以看到栩栩如生的潛在走法,然後選出它們,人們可以據此制定最厲害的走法,製造最大的緊張。當他選擇的不是最結實而是最漂亮的光線時,就會出錯。類似的情況在馬庫斯的頭腦中也出現過,那是在聽著盧卡斯互相交錯的參考線索的嘰嘰喳喳的開關板在響叫的時候。這樣的蜘蛛網自有其美,但是太細弱,太細弱了。馬庫斯並不在意這個,肯定存在一種模式,縱然它由斷斷續續閃光的點狀的線條構成。他的職責不是評論那些看不見的線索的單薄性。也許在這些領域,每個人內在的蛛網都自有其必要的和不同的厚度和張力。也許盧卡斯的蛛網就像編織過的鋼鐵。

然後,在一個炎熱而又陽光燦爛的星期天,他們並排乘著那輛越野車,出發前往惠特比。籃子擱在行李廂,帶了兩個,一個裡面放著一份豐盛的野餐,一個裡面放著各種設備,是盧卡斯偷偷收拾的,用白色餐巾和手巾以及絲綢披巾裹著。他自己在白襯衣敞開的領口扎著一條紅白相間、帶點的絲綢手帕,顯得時髦漂亮,外面穿件私立中學的海軍藍運動衫。馬庫斯穿著他經常穿的那件埃爾特克斯牌襯衣和校服運動衫,上面有個角樓,用鍍金線編織在衣兜上,寫著座右銘:從此仰望天空。拉丁文老師都不太喜歡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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