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爾獨自走進牧師宅邸時,外面的天已經漆黑,主樓沒有了燈光。時間並不太晚,但牧師的妻子捨不得用熱氣和電燈,維多利亞時代風格的正方形梯井像道向上攀升的冷颼颼的柱狀陰影。丹尼爾知道自己到了哪裡,在衣架和黑色橡木衣櫃的障礙間放輕腳步行走著,極力避開土耳其長條地毯磨損的邊邊角角可能導致的各種意外,向牧師的書房走去。
這裡處處帶著富麗堂皇的影子。一張非常沉重的皮面寫字桌,一對玻璃銀蓋墨水瓶,一把黑色皮質高背椅,四壁的玻璃書櫃中放滿了精裝書。阿富汗地毯好幾塊地方都磨壞了,人們經常踩的地方的黑色和金色光點已磨損殆盡,變成一張不再反光的麻袋布。房間乾淨得讓人激動,但卻透露著一股無處不在的水仙花的味道,以及微微濃郁的小蒼蘭的香氣。一個淺淺的黑色瓷碟中,釉面上隱隱約約閃著銀光,暗淡地漂著一組剪下來的精美別緻的花苞組合:幾朵猩紅色和紫色的銀蓮花、綠尖頭的雪花蓮,以及細若薄紙的水仙和淡金色的小蒼蘭,彩色影子映照在水面上。
這些是威爾斯小姐每天擺上去的,她是牧師忠誠的房客,斯蒂芬妮的資深同事。丹尼爾攪動著她的貢品,伸手去開檯燈。他記得母親說過,晚上在房間里擺花會有危險。他父親奄奄一息之際,母親連夜把所有的花瓶都轉移到碗碟存放間,收拾起來放進坑坑窪窪的血紅色陶瓷洗滌槽里。它們會釋放出某種有毒氣體,她說,醫院護士曾告訴過她的。丹尼爾不去想這些往事了。他拿來牧師書房的梯子,開始在書架上搜索。
封面被裝裱成黑色和金色的莎士比亞全集放在書架頂端。玻璃門上了鎖。丹尼爾查看了下別的門。沒有鑰匙。他沉重地走下梯子,開始在微弱的光圈中搜索桌面,然後打開一隻銀盒,銀盒裡面散發著煙草味兒,一個木製保險箱中裝滿了紙夾和節約標籤。他開始像個夜晚的竊賊般劫掠起桌子的抽屜,翻轉著小小的硬幣儲蓄罐、鬆緊帶、老舊的手編聖枝主日十字架。在一個抽屜套嵌的抽屜中,他啟用裝在上端小格子里的秘密彈簧,發現了自己要找的東西:一串套在鍍銀鑰匙環上的鑰匙,這些鑰匙可以打開家裡的各種隱秘之所,從保險箱到縫紉機。他再次登上那把小梯子,喘著粗重的氣,推開櫃門,在暗淡的光影中辨認了半天那些鍍金的字母,然後伸手取下《李爾王》。書頁的凹槽中積滿了深厚的灰塵,丹尼爾從中拍出一股細微的塵雲,看著它消散、落地,弄髒了一隻手絹,在上面留下黑乎乎的污跡。他關上箱子、抽屜、書桌,輕輕走出書房,繼續上樓去。
他的房間在二樓。寬敞巨大,又深似洞穴,有著高高的傳統天花板,上面鼓出被灰塵熏黑的玫瑰花垂飾和被慢慢滲透的濕氣染成蔥皮色的白色石膏蘋果。兩扇高高的窗戶還掛著埃勒比夫婦戰時燈火管制期間用的窗帘,黑色和金色相間的棉纖編織品,畫著巨大的金色鏈環凸起圖案。這個房間住著埃勒比先生所有的助理牧師,是卧室兼起居室的那種房間。每個角落放著一張小小的硬沙發椅,有個用帘布圍起來的小凹室,裡面有個洗臉盆和寶寶鈴牌爐子,丹尼爾可以在上面自己做雀巢咖啡,燒自己的晚飯(早餐和午飯他可以跟埃勒比夫婦一起吃)。那地方的傢具布置既太多又匱乏,既擁擠又荒涼,像個傢具貯藏室。這還真是個傢具貯藏室,埃勒比太太自然地把這間卧室和會客室混用的房間貶為放傢具的地方——目前沒有用但又好得還不想扔掉的傢具。丹尼爾被兩個衣櫥、三個帶抽屜的柜子、一個墊腳軟凳、一個洗手臉盆架、兩張咖啡桌、三把扶手椅、一張寫字桌、一張圓頂辦公桌、三個普通燈具、一張帶玻璃門的書櫃、一張軟躺椅、三個小古董架包圍著。還有一大堆層層疊疊用鋼鐵管和模擬皮做的椅子。這些家具有的是橡木,有的是胡桃木,有的是桃花心紅木,還有些是白木。裝飾材料都是深深的血紅色或者模糊的暗褐色。牆上掛著杜雷爾的《祈禱的手》、凡·高的《向日葵》,還有一幅巨大的照片,上面有兩個脂粉氣十足的祭壇童子和一隻插著百合的銅花瓶,沐浴在一道長長的光線中。地板上鋪著斑駁的煙色油布,上面像島嶼般分布著大小不等的地毯塊:一塊猩紅色詹姆士一世時代風格的布片,一塊帶夾子的小地毯,上面有一艘白色輪船在深藍色的海浪上行駛,還有一塊絢麗的威爾頓機織絨頭地毯,上面是散開的雛菊和歪歪斜斜的玉米穗子的印象派圖案。
丹尼爾往煤氣表裡塞進一先令,打起火,這是只有些年頭的光線牌煤氣爐,點著火後發出讓人不舒服的咆哮和吞吞吐吐的爆裂聲;兩個散熱器已經損壞。他擠進自己的小窗帘後面,沖洗著,匆匆忙忙,洗到齊腰,愁眉緊鎖。他疊好黑衣服,穿上睡衣,身上還留著沒有形狀、像污跡般的汗珠,然後上床睡覺。
床頭燈的燈罩用鮮紅的塑料編織帶做成,燈泡也節約地昏昏暗暗。氛圍既陰森又紅火。丹尼爾斜出身子,讓燈光照在書頁上,開始艱難地讀起《李爾王》來。
他讀得很慢很仔細,專心致志。他不喜歡自己的房間,但又沒打算改變或者舒緩下它的陰暗。那必然浪費精力,他現在越來越善於掌控能量的調遣,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能量,而且有種本能的微妙的洞察。如果他沒有好眼力和能力去忽略肉體的不適,他應該會改變燈盞或者它的位置。因此他不假思索就認定,這事不需要他給予任何關注。
他算不上是特別好的讀者。他反應慢,而且向來就慢。他小時候蒼白又肥胖,感覺自己的脂肪在上面壓著自己。就在15歲改宗前,他從書上看到,脂肪其實是燃料,燃燒後會化作能量。這讓他很感動;這改變了他內在的那個丹尼爾和外在的丹尼爾之間的關係,而且這還真的好像幾乎是第一次讓這二者可能具有內在的親密關係。現在他經常從幽默的意義上使用燃料這個概念,在佈道的講壇上調侃自己。如果你想要展示肥胖,在某種程度上,變得肥胖就成為必要。同時向孩子和成人展示肥胖,是個風度問題。你可以舉手投足都假定自己脾氣和藹可親。這位比利·巴特 的化身,經常扮演傻瓜,偶爾出於被迫,如今已經成為職業危害。
父親活著的時候,丹尼爾就知道肥胖背後潛藏著力量。他父親是個火車司機。丹尼爾在謝菲爾德長大,生活在幾排被煙熏得黑乎乎的房子里,這些房子都帶著封閉的小院和板岩屋頂的廁所。火車司機受人尊重,地位迥然高於街上其他工人。奧頓家的窗帘更加嶄新,門檻更白,銅鎖比別人家的更亮。特德·奧頓身材魁梧高大,喜歡吵吵鬧鬧。他穿過大門走進去時,身上會帶著火車的嘩啦聲、熱氣和衝刺勁兒。他經常胡亂扔東西,錯放裝飾物,吃東西時聲音響亮,惹得嘮嘮叨叨、大驚小怪的老婆很不高興。他喜歡開些殘忍的玩笑——會突然從滾燙的茶杯中取出灼熱的茶匙,然後燙一下丹尼爾的手,會從自己那份葡萄乾布丁里粗鄙地找出半克朗和弗羅林之類的硬幣,然後表演一番冗長又折磨人的牙齒被磕碎的啞劇,最後把那枚硬幣送給丹尼爾。在家,他經常怒目而視,高聲喊叫,吩咐丹尼爾趕緊行動,趕快,親自動起來。丹尼爾會故意不自然地大模大樣地起身活動來對抗他那飄忽不定的憤怒。他覺得自己害怕父親,他低垂著目光,肥胖的臉龐嚴肅凝重,看不出任何錶情活動。可是,暗地裡,那種旋渦般激蕩的暴力和沒完沒了的各種要求,卻讓他很興奮。
出了家門,特德那種笨拙的生命力會變成某種更平和的力量,像離站的火車,最初憋著勁噴氣行駛是為了換取長途奔跑里如饑似渴的平順暢快。他喜歡帶著丹尼爾在車庫周圍轉悠,爬到車廂上,坐進駕駛室。他經常檢查丹尼爾的作業,會忽然提問他一連串的單詞拼寫或者一道長長的心算問題。他答應送丹尼爾一本集郵冊,並且帶丹尼爾去海邊旅行,前提是他考過了二級考試。
丹尼爾還真過了,雖然成績不那麼優異。他仍然保存著那本集郵冊,去海邊旅行卻永遠沒法兌現了。就在一星期後,在一個斜坡上,特德被一輛改道的運輸粗礦石的敞篷貨車撞倒。然後他在醫院又躺了一星期,身體受到嚴重損壞,不久便死了。丹尼爾沒有被帶去見他。起先,別人告訴他,等爸爸意識恢複後就可以去看他,後來就徹底完了。奇怪的是他還在生爸爸的氣,以為他在用這種含混和躲躲閃閃的方式,貌似答應下某件他辦不到的事,父親以前可從不這樣做,他現在才明白了。丹尼爾沒有被帶去參加葬禮,而是留下來跟街上另一個小男孩「玩」。母親也沒對他講出什麼事了。
後來,丹尼爾經常跟人說,自己記不得父親去世的時間。他故意只說一半真話。他那張大臉不露聲色,他按照自己對「正常」的理解,行事中規中矩,生存了下來。有那麼些日子,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里酣睡,某種機緣將他帶回到第一個電話打來的那個時刻,自己似乎長久地深陷在那個時刻中,彷彿他被反覆帶回到那個時間點。他感覺自己在被要求知道——以某種無法想像的方式——當時真正發生了什麼,同時,又感覺其實自己無法知道,於是就永遠這樣懸而未決,註定想要再試一次。他從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