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有關花的故事 19 瑪門

幾個星期後,新學期開始,亞歷山大坐著自己的轎車回來,拿走了《四個四重奏》,斯蒂芬妮和弗雷德麗卡在卡爾弗利的大百貨商店沃利施和瓊斯的閑聊吧里喝著咖啡。她們在躲一場傾盆大雨,里外的平板玻璃窗布滿水汽。桌上鋪著漿洗過的錦緞綢布。一條厚厚的靜音的地毯,上面印著茂盛的壓縮的平面樹葉、叢林藤本植物、睡蓮葉子,那東西會不可思議地跟手掌形的馬栗樹交叉受精,用的是熱帶的綠色和英國的秋天的褐色和金色,帶著明亮的小串漿果,像血滴,以精確的幾何對稱互相間隔開來。這地毯,不僅吸收細高跟女式皮鞋弄出的所有聲音,還吸收能感覺得到的土腔方言,巴兒狗的爪子唰啦啦的聲音,傘尖、塑料雨衣、油綢帽子、購物袋上的雨滴。天很熱。女士們都大汗淋漓,解開層層衣服。你的聲音——如果你說話的話——不會滯留,都被吸進潮濕的外套和阿艾克斯敏地毯上的小樹叢里了。同時,壓低聲音已經是慣例,不管你是在討論網格窗帘可怕的價格還是子宮切除手術後可怕的副作用。波特家的兩個姑娘很喜歡這裡。她們從小到大一直喜歡來這裡。

那天是星期六。弗雷德麗卡,為了那地方的那場約會,穿著密不透風的黑色寬鬆長褲,蝙蝠衫,脖子上圍了條小針織圍巾。她化了很濃的妝,塗著草綠色的眼影,黑色睫毛,李子似的嘴巴。斯蒂芬妮衣冠不整,熱得要命,穿著一件外套和裙子。弗雷德麗卡喝著豪華版冰咖啡,配著兩團冰淇淋,一把長長的勺子和稻草吸管。斯蒂芬妮喝著咖啡,配了壺奶油。她說:「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吧。」

「嗯。」好像有難言之隱。弗雷德麗卡從被塗成紫色的稻草細管上抬起頭看著她。斯蒂芬妮面色緋紅,玫瑰般的紅色甚至蔓延到了耳尖和頭髮根。

「快講呀。」

「我是要講。那就是,我打算要結婚了。」

「結婚?」

「我打算嫁給丹尼爾·奧頓,而且會很快。」

有那麼可怕的一瞬間,弗雷德麗卡憤怒地盯著,她脫口而出腦子裡想到的話。

「我不知道。」

「我們還沒告訴任何人呢。」

「我不知道。」弗雷德麗卡又重複了一遍,用一種挑釁的語調說。

「我看會有很多困難。」

「我想也會這樣。」弗雷德麗卡斬釘截鐵地說。

「我得告訴爸爸。」

「他會很反感。這是毫無疑問的。」

弗雷德麗卡偷偷瞄了眼姐姐,斯蒂芬妮現在變成了暗紅色,那是一種在暗淡的頭髮下面顯得很荒唐的顏色。一顆大大的圓圓的淚珠懸在眼角。弗雷德麗卡感覺很厭惡。

「做牧師的妻子可是全職工作。聖徒紀念日和母親聯合會以及聽別人哭哭啼啼,諸如此類的事都要參與。你願意做這一切嗎?」

「有些願意吧,我想。我不介意。」

「好吧,我要看看你說的困難是哪些。哦,親愛的。」

斯蒂芬妮大喊著說:「我希望你說點別的。我很開心。」她用一個游泳的姿勢把白色瓷器、鍍銀的麵包叉和紙巾推到一邊,把臉埋在雙臂中間,開始抽泣,毫不節制。

弗雷德麗卡嚇壞了。她叫來女服務員,輕拍著斯蒂芬妮的肩膀說:

「我當然很高興,請再來兩杯咖啡,帶奶油的,快點,斯蒂芬妮,我剛才只是很震驚,我沒什麼想法,沒有人會有想法。你愛丹尼爾·奧頓嗎?」

「是的,這點毫無疑問。」

「你怎麼知道?」結果這話顯得像法官在審訊似的,儘管弗雷德麗卡的本意是想引出某種信心來。丹尼爾·奧頓是個胖子而且從事宗教工作。弗雷德麗卡既要想像又不願想像愛上丹尼爾·奧頓會是什麼樣子。

「到底怎麼才知道?」她站起來,滿面通紅,流光溢彩,茫然地看著四周,「我跟他上床了。」

「那很刺激嗎?」弗雷德麗卡詢問道,那聲音令人吃驚地混合著好色和醋勁。

「那是一場頓悟。」斯蒂芬妮尊貴地說。她聽到自己那尋常的劍橋口音矮矮地落在卡爾弗利傳播流言蜚語的人們被緩衝了的沉默上,然後抬起頭看了看,遇到的不是某個大學朋友友好好奇的點頭,卻是弗雷德麗卡那張貪婪、緊張、過度痛苦的狐狸臉,這張臉呈現出一種嚇人的快樂,其中又夾雜著強烈得令人無法忍受的怒火。

「你會,」她刺耳地大聲喊叫著說,「戴著橘黃色的花環和面紗,你會讓我做伴娘,戴著漂亮的帽子,在你們走的路上,撒著一個可愛的小花籃里的碎玫瑰花瓣,你會答應承諾,或者說你會嫁給一個現代的牧師嗎……?」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這樣。」

弗雷德麗卡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無邊無際、毫無道理的惡意讓她欲罷不能。

「真希望我別告訴你。」

「我是替你感到高興。我是真的高興。」

「好吧,好。」斯蒂芬妮說。她站起來,把兩枚半克朗硬幣推到桌子對面。弗雷德麗卡還沒來得及組織她的下一句話,斯蒂芬妮已經走開了。

弗雷德麗卡坐在那裡擺弄著硬幣,她舉止失措,感到很害怕。

在戰爭期間,她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經常玩扮演大人的遊戲,那是一種跟過家家不同的遊戲,要模仿的東西限制更多,要守的規矩她們從來都不太懂。她們用溫妮弗雷德丟棄的衣服裝扮起來,一件陳舊的黑色絲絨睡裙,一塊綴著荷葉花邊的縐綢,鮮紅的罌粟花和富麗堂皇的矢車菊散落其上,幾雙無帶絲綢輕便鞋,若干襯裙,幾條破爛的帶穗邊的大圍巾,幾隻帽子,幾朵絲綢花,幾片野雞的羽毛。她們帶著拴在已經失去光澤的鏈子上、用閃光裝飾片裝飾的錢包和一個漆皮手包,用易拉罐做成假的小粉盒,把紙捲起來當香煙,用蠟筆當口紅,塞進硬紙盒做的管子里。這個遊戲設計的初衷是搞清楚它真正的主要內容是什麼,但明顯失敗了。她們昂首闊步,大搖大擺,沒完沒了地為她們不可能參與的活動做準備。開始玩遊戲的時候,她們必須身處想像中的等候間——門廳、休息室、舞廳或者賓館裡女士的衣帽間,按照她們從電影和小說世界裡獲得的貧乏的知識,這些地方都是重要的成人活動發生的地方,而成人活動不限於廚房和卧室。她們誰都沒有考慮過扮演一個男人,所以她們遇到的事情總是帶著某種子虛烏有的氣質,弗雷德麗卡會藉此做些簡要、空洞的舞廳式對話,而斯蒂芬妮玩的時候則會買些用不著的奢侈品,奶油、葡萄、橘子和檸檬、新鮮的黃油和小塊的冰凍蛋糕。遊戲往往從提供某種可望而不可即,不被允許又神秘難解的好處開始,最後在挫折和厭倦中結束。

這時,弗雷德麗卡把自己的手提包使勁打開又合上了一兩次,像她以前經常做的那樣,瞥了瞥裡面的東西,圓滾滾的深紫色唇膏、馬克斯素牌化妝粉,好像是變魔術變出這些東西的,她納悶自己為什麼如此惡毒,為什麼依然能感覺如此惡毒。斯蒂芬妮曾經偷偷搶在她之前行動,同時破壞了擺脫這個半孤立的里思布萊斯福德和卡爾弗利,去一個更加真實和有必要去的世界的憧憬。如果斯蒂芬妮已經品嘗過自由的滋味,會為了家庭生活的幸福而跟一個肥胖的助理牧師安居下來,失敗將是非常有可能的。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可能被一個廚子、一套帶雪花水晶的派萊克斯牌碟子(那樣的圖案在女便服的粉紅色衣料上往往被印成黑色)、一把個人用的茶壺所奴役。家庭生活自有其隱秘的吸引力,這樣的生活,正如一個人從《好妻子》或者《虹》的閱讀中能夠辨識得到的那樣,是在一個私密的地方由一個被改造過的男人和改造過的財富圍起來的生活。但是,那多半會相當可怕,更遑論如果是在里思布萊斯福德。

她想起亞歷山大。斯蒂芬妮明顯轉移了對亞歷山大的愛,這弄得他好像更加超凡脫俗,更加遙不可及。他現在會怎麼生活?如果他將來富有和出名了,還會像現在這樣深深地執著於藝術嗎?她的想像開始遲疑和不管用了,就像在那些早年的遊戲里那樣。他會聽《四個四重奏》,然後去觀看自己戲劇的排練,這個她能想像得到,然後參加文學雞尾酒會,這個她想像不來。本質是談話而不是喝茶,而她想像不來那樣的談話。那不會像波特家的談話,應該是類似寫作的談話,不是很沉悶的那種關於寫作的談話。

肯定還會有性。斯蒂芬妮已經發現了這個領域的秘密。她們從來沒有談論過斯蒂芬妮的性生活或者她是否有過性生活,弗雷德麗卡無法想像那就是事實,甚至早已既成事實。這讓她怒不可遏,至少跟向資產階級的孤獨屈服一樣令人憤怒。在這個天平的兩端,是風格和事實,她在一個想像中的門廊里徘徊著。斯蒂芬妮已經放棄了對亞歷山大單純肉體的純潔和異想天開的希望,這讓得到亞歷山大的希望變得要麼不可能,要麼更加具體。「我跟他上床了。」「那是一場頓悟。」某個人,在某個時候大概會跟亞歷山大上床或者已經上了。所以,在邏輯上,你要麼要那個,要麼管一場白日夢叫白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