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有關花的故事 27 加冕禮

那年6月2日之前,聚集在索恩太太的客廳里的很多人之前都沒有見過電視報道。這些人包括所有波特家的人、費利西蒂·威爾斯、帕里夫婦,以及盧卡斯·西蒙茲,後者非常興奮,早已告訴馬庫斯,加冕禮和電視可能會提供很有價值的魔力傳送經驗。還來了6個小男生,有幾個男生的父母自己有電視,還有埃勒比夫婦,他們成熟老練,已經拜訪過教區的各種居民,這些教民邊開著電視機,邊用茶水或者雪利酒招待牧師。亞歷山大也來了,他原本希望接到克羅的邀請前往朗·羅伊斯頓,卻沒有接到。上午10點左右的時候,索恩太太去應門鈴,發現埃德蒙·威爾基站在台階上,身邊還有個陌生的姑娘。威爾基殷勤地說,他聽說,她家開門迎客。這位是卡羅琳。他不知道他們是否可以來拜訪。卡爾弗利和里思布萊斯福德街上已經空無一人,舉目荒涼,彷彿死神橫掃或者災難光臨。他們需要人。那天晚上他們要參加克羅的狂歡活動,不過發覺來得有點早了。他越過索恩太太走進廳堂,摟著那女孩的腰,然後把一條長圍巾和一頂球形防撞頭盔放在索恩太太的橡木柜子上。索恩太太引著他走進裡面。他過去可是索恩博士的一根肉中刺。他曾經打破了所有的規矩,創立過好幾個情感、學識和道德方面的小宗派,同時除了自己又絕不依附任何人。他明目張胆地宣稱,自己最耀眼的成功跟索恩博士和社區的努力無關,不是因為他們的努力而取得。但是巴希爾·索恩卻有種不合常情的變態的感動,不是因為威爾基有多聰慧,這方面他並不信賴,而是因為他提出的那個絕對的難題。像很多教師一樣,他不得以要喜愛這個最複雜、最難對付的人,而不是其餘百分之九十九的普通人。像很多熱衷揮霍的浪子一樣,威爾基一次又一次地回來,想恢複、炫耀、強索、排斥這種沒有道理的喜愛。這點跟比爾·波特的態度不同。比爾很欣賞威爾基的思想,但瞧不起他故作姿態,對他有關教師功過的說教提出異議,並不在乎會對他有什麼影響。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沒有多少時間研究作為這個文化傳統組成部分的心理學。所以,當威爾基來到索恩太太玫瑰色又銀光閃閃的房間時,自己的臉就是玫瑰色,而一頭銀色波浪捲髮的索恩博士——男孩們毫無證據地認為那就是假髮——站起來愉快地迎接他。比爾咕噥了句什麼,然後更深地安坐在椅子里。威爾基一邊摟著自己的女朋友,一邊對自己的熟人神采飛揚地點頭招呼:比爾、亞歷山大、斯蒂芬妮、弗雷德麗卡、傑弗里·帕里。他的聲音高得超過了理查德·迪姆貝爾比圓潤洪亮的解說聲,告訴大家這是卡羅琳。卡羅琳又黑又瘦,留著頑皮的頭髮,纖細的骨骼很顯眼,這在當時很流行,走路蹦蹦跳跳,穿著小小的像跳芭蕾舞的拖鞋,顯得她的腳腕纖細,小腿肚玲瓏有度。

「快看,」弗雷德麗卡說,「女王出來了。」

「簡直像一場鬧劇啊。」威爾基的女朋友說。

威爾斯小姐發出一聲微帶憂慮的聲音。

「坐下,」亞歷山大強制性地對威爾基說,「趕緊。」

那個時候,跟帶有侵略性的攝像機和強加於人的屏幕相配的無論公德還是私德都沒有建立起來。BBC對加冕禮的官方新聞報道需要自問:「在這樣的場合,觀眾觀看這樣莊嚴重大的活動,手肘旁邊放著個茶杯,這樣沒有什麼不雅吧?還是大可懷疑的……」大多數媒體都帶著某種民主精神和心滿意足,喜氣洋洋。「加冕禮把小屏幕變成了自己的,把它變成一個供1.25億人觀看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上的一個窗口……從漢堡到好萊塢所有這幾百萬人,都會看到她的四輪大馬車叮叮噹噹地穿過喜氣洋洋的倫敦,在這個特殊的日子……800個麥克風已經準備就緒,供140個播音員使用,要告訴全世界伊麗莎白要加冕了。但是今天是電視的日子。因為正是電視,播報關於女王的各種話題,是它將在女王加冕的這天對這位君主的亮相給出一個忠實的全新再現。『女王在愛德華國王的椅子旁邊站起來,將轉過來向人民展示自己……』」

他們管電視叫小屏幕,反反覆復又開開心心地管女王叫小人兒,同時又反反覆復地大聲誇讚,她是如何挺拔和無所畏懼,如何被漫長的典禮、沉重的長袍和異常沉重的皇冠弄得精疲力竭。當他們盯著閃爍的灰白色的人影時,那些小人兒和高端人士不斷激增,從金屬和珠寶上射出閃爍的光線,一個暗淡又熠熠生輝的小玩偶,只有半英寸長,頂多一英寸、兩英寸,一張臉可能有八英寸寬,莊重或者優雅地放射著光芒,一副黑白的笑盈盈的影像,帶褶皺的襯裡和金黃色的衣服,上面微微閃爍的刺繡帶著珍珠母般的顏色——粉紅色、綠色、玫瑰色、紫晶色、黃色、金黃色、銀色、白色,還有嵌著金黃色水晶和圓錐形鑽石、珍珠的刺繡條帶。鮮亮的黑色的波浪式捲髮,一張嘴黑洞洞的,原本塗著紅色唇膏,因為那個年代,沒有打唇膏的嘴是光的。四四方方,像郵票、信封大小,如大頭針般行進的隊列,小圓點般看不出區別的臉和由帽子組成的花床,像柔軟的織錦,一群又一群,既一樣又不一樣,還有炮架,小小的戴著冠狀頭飾、穿著馬褲的皇親望族,窗戶,唱詩班的少年,徽章,灰暗地凌亂地走過去,配上迪姆貝爾比渾厚圓潤、鼓舞人心的聲音,伴隨著整個人群流動的讚美詩、聖歌響徹四方,這些隊列聚起,散開,又聚起。

他們真正想要幹什麼?新聞媒體在描述一個新的伊麗莎白時代時,用的卻是帶有諂媚的抒情色彩,不時夾雜著過時古文的辭藻,以及令人很不舒服的激勵性文辭。

「明天光明的前景屬於第二個伊麗莎白時代,屆時科學、工業和藝術不斷擴張的資源可能會被調動起來,用來減輕每個人的負擔,創造新的生活和休閑的機遇。

「但是,這是最初的原子彈陰雲在我們和太陽之間飄散而去的年代。如果有什麼事情是顯而易見的,那就是很多代人的未來將被剝奪,除非能夠建立一種安定的和平……」

溫斯頓·丘吉爾的修辭自有某種擬古的鏗鏘勁氣,因為帶著經過磨礪和傳承的自有韻律,調門深沉莊重。

「不要以為武士的時代已經過去。此刻,在我們全球峰會上,就走來這樣一位女性,我們敬重她,因為她是我們的女王,我們熱愛她,因為她是個毫不造作的人。優雅和高貴是我們所有人都很熟悉的莊重說法。今天,它們聽上去具有嶄新的特質,因為我們知道,在描述這位閃光的人物時這樣的辭藻非常貼切,就是這位人物,身處現代嚴峻艱難而未來尚模糊不清的時代,給我們帶來恩惠。」

某種疑慮的腔調古怪地闖進對前景和輝煌的肯定中來。《每日快報》由一位皇室領袖字正腔圓又不合時宜地引了這樣一句話:

我們的血統和國家的榮耀,

成為某種陰影,而非了不起的實力。

與此同時又用幾番解釋來粉飾這個陰鬱的思想,說它們是陰影,但是如果平民和女王獻身於「崇高的目標」,懷著「堅定的目標」追求這一切,那就另當別論。

關於珠穆朗瑪峰,《新聞紀實》在令人不適的吹捧和文辭、道德上的尷尬扭曲之間來回搖擺。它也刊登了一首不相干且不知所云的偉大的英國詩歌片段,這次是勃朗寧:

哦,如果一個人抵達的範圍不應該超過他能掌控的範圍,

那麼,要天堂何為?

這是對「寒冷的、美麗的、殘酷的、令人渴望、超越人的掌控——一代又一代——的地球之巔」的抒情。儘管雲遮霧罩地調笑了這個概念,但這段文字完全沒有準備好讚美這次加冕禮和征服珠穆朗瑪所代表的一個新的絕對統治、地球上的天堂、黃金時代、榮耀之城,或者任何這樣暫時的缺憾和永久的滿意的結合體的到來。

相反,它卻沉思道:「這些島嶼上旗幟飄揚;現在又一面旗幟插在半個世界之外的地方,在這個地球的最頂尖上飄揚。這有著同樣的象徵意義。

「這些新聞中究竟是什麼東西必然會激起一個國家深沉的自豪感?那就是這種感覺,一切皆有可能。正是出於這樣的認識的得意,伊麗莎白二世時代戲劇性地、氣勢磅礴地開啟了。不妨讓他們嘲笑即將開啟的那個人,然而這篇報道有種特質,把它拔得比大標題製造的高度還要高。

「更早的時代可能管這個叫某種信號。因為拿不準那會是什麼意思,在這個時代我們很可能會被語言的這種濫用搞得不知所措。」

1973年,弗雷德麗卡在一檔成人教育電視節目中看到亞歷山大發表有關風格不斷變化的大眾傳播的演講,他輔以文字和圖片說明,包括從1953年6月2日的活動報道中選取的片段。弗雷德麗卡想,亞歷山大精明地分析了那些浮誇的辭彙,那些捏造出來、刻意打磨得閃閃發光的感情,把那些感情與如今已經不再使用的詞語,如爍光、浮漂、幻覺、叮噹、耀閃等相提並置;他還分析了丘吉爾高貴氣派的措辭手法,這種手法本身已經寡淡無味,這些話語帶著對邊沁式功利主義簇新而又笨拙的虔誠,提起所謂科學、工業、藝術等「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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