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麗卡用一個花里胡哨的動作加上一句道歉,把買的禮物送給斯蒂芬妮。斯蒂芬妮謝過她,然後說她其實用不著麻煩。弗雷德麗卡想,斯蒂芬妮足夠聰明,應該知道這種不要麻煩的話會有多傷人。她盡量開脫這是因為壓力的緣故,但是想想,斯蒂芬妮應該看得出來,她自己也處於巨大的壓力下。
她現在真的承受著一種全身性的憤怒,是被一部有點非法的黃色電影激發的,片子模模糊糊,充滿破綻,那東西在她頭腦中以及別的地方不斷地馳騁。丹尼爾無論多胖,已經變得非常有趣,無論願不願意,弗雷德麗卡想像中總是掀起他的牧師襯衣,脫下他的牧師褲子,測量他那像大山般的肚皮的重量或者看看斯蒂芬妮柔和的白膚和丹尼爾疙里疙瘩的毛糙的黑色皮膚愉快地飛躍而過。她喜歡讓自己暴露在露天的空氣中,那樣的空氣不是扎進而是把她圍裹在幽閉恐懼症般的燥熱中。她沖每個人吼叫,裝模作樣,夸夸其談,但有反應的只有鏡子里那位。溫妮弗雷德建議她來次長途旅行,吸收些新鮮空氣。這個建議像彈簧般釋放了弗雷德麗卡,她搭上去卡爾弗利的巴士,她想從那裡搭乘更遠的巴士去北約克郡的荒原區,然後徒步漫遊。
巴士車站在卡爾弗利大教堂後面,弗雷德麗卡在教堂裡面迅速徜徉了15分鐘。她上了一輛開往戈斯蘭德和惠特比的棕色巴士,挨著窗戶坐下,迷迷糊糊地希望一場美好的旅行能給她一種解脫的感覺。一個男子過來坐到她旁邊。她禮節性地站起來,然後又坐下,收起裙子,表示讓出些空間。她的鄰居立刻擴張過來想填充這點空間。巴士開走了,出了卡爾弗利。弗雷德麗卡迅速看了眼這個男子。他穿著件毛糙的紅褐色西服,裡面的身子硬邦邦的。那隻四方形的手放在挨著她的膝蓋上,戴了只金黃色的圖章戒指。弗雷德麗卡望著窗外。
出了卡爾弗利,巴士開始爬上坡。弗雷德麗卡從抱怨和燥熱中解脫出來後,開始思考。她想到了拉辛 。他們為了高級考試需要學《費德爾》。普拉斯凱特小姐,那位法語教師,布置他們寫無窮無盡的人物分析:他們已經寫了費德爾、希波呂忒、阿利希、奧諾妮,但還沒有寫到瑟澤。高級考試中有這種題型。在某種意義上,她們所做的是把拉辛搞得似乎完全像莎士比亞,把莎士比亞又弄成了蕭伯納——上學期她寫貞德、迪努瓦、科雄,寫法完全一樣。要求你去討論情節中人物的作用,除此之外,就像甜食上的一層奶油,還要說他們有什麼額外的個性,什麼內在本性,包括罕見的和獨特的。他們把莎士比亞弄成拉辛但又不像蕭伯納(其實他對這位出色、專業的高級考試的考生是非常抗拒的),乾的另一件事就是追蹤反覆出現的意象,如《麥克白》中的鮮血和嬰兒,《費德爾》中的鮮血、光和黑暗。這又搞得莎士比亞和拉辛兩個都跟亞歷山大·韋德伯恩很像。(蕭伯納更難些。如果你不重複他那些能言善辯的觀點,你幾乎沒有什麼可說的。而如果你真的還算出色,重複別人的觀點,甚至作者的觀點,來評論有關劇的內容,很大程度上是不會令你甘心的。他已經做了那種注釋性的多餘的話。肯定有別的類型,但是如果她知道那是什麼的話,她就會遭詛咒。)
因此,面對莎士比亞和拉辛,在整個作品框架中,打動人心的東西是不同。應該有一個描述這種不同的方式。同是對激情女人的刻畫,試比較和對比費德爾和克婁巴特拉。不,不。其實真的跟那些統一性沒關係,那感覺就像一條紅鯡魚。
跟亞歷山大有關係。如果你用完整的對句來思考,再進一步用一個搖搖擺擺的停頓分隔開來,如果你使用有限的辭彙,用法語來思考,你就得用不同的思維方式,你的實際的思維方式是不同的。
它不再是我心中隱秘的熱情,
正是維納斯自己緊緊與獵物貼在一起 。
一個主題句的四段成分,非常均衡,甚至在這個非常極端的陳述中都非常均衡,想到通過這個韻律來強調cachée和attachée。你看見過維納斯緊緊不放手嗎?她以前經常不用想就能看到一個無形無狀、蹲伏著的東西,從一根樹枝上掉下來,伸長爪子,裹住掙扎的身體,像獅子和馬。外面的撕開了裡面的。但是這句韻文形式把抓手從被抓的對象那裡分離開來,同時又無情地把它們連在一起。大概是這個意思。弗雷德麗卡想,現在,如果你寫了亞歷山大的思想過程——你可以達到某種程度——看到相對爭議的意象是怎麼回事,不像在莎士比亞中那樣流暢。她露齒微笑了,純粹歡樂的微笑,坐在那裡看著外面現在已經獨具特色的荒野風景,道路鄰接鐵絲般的大片大片青草地、顫抖的棉花田、並不平坦的堤壟和地塊,大地起伏摺疊,在花崗岩、杜鵑花以及蕨菜地中,朝著地平線開裂。
她旁邊的那個男子蠶食了很多空間。大概不會有錯,自己旁邊的這個男子已經佔據了一片很不公平的座位面積。這人巨大的屁股挨著她的屁股。他的前臂已經跟她的空間發生重疊。巴士晃蕩著拐彎時,他伸出一隻手,抓住弗雷德麗卡的膝蓋,把自己調整端正,然後說:
「對不起。不太穩。」
「沒關係。」
「要去很遠嗎?」
「戈斯蘭德。」
「你住在那裡?」
「不不。」
「去遊覽?」
「出去一天。」
「一樣。有了一天的空閑,心想我得看看荒野。你自己一個人?」
「是的。」
「一樣。」
簡省,弗雷德麗卡想。他再次放鬆進入沉默狀態。他的屁股變得越來越大,靠得越來越近。他的衣服翻領摩挲著她的胸脯。他的呼吸明顯聽得見。弗雷德麗卡把臉挨在窗戶上研究著風景。去年留下的棕褐色,褪色的淡黃色蕨菜,老舊的石南還在今年新鮮的大地上,開始轉綠。有些藝術並沒有風景,在它之前,也許包括之後。比如拉辛,對蕨菜色彩的細微變化沒有興趣,還有蒙德里安也同樣如此,這是她最近剛發現的人物,幾乎可以肯定也對此沒有興趣。如果你生活在這裡,你會覺得風景就是本質,你用它去思考和感知,會有種勃朗特風格,與此同時,它又是障礙。你可以既不看它,又不藉助它,它會隨著附著的聯想越來越多而變得豐厚。頃刻間她又展望起一套想像中的倫敦公寓,也許是亞歷山大的,優雅的淡色木材,偏白,窗帘關著,燈光柔和,裡面有很多人工的模型,有方的、圓的、流線型的,帶點奶油和金黃色的色彩。她又咧嘴笑了,這一笑又挑起鄰居的話語來。
「別人有建議你來這裡該看什麼嗎?」
「沒有。他們說這裡很漂亮。」
「的確。不妨來一次漫遊,舒展舒展老腿,嗯?真有意思,我平日里到處出差,到了休息日還要出門旅行。這個星期,我已經上上下下走遍了這個郡,哈德斯菲爾德、威克菲爾德、布拉德福德、約克、卡爾弗利。我還去了哈洛蓋特玩具市場。我是做玩具生意的。本以為在休息日能安靜下,可我發現安靜不下來。」
弗雷德麗卡謹慎地點著頭。這人帶著股令人吃驚的怒火說:「你孤單地東奔西走。如果你東奔西走,就很難維護好和家人的關係。我把錢都投注到那個家了,我投給它之多你都難以相信,可是我從中沒有得到任何好處,除非你把沒有他們在身邊比在身邊要好這點樂趣算進去。沒有絲毫個人隱私。很多事你就別指望參與了,比如,定時回家喝茶。有時我露面了,惹了麻煩,我會感覺自己遭人痛恨,所以,我不會——如果我還能忍受得住——我不會為難自己,出來亂跑,讓自己受累,我會寄張漂亮的明信片,在原地待著,像這樣就近走走,看一兩個地方,跟人聊聊天。我發現,從長遠看,這樣更快樂,少些幻滅感。」
「是的,」弗雷德麗卡說,她直到現在也鬧不清誰住在那個家裡,父母、妻子還是孩子,「我姐姐要結婚了。所以我們鬧得一團糟。」
「我敢說肯定會這樣,肯定會這樣。」這個棕褐色的男人說,帶著巨大的感同身受。
到戈斯蘭德後,大巴在一家酒館外面停住。天很冷,在那個不規則的鄉村綠地上,幾隻鵝在晃晃悠悠地走著,高沼地的綿羊跟在後面,咔嚓咔嚓地嚼著東西,驚訝地凝視著,然後歡快地走開了。弗雷德麗卡的夥伴說:「請你喝點什麼吧。」她想說不用,但又想看看一家酒館裡面是怎麼回事,她還從來沒去過那種地方。他問她想喝什麼,弗雷德麗卡說:「威士忌。」她曾經為禦寒喝過,加了蜂蜜,感覺比雪利、杜松子酒或者酸橙更適合他們待的這個地方。這人給她買了兩杯威士忌,跟她說起玩具娃娃來。
「現在你可能想不到,德國佬做的玩具娃娃比我們做的實在可愛多了。逼真漂亮的小臉蛋,柔軟的頭髮,簡直太自然,太細膩了。我們自己做的普通玩具娃娃是真正的硬臉小玩意兒,臉蛋像紅色彈珠,格格響的眼睛像小石子。如果你把它傾斜下,就沒法不讓它咔嗒咔嗒響。令人驚訝的是,大多數孩子都很喜歡它們,血紅色的心上人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