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歷史緊緊抓住了亞歷山大·韋德伯恩的想像世界。國王死的時候 ,其實他那部戲很大程度上已經完成,儘管,後來,在別人的心目中,他在確立自己的主題選擇和這次死亡事件的真實時間順序方面曾出現過無休止的困難。他的戲劇經常被誤讀為某種應景之作,屬於為祝賀朗·羅伊斯頓堂移交到還沒有實體的新北約克郡大學而舉辦的慶祝活動所創作的劇本。慶祝活動本身顯然在時間安排上跟舉國慶祝加冕禮引起的對公園和花園的全民文化熱的爆發相重合。即便亞歷山大的戲劇不存在,恐怕也有必要被創造出來。幸運的是,這部戲就在手邊。
開始,他天真地痴迷於語言的革新,特別是詩劇的創新。這無異於建造空中樓閣。已經有艾略特 和弗萊做過了。作為牛津大學的本科畢業生,亞歷山大認為問題出在莎士比亞,某種意義上,他寫了很多,同時又寫得太多了,讓後來者幾乎再寫不出優秀的詩劇。劇作家要麼心慌意亂地痴迷於為創新而創新,要麼不自覺地寫些模仿莎士比亞的注水作品。亞歷山大曾經想到,需要做的事情恐怕是迎頭趕上莎士比亞。寫一部像莎士比亞本人那樣的歷史劇,不過用現代的詩歌形式,直接用莎劇中的時間、地點和人物。後來,出於某些私人原因和美學考慮,他開始收起莎士比亞,專攻那位女王。他把目標瞄準生機勃勃的現實主義,但是當作品本身傾向於拼貼和滑稽模仿風格時卻自然地發生了扭曲,這是個很大的麻煩。寫作斷斷續續花了他好幾年時間,多年細心周到的研究,各種形式的試驗,那些年有絕望有憧憬。那時他是北雷丁的里思布萊斯福德學校的高年級英語教師,在監考一堂生物考試,用自己的詩歌偷偷消磨時間的時候,他幾乎無意識地想到,這件東西已經完成,該結束了。他再也無能為力。他不知道,在自己徜徉的文本中,如果沒有希望,沒有迷戀,沒有歌詠般的韻律和不斷變化的形式那樣限制他的玻璃籠子,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把那部戲的稿子放在抽屜里,擱了一個月,其間國王死了,然後他又把它拿給馬修·克羅。
部分原因大概是已經寫完這部劇,國王死了後,他有種巨大的失落和茫然無措的感覺。他帶了群中學男生到卡爾弗利·敏斯特的台階上聆聽口頭傳達的登基告示。「國王已逝,女王萬歲。」喇叭聲聽上去尖細而清楚。男孩們走路時莊重地拖著步子,希望能體會到某種東西。國王之死,給他們人生第一個短暫的時期畫上了句號,那些曾以為是永恆的東西:配給供應、一場戰爭的結束、公用事業。亞歷山大回想起在新聞短片中國王觸碰著炮彈碎片的樣子,收音機里宣戰時縹緲的聲音,緊張又帶著田園牧歌般的感覺。他想像整個民族,試圖想像這位著名人物,孤零零地躺在他的床上死了,但是失敗了。那是國王們該做的事。他個人的悲傷顯得既可笑又自然。
正是馬修·克羅讓亞歷山大的戲劇從嚴格意義上紮根本地,並被賦予文化和財政方面的真實性。克羅是朗·羅伊斯頓堂的擁有者,同時也住在裡面,這地方從建築的角度而言跟遠在北方的哈德維克樓頗有淵源,儘管沒有大面積的玻璃牆和沉重的塔樓。這是一座居住觀賞兩用的巨大建築,但稍微偏重強調住的功能。亞歷山大已經受惠於克羅,他是個天生的企業家和藝術贊助者。是克羅策划了在藝術劇院短期上演亞歷山大的第一部戲《街頭藝人》。對那部戲,亞歷山大現在略微有些汗顏,因為他對激烈現實主義的新期望強化了自己的信仰,即有關其他戲劇的戲和有關演員的戲是戲劇總體上無能的標誌。是克羅給亞歷山大提供了里思布萊斯福德之外社交生活中最重要和最鮮活的部分。他是地方文化、地方忠誠和地方人才的堅定推崇者,雖然他年輕時有過在倫敦西區 做主管的短暫職業經歷,但現在他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在教堂、音樂廳、鄉村穀倉舉辦各種節慶和巡演活動。他是,或者說他更喜歡做一條相對小的池塘里的大魚。他很有錢。他很少去南方。
克羅讀了這部戲後就邀請亞歷山大來共進晚餐,宣稱對這部作品喜歡備至。在自己書房的火爐邊,他喝著咖啡和白蘭地,跟亞歷山大談著政治秘聞,透露了各種八卦。克羅很喜歡政治、秘聞和八卦。他從高高的摺疊皮椅上朝火光的方向探出身子,快速又開心地向亞歷山大描述著正在辛苦設計那所新大學的強權部門的種種詭計和內幕運作。這些部門包括非常強勢的「成人教育運動」,正是這個組織首次建議創辦大學,還有聖·希爾達的女子教師培訓學院、聖·查德的神學院,這兩所學院即將併入大學,另外還有劍橋大學,它是新學校成人拓展講座的最初贊助機構。克羅還很內行地跟亞歷山大談起大主教、內閣大臣、來自財政部的人,種種權斗以及妥協,亞歷山大卻沒有多少政治思維,做不到頻頻地對那些讓步、妙計或者調遣之舉的高明表示欽佩。克羅還談到教學大綱計畫這樣的長遠事業,談到種種打算,如何讓大學獨具地方特色,獨具針對成人學生的特色,或者,像當時唯一現存的範本、早幾年建立的克勒大學那樣,讓學生在專業化學習之前廣獵各種知識,讓他們像文藝復興時期的典範那樣,成為完人。克羅還談到自己在其中發揮的作用:在出現僵局的恰當時刻,策略性地透露出自己轉讓朗·羅伊斯頓的意圖,包括房子和土地,條件是自己有權長久住在其中屬於自己的一角。
關鍵在於,亞歷山大肯定看到了,所有這一切都恰逢其時,一項申請的開始,那個贈予的宣告,皇家特許狀,又適逢加冕登基年,所有這些都可能將同時發生,而且,可能就在仲夏之夜,在朗·羅伊斯頓的露台上,用亞歷山大最應景的戲劇演出來慶賀。這是一部最理想的有助於振興鄉村的戲劇——為當地群眾團體提供作品和文化從業機會。肯定得有個數千人的演職人員團隊——包括小部分打雜的以及音樂師、布景搭建者、服裝設計師、縫紉女工——全都要本地人。這不是一場露天表演,亞歷山大說。不,克羅說,這是一部藝術作品,將幸運地獲得公正的待遇。他本人著手做起來後將如魚得水。亞歷山大應該會明白的。
著手開始的速度給亞歷山大留下一點小小的迷惑。他很快被召集去會見慶祝活動組委會,這次又在朗·羅伊斯頓,包括大主教的專職牧師、來自財政部的人、負責拓展課程的莫特小姐、卡爾弗利政務委員會的貝克委員,當然還有克羅,以及本傑明·洛奇,來自倫敦的導演。亞歷山大的劇本已經做了進一步的充實和擴展,在場的每個人都拿到了各自的複印稿。在場的每個人都讚揚亞歷山大才華橫溢,稱讚這部作品很貼題。克羅和藹地主持著會議。委員會討論了日期、費用、宣傳、輔助活動、可能啟用的演職員、衛生管理,等等。亞歷山大始終沒有弄明白,他的戲劇在什麼時候,或者由什麼人,正式決定上演。他被洛奇搞得隱隱約約有些惱火,洛奇有那麼一兩次提到「這個露天表演」,還說本子需要刪減。克羅足夠聰明,注意到這些疑慮,他同時拉住洛奇和亞歷山大,請他們喝一杯,從洛奇那裡引出對亞歷山大詩歌的恭維,又從亞歷山大這裡套出對洛奇擔綱的維克菲爾德戲劇傑出製作的讚美,這些他都看過,而且真的非常欣賞。洛奇是個魁梧又沉默寡言的人,穿件尺寸大得古怪的芥末色汗衫,黑色的頭髮已經很稀疏,但又被那柔軟濃密的小鬍子補救了。克羅本人,六十多歲,長著副鮮紅、微胖的臉,仍然帶點沒有長大的男孩的神態。他的大眼睛呈淡藍色,小嘴巴略微有點扭曲,又很性感,薄薄的一層銀髮精緻地浮在頭頂。他因為上年紀有些發福,還是略微偏胖。當洛奇和亞歷山大仍然神采奕奕談興正濃的時候,大概是優質麥芽威士忌和成就感所致,克羅叫走亞歷山大,聲稱要送他回里思布萊斯福德的家。
克羅開一輛老氣橫秋的賓利,速度非常快。他載著亞歷山大穿過鄉野,掠過干石牆和崎嶇不平的田野,駛過那片高地邊緣,開進里思布萊斯福德,來到長長的校園車道,上面畫著石灰線。他在學校的哥特式紅色拱門外停車。
「今天的活動你應該很滿意吧,對自己也很滿意吧。」
「滿意。滿意。希望你也滿意。我不會感謝……」
「本讓你有些不快,我看出來了。別記在心上。他不會把這個劇本拍成露天表演的。首先,我不會讓他這樣做。其次,他不傻。他只是想確保拍出屬於自己的創意作品,想反覆錘鍊下你的本子,直到他感覺帶上自己的印記為止。當然,你已經注意到這點了。不過,你相信我,我會留心盯著的。你放心。而且你也要盯著。他們會允許你請假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嗎?」
他直起腦袋望著簡陋、陰沉的拱廊。
「我的先輩真是可惡的笨蛋。你打算在這裡待多久?」
「哦,我不知道。我喜歡教書。但我想我還是傾向於考慮全職寫作。」
「嗯,去給自己找個一流的學校吧,找個一流的系主任。那人可能很出色,不過同時也是個可怕的傢伙。」
「哦,我過得挺舒服的。說來他也是個一流人物。我們相處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