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妮從一場水淋淋的夢中醒來,聽到一陣水流淌的聲音。夢中,她站在一個光禿禿的房間,只有石灰牆和木地板,挨著一張放在支架上的木工桌,只是出於幻覺,對什麼人解釋說,這幢房子建造得很好,建造得很結實。窗戶框架乾淨清爽,但沒有塗漆。房間充滿陽光,但她朝窗外望去時,看到的卻是茫茫夜空,激蕩,興奮,她慢慢明白了這不是天空而是大海,時而最大限度地高聳起來,時而陰鬱地沉落下去,搖晃起來比她的房屋還高。她走到窗口,向外望著,看見,或者知道——也許從她站的地方,她其實看不見什麼——房子矗立在沙丘上,沙丘已經被不斷進犯的水侵蝕出一個大大的彎角,窗戶下的水被光照亮,所以她可以看見沙地呈濕漉漉的楔子形不停地斷裂,不停地消散,流失在旋渦般的沙粒流中,像黃色的迷霧。有穩定的濕沙不斷溢出的聲音,海水拍打的聲音,還有不祥的樹木吱吱嘎嘎的聲音。在房子開始移動之前她就及時醒來了。她想,這個夢,有點像那個所有人的牙齒都碎了,豁著口的夢。她也反感做夢都像《聖經》中的寓言牽強附會。但是,這聲音卻很頑固,是一種濕漉漉的聲音,一種木頭吱吱嘎嘎響的聲音。她的房間跟馬庫斯的房間緊挨著,她的床頭隔著牆壁是馬庫斯的床頭。這聲音總是不停,她於是起來想看個究竟。馬庫斯的門下映出一條光帶。她敲了敲門。馬庫斯沒有應答。她試著轉了轉門把,然後走進去。
馬庫斯在床上躺著,閱讀燈還開著。那聲音是長長的氣泡般的嗚咽聲,混合著床鋪發出的間歇性的吱吱嘎嘎的聲音。她輕聲叫著他的名字,沒有應答,她慢慢地再靠近些。
他來迴轉動著腦袋。他閉著眼睛,使勁閉著,好像在抵禦陽光。他的眉毛皺著,嘴巴被扯得張開。他的整張臉汗涔涔的,半邊枕頭也濕漉漉的。斯蒂芬妮看著他的時候,他的眼瞼下面迸出更多的淚水,溜進張開的嘴巴里。他的頭髮也濕漉漉的。床邊的地板上有好多紙,呈扇形鋪開來,上面畫著幾何圖和簡陋的火柴棍般的人物、樹木、建築,用不同顏色的箭頭或者鏈條般的線條連起來。還有一本練習冊,上面有個標籤寫著:催眠幻覺。她沒有去碰這些紙張,而是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等他還沒醒來又沒停止哭泣的時候,她坐下來撫摸著他的頭髮,捲起圍在他下巴上的被單。他閉上嘴巴,不再哭泣。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痙攣般地拉起膝蓋,把臉埋在枕頭裡,好像一心要安安靜靜地睡覺了。過了會兒,她又回到自己的房間。
一連兩三個晚上,斯蒂芬妮都聽到同樣的聲音,又看到他在一間亮著燈的房間里淚水漣漣。第二天晚上,她被不同的聲音吵醒了,在胡亂摸尋,一聲重擊。她以為會聽到抽泣聲,但什麼聲音都沒有。不過,她聽到馬庫斯的腳走過地板,然後聽到窗戶被推開。她在黑暗中走到自己的窗戶前,看到黑暗的花園中,馬庫斯房間正方形的光塊照在瀝青路和黑魆魆的草坪上,接著她看到馬庫斯的身影在光上移動,很擔心他想從窗戶跳出去或者掉下去。但是他又輕輕地走回去,然後光也隨之消失。她聽到馬庫斯小心翼翼地下了樓。她又走到窗戶前,盯著黑暗。過了會兒,她辨認出,在花園門口,有個靜止不動的駝背人影,穿著雨衣,等著,月光下面色煞白。斯蒂芬妮靜靜觀察著。馬庫斯提著自己的鞋,雙腳穿著襪子走進去,穿過花圃,從側面看過去,他的肩膀上有個隆起的包,可能是背著個東西。兩個人影沒有等待,沒有觸碰或者說話,迅速轉身離去消失在黑暗中。斯蒂芬妮走進弟弟的房間。床鋪收拾得乾淨利落,一本比格勒斯系列書《月光下的比格勒斯》放在床邊。沒有看到別的東西。沒有紙張,打開的衣櫥里沒有扔在旁邊的睡衣。他是在夢遊這個擔憂的念頭在她腦子裡奇怪地揮之不去。很明顯可以推斷出,他沒有夢遊,也可以推斷出這是件預謀好的事,他在為一場相會做準備。
斯蒂芬妮沒有聽到他回來,但是第二天早晨,有點像鬼魂般,他卻來吃早餐了。他只喝了茶,沒有吃任何東西。斯蒂芬妮什麼都沒說。
盧卡斯·西蒙茲的創造能力和領導才能遍地開花,而且非常茂盛。他儘可能地記錄下馬庫斯意識的每時每刻,以及他自己的意識的每時每刻,包括夢、幻覺、冥想的片段、意外出現的東西,任何意想不到的頻繁的巧合都可能會被分離出來,加以特別關注。他經常說,他們不知道,實驗的領域究竟是什麼,所以他們儘可能把網撒得更加寬闊,這樣就絕不會有任何信號或者信息從他們的指尖溜走。
對已經被全面的回憶和詭異的閃爍或者具有威脅性的有某種意味的對象聯合起來困擾的人來說,這可能是,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種隱蔽的折磨方式。那些他能夠織進交叉參照的有序的幾何網路的日子,那些被線索串起來的思想的黑白網格,它們被視為人行道裂縫,可以安全地行走,現在變成了地毯、自行車、桂樹叢、風信雞、警察、天使、空中飛行者構成的色彩鮮艷的幻影集,所有這些,深藍色,鍍過金,風信子色,帶著光潔斑點的綠色,可能都是天堂來的信使,地獄來的異兆,神聖模式的象徵,凝視這些東西,它們會向這隻裸眼投降,向他的,向馬庫斯的,具有立體視覺的眼睛屈服,呈現它們必不可少的內部構造或者簡單的信息,並以編碼的形式,分子的、基因的、熱能的形式激增,這就像燃燒灌木和上帝的臀部,會說出永恆真理的關鍵,藉助這個,他,盧卡斯·西蒙茲,里思布萊斯福德,卡爾弗利,英格蘭,以及誰知道還有別的什麼,可能會、將會,變得崇高,並且受到啟迪。
沒錯,存在某種方式,可以保護那些令人可怕的光彩奪目的事物或者這些東西和人物即將消失的精彩部分,它就存在於這樣的事實,得把它們寫下來。強迫性的堅持記錄是對這些幾何性優美的部分替代,保護他不要受到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東西的影響,在盧卡斯面前。寫甚至畫出某些東西時,將它們以馬庫斯懷疑西蒙茲不知道的方式中性化或者藏起來,因為他認為,對西蒙茲來說,在把它們寫在紙上之前,這些東西沒有生命或者意義。西蒙茲可以用很精準的比例專業地畫出對稱的細節,這會讓馬庫斯簡陋的記憶術,如示意性地標出僵硬的人物,繪出牛排的側面或者洗臉盆的漩渦,看著像遠在拉斯科洞穴之前的某種原始人的塗鴉或者草草畫就的咒符。
有那麼兩三天時間,他們同時看到了成群的椋鳥飛行,它們旋轉著,鳴叫著,飛越過多變的復活節時節里蚌殼和珍珠似的天空。馬庫斯試著用圓點和跳躍的V字來描繪這些鳥兒來去的模式。西蒙茲畫了個彼得·斯科特式水彩上色的幻覺畫面,在一片鮮紅色和婆婆納屬植物般的天空上,一群真實的鳥在一片馬尾雲前盤旋著。當他們重新調整了馬庫斯畫下的一條飛行路線的比例後,這條線從盧卡斯的畫面上方滑過去,完成了馬庫斯那個內部互相交織的漏斗形圖案,他們被這些畫搞得非常興奮。盧卡斯給馬庫斯借了本有關椋鳥群居習性的書。馬庫斯開始觀察椋鳥,它們在「邊地」上閃閃爍爍,騰騰跳跳,長長地扯著、咬著靈活的蟲子,他也希望能暫停工作。
與此同時,他又開始著手搞馬庫斯的幻覺或者精神病或者精神史的細節調查。這回不同以往,沒有緊張地詢問馬庫斯,試圖參與分享他的幻覺。在做這些研究的探討期間,他們各自坐在桌子對面。馬庫斯陳述著湧進記憶的東西。盧卡斯把它們寫下來。用這種方式,他又引出延展、數學景觀、奧菲莉婭、破碎的花環、管道安裝和建築的某些零件的禁用、乙醚和哮喘封閉的圖紙籠。馬庫斯事後偷偷回想的時候,一點都不喜歡盧卡斯在審問期間的那種態度。完全相信一個人這樣的經驗對他來說還如此不習慣,他盡量去適應,接受這個權威,同時排斥所有其他的權威。信任有很多其他原因,這個可以以後再說。他接受了盧卡斯性格中顯而易見的變化無常,認為可能是新紀律的必須要求,或者是接近他平常迴避的人所必須的。如果他這樣想,而事實上沒有,他應該會得出結論認為,由於跟比爾一起生活,他習慣了性情如水銀般的變化無常。他無論如何沒有個性上的判斷,而且也沒有準確的辭彙來標示這樣的變化無常。
他看待這些差別就像各種不同的臉。那張進行幾何沉思的盧卡斯的臉是圓方形,長著蓬亂的灰白色的頭髮,捲曲,還有一對大眼睛,一張變化多端和活力四溢的嘴,平常總是張著,但是長度或者角度都不固定。那是一張紅彤彤的臉,總有汗珠在上面閃耀。那張考問的臉要長很多,要更黝黑,更偏褐色,更加僵固,有個噘起的嘴疙瘩,眼睛細小,黑色頭髮更加光溜,總體上有種不屑一顧的惱怒的氣質。第一個盧卡斯很樂意被告知他看到了什麼。第二個盧卡斯總是吼叫著說出急迫又神秘難解的問題,用一根鉛筆不停地敲擊著牙齒,回答時頂多說些「嗯哼」或者含含糊糊的德語說的「這樣」的話語來提供信息。第二個盧卡斯偶爾問問比爾或者溫妮弗雷德的情況,或者他是否記得自己的出生,或者自己是否有什麼「幻想」或者「針對自己做的實驗」。馬庫斯認為,他從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