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有關花的故事 23 科馬斯

幾天後,馬修·克羅從里思布萊斯福德迴廊里的帕拉斯·雅典娜後面出來,在弗雷德麗卡看來,他彷彿從黃昏的薄暮中走出。看到她後,克羅好像很開心,胖乎乎地快步跑過來,緊緊握住她的雙手。

「好姑娘,在這樣令人沮喪的環境見到你可真是意外之喜啊。我剛去見過亞歷山大,他悶悶不樂,令人失望。你也要去那裡嗎?」

「我去看我父親了,同樣悶悶不樂和令人失望。」

「好個令人厭棄的學校。我那有錢的祖上。這是什麼天主教無神論的虔誠信仰啊。說真的,很邪惡。瞧瞧這些人。沒一個面帶微笑,除了永遠無比溫柔的耶穌。雅典娜長著煤炭挑夫般的肌肉,利齊·西德爾般的嘴。金魚眼的莎士比亞沒有腿肚,吊襪帶垂著。我們還是躲開他們吧。」

「好的,請吧。」弗雷德麗卡說,其實她對這座高大結實的萬神殿懷著孩提般的感情。他們快步走下台階。

「排練辛苦嗎?」

「我想是吧。這部劇的創意讓我心緒難寧。可我無論如何總是能搞定。」

「多了不起的才華。」

「我就是太焦慮不安了。」

「你總是焦慮不安。這是你血液裡帶的。我能帶你到我家裡放鬆地喝一杯嗎?怎麼樣?」

弗雷德麗卡只抵制終極的誘惑。克羅扶她坐進那輛賓利,車子在學校的道路上閃爍著。鬆弛地坐進幾乎舒服得有些邋遢的座位,弗雷德麗卡想像著做一個肆意妄為的財產破壞者,拿一把匕首把這光滑、散發著柔軟味道的皮革撕裂成碎片會怎麼樣,有種短暫又非常清晰的感覺。這個念頭讓她很驚訝,又很感興趣。克羅加快速度的時候,她把手放在膝蓋上,然後車又加快速度,平穩得可怕地越過田野、一塊塊沼澤地,以及干石牆,好像它們是飄揚著的灰色、褐色、橄欖色和淺黃色的緞帶。

到了朗·羅伊斯頓,克羅陪她穿過黑暗、無聲、部分鋪著地毯的大廳過道。燈光照在維納斯和黛安娜蘋果般的胸脯和健壯的膝蓋上,光影突出亞克托安的白色屍體。處女座(阿斯翠亞女神)的伊麗莎白被一條細細的強光挑出來,這道強光稍微往上蔓延了一段融進黑暗中,最後被淡化掉。這裡四處瀰漫著石頭般的冰冷又陰風陣陣。克羅小跑著,弗雷德麗卡沖著,他們沿著走廊進入那個燥熱明亮的小書房。石頭做的爐床里,一團木頭的火苗在閃爍。克羅讓她坐在一個深深的、側面扶手很高的皮椅里,來了杯大得不可思議的褐色雪利,酒在火光中閃爍著金紅色的光澤。克羅又端出一盤加過鹽的堅果,她貪婪地抓了一把,這是她向來的做法,免得主人忘記再次給她提供。克羅看了哈哈大笑。弗雷德麗卡其實用不著擔心,克羅是個細心的主人,頻繁又殷勤地給她斟酒。

他跟弗雷德麗卡談論起她本人來。他說話時神采飛揚,充滿親切的愛意,柔軟如羽毛的讚美令人有種痒痒的愉快,對她的理想和新想法抱有好奇,溫暖、深沉得像雪利酒。克羅說她有種「風度」,那種風度屬於天賦,不是學來的,並且還帶著「衝勁」,那種衝勁她同樣與生俱來,而且對某些男人來說——如果不是所有男人的話——她令人想入非非。在弗雷德麗卡的生活中,1953年的一個典型特徵就是碰到了多得出奇的人,這些人隨時準備,簡直就是渴望給她提供關於自己的各種概括性定義,這些定義幾乎全部落在警句般的睿智、陳詞濫調的平庸和直率的交流這樣的三角之間。克羅的話則落在她焦躁的意識上,就像一把梳子富有韻律地在她的頭髮上觸擊著。她坐起來,揚揚得意地顯擺著她的頭腦和身體,優雅地笑了笑,又灌下一杯雪利酒。

克羅說:「當然,我本人沒什麼特別的才華。我只關心別人身上的才華。這樣說可能會讓人有點不舒服,我得坦率地承認,在任何所謂對他們投資的人看來,人們有很多東西需要遵守承諾。這是一種含蓄的警告,我相信你可能不當回事,其實這是你唯一真正能夠做到的。權力讓我神魂顛倒。」

「你擁有權力。」

「親愛的,這跟你擁有天賦的方式可不同。這是一筆我替文化託管的傳統遺產。你的天賦在血液里。」

他邀請弗雷德麗卡到桌子旁邊,給她看了幅約翰娜·西爾的小型畫張,一個蹙著眉頭、滿身珠光寶氣的美女,畫幅在褐色天鵝絨衣服里那對蓬勃向上的乳房下面戛然而止。他把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放在弗雷德麗卡的腰上,說權力有時甚至能在某些人身上產生電流。她難以拒絕,又感到棘手,這太有意思了。克羅坐在桌邊的椅子里,老練地把她拉到自己的膝蓋上。

弗雷德麗卡很吃驚,只因為她以為克羅是個老人。她隱隱約約有個想法,覺得在他這個年紀(她完全不知道克羅的準確年齡),男人們往往不得不以說為主,並不會採取行動。因此她覺得自己這是在實施某種仁慈甚至屈尊的行為,仗著自己絕對的青春和旺盛的活力,對他大多數刺耳的俏皮話報以嚴肅端莊的暗示性的瞥視。嚴肅端莊其實跟她騷魅的得意揚揚很不協調,但她還沒搞清這點,因此給自己的瞥視籠罩上某種風騷的暗示,而這並不是她故意為之。被抓住後,她意識到,克羅既不老弱也不笨拙。他以那種不假思索的遊刃有餘,又是輕拍,又是戳點,又是撥弄。她坐在克羅的膝蓋上感到非常彆扭。他或許老練,但同時也可惡。她的雙腿、她的身軀伸出來,樣子笨拙,又不美觀。她試著想笑笑,但沒那麼容易,因為想把腦袋保持得讓克羅感到方便的水平,她的脖頸正變得越來越僵硬,他的愛撫有別於埃德的緘默不語,饒舌又啰唆。

交談採取的是一種對她身體各個部位持續點評的方式,好像她是件藝術品,或者一位美麗絕倫的皇后。存貨目錄上的所有項目全都清點完後,克羅把手指和嘴唇施加到他剛剛指點過的那個部位,輕攏慢捻抹復挑,完全視情況而定。他宣稱,她的眼睛應該更大些,顏色更深些,但是他對此無計可施,他反對在眼睛周圍描畫濃重的眼線,便用濡濕的手絹擦掉了殘餘的部分。他的雙手張開如扇子般插進她的頭髮,需要好的護髮素,好的削髮器,總是沒有光澤,也許可以用巨人牌染髮劑,改一下那種薑黃色,但是頭髮很有彈性,很有勁道,他說,把頭髮繞在指頭上玩弄著,用短扁上翹的鼻子嗅個不停。他喜歡她的顴骨。他啄著顴骨,像只口渴、柔軟、燥熱的鳥。她的嘴巴極有特點——她肯定能變化出多種下撇的方式,而且他看得很清楚,塗的口紅絕不,絕不,越過真實的唇際線。他又把令人討厭的殘餘部分擦掉些,這讓她有種被揉擦和容光煥發的感覺。接著,他彎下身子,熱烘烘又饑渴難耐地用自己的嘴唇按住弗雷德麗卡的嘴唇。他聞起來有雪利和木煙的味道。她看到了他月圓形的禿頂,在火光中顯得很紅潤。她多麼希望自己不要太像稻草人沃爾澤·古米治,長著僵硬、突出、不會彎曲的胳膊和雙腿。克羅的一隻小手伸進她的襯衣,開始拿食指和拇指捏著轉起乳頭來。這種感覺顯然讓人很不舒服,可是她感覺無力阻止。她希望自己的內褲是乾淨的,而自己的內褲經常不是很乾凈。克羅說:「哦,像只新鮮的硬硬的蘋果,太舒服了,跟你別的地方一樣硬,我親愛的姑娘。」弗雷德麗卡望著窗外,窗帘沒有拉下來,因為克羅喜歡看他的柏樹、紫杉和杜松漸漸融進濃厚的夜色,因為他喜歡紫羅蘭的味道,喜歡紫羅蘭屬植物夜間的香氣,喜歡看潔白的月亮飄過他的黃楊木籬笆,飄過在人行道上擺著某種姿態的潔白的阿波羅和黛安娜,那條小路通向那座下陷的花園。正如亞歷山大在戈斯蘭德高地從自己的擋風玻璃里看到了她凝固的臉,此刻,對著窗戶,弗雷德麗卡也看到了一張破碎的臉,蒼白,專註地凝視著,頭髮飄揚,神態嚇人。那是亞歷山大,他漂亮的手剎那間出現在玻璃上,就在他的臉龐邊上,好像在無聲地懇請著,在這個幻影被揮掉和消失之前,沙子咔嚓咔嚓響起來,傳來敲門聲。

克羅喊道:「進來。」他沒有放開弗雷德麗卡,事實上,他的一條胳膊在弗雷德麗卡的襠部抓得更緊了,只是從她的襯衣里取出另一隻手,放在外面相同的位置。弗雷德麗卡像個兇惡放肆的木偶般盯著亞歷山大,他說:「你可說過要請我喝酒的。你堅持說在露台附近走走,到花園裡散散步。」

「沒錯,可是你那麼不情願放下你那髒兮兮的練習本,我都以為你不會在乎物質世俗。弗雷德麗卡跟我一樣想喝杯酒,於是,我們就上這兒來了,嬉耍到你過來。」

他乾淨利落地把弗雷德麗卡從膝蓋上歪斜著放出來,拍了拍她的屁股,然後又為亞歷山大倒了杯雪利酒。弗雷德麗卡打了好幾個嗝兒,遞出自己的杯子,他又給滿上。亞歷山大蹙了下眉頭。克羅同時對他們笑著,和藹親切,面色紅潤,頭髮的銀灰色邊緣在氣流的作用下微微飄向壁爐。他往火里扔了幾塊小木片,火苗躥起來,直往上涌,綠色、銀色、藍色互相交融。

櫟木的灰燼在空中拋撒了三次,

在這張令人著魔的椅子里你無聲地坐了三次,

這個真正的愛的繩結束了三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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