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的一天晚上,巴利的心情糟透了,他獨自沿著雅佳德散步。他想念艾米利奧,但艾米利奧和他妹妹一起去別處拜訪別人了。而他還沒找到可以替代瑪格麗特的人。
雖然從一大早起,鎮上就刮著熱風,天空卻還是很晴朗。那天晚上,鎮上要舉辦狂歡節,這是這個季節舉辦的第一次化裝舞會——在那個寒冷而潮濕的環境里,難得舉辦一次狂歡節。「哎,要是我有隻狗就好了,就可以從她們身上叼點骨頭!」巴利看到兩個光著腿的女人經過時,心裡想道。狂歡節的那種艷俗的氛圍激起了他道德上的憤怒,然而,再晚一些,他肯定也要參與其中,他也會沉醉在那華麗的服飾和耀眼的顏色里,完全忘記現在的憤怒。但現在,他很清楚自己將要參與一部悲喜劇的序曲。周圍正在形成一個旋渦,這個旋渦會吞沒工人、裁縫,還有可憐的資本家,把他們從平淡生活里的那種乏味中拽出來。然而,卻又只是把他們扔進更大的苦難。有的人會繼續重操舊業,卻也是傷痕纍纍,而且負擔比之前還重;而有的人,則永遠找不到他們的出路。
他打了個哈欠,這些想法讓他覺得有些無聊。「現在還有熱風。」他想道。他看了一眼明亮的月亮,月亮似乎在山間休息,就像倚靠著座椅。突然,他的視線被三個從雅佳德那邊走來的身影吸引了。他一眼就看到了他們,因為他們三個人手拉著手。中間的,是個體型矮小而結實的男人,他的兩側是兩位身材高挑而優雅的女人。這個組合讓他既嘲諷又驚訝,他決定把這個畫面刻畫出來。他暗自構想,他刻畫的兩個女人會穿著希臘的裝束,而那個男人,則穿著現代服飾。他會讓兩個女人像喝醉了酒一般地大笑,而男人則是一臉的疲倦和無聊。
然而,當三個人走近時,他卻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幻想。三個人中,其中一個是安吉麗娜。另一個女人名叫茱莉婭,長得其貌不揚,安吉麗娜以前跟他和艾米利奧提起過。那個男人他並不認識。從旁邊經過時,那個男人離他很近,臉上帶著微笑,頭卻高高揚起,那棕色的鬍子給人一種器宇軒昂的感覺。他長得很帥氣,肯定不是沃爾皮尼。
安吉麗娜大聲笑著,那笑聲甜蜜而響亮,是她最常發出的那種。很明顯,那個男人是來和她約會的。而另一方面,他又不時地拍拍茱莉婭的手,作為某種補償。巴利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斷,雖然他也說不清為什麼會這麼覺得。他很確信這一點,雖然他也說不清到底為什麼。他沉醉於自己的觀察之中,全然忘了那一晚他的無聊。「這是我的新職業,像個間諜!」他心裡想。他把自己藏在樹影之下,在後面悄悄地跟蹤他們。安吉麗娜一直在笑,幾乎沒停,她和那個男人沉醉在他們的兩人世界裡,好像忘了茱莉婭的存在。而茱莉婭則不得不使勁兒往前傾著身體,努力參與著他們的對話。
然而,巴利這種不同尋常的觀察力,很快就沒有用武之地了。他們三人在離水域咖啡廳不遠處停了下來。那個男人鬆開茱莉婭的手,緊緊握著安吉麗娜的手。茱莉婭警覺地站到了旁邊。他似乎是想讓安吉麗娜保證什麼事,不停把他那茂密的鬍鬚往安吉麗娜臉上扎。接著,他們一起走進了咖啡廳。
他們坐在離門口很近的外間,但巴利只能看到那個男人的腦袋。上面的燈光照下來,剛好照到男人的腦袋。然而他的臉很暗,幾乎是黑的,被長到他眼部的濃密鬍鬚框住;他那禿頂的腦袋卻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發著黃色的光。「是雨傘店的那個男的!」巴利笑了。這麼說來,艾米利奧現在有了個傘匠情敵!這再好不過了,這肯定能讓艾米利奧從他的戀愛中解脫。巴利想,他會讓這整個冒險經歷聽起來非常荒唐可笑,讓艾米利奧自己都忍不住發笑,從而忘記了他一直以來的痛苦。巴利對自己的想法非常自信。
那個傘匠在專心地關注著坐在他旁邊的那個人,巴利著急地想要確定旁邊那個人是不是安吉麗娜。他走了進去。是的,那肯定是安吉麗娜。她背對著牆坐著,而茱莉婭就坐在對面,離他們倆很遠,小口飲著一小杯不知名的半透明飲料。雖然茱莉婭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杯飲料上,但她還是擠出時間來環顧四周。很快她就看到了巴利,並向那兩位發出警示。但是,為時已晚!他已經看到了在桌下那緊緊拉在一起的雙手和安吉麗娜看那個傘匠時的一臉柔情,他不禁呆住了。艾米利奧說得對,安吉麗娜的眼睛閃閃發亮,似乎那裡燃燒著愛情的火焰。巴利多麼嫉妒那個傘匠!這一刻,他多麼希望是他坐在那個男人的位置上!
茱莉婭沖他點點頭,說了句:「晚上好。」很明顯,她期待他走上前去,和她說話,這讓他有些反感。是因為艾米利奧和安吉麗娜的緣故,他才願意忍受她。他慢慢地走了出去,微微向安吉麗娜點頭。而她,為了和那個傘匠保持距離,已經坐回了那個角落。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看著巴利,似乎在隨時準備著給他微笑——只要他先對她笑。但他沒笑,他離開了咖啡廳,沒有理會那個傘匠的問候。
「我們的表情交流太到位了!」他想。她懇求我不要跟艾米利奧提起任何關於這次見面的事,而我則回覆她,我一見到他,便會把整件事和盤托出。
站在外面,他又瞥了一眼安吉麗娜的朋友——他那張容光煥發的臉,那如叢林般茂密的鬍子,還有那禿頂的腦袋。如果艾米利奧能見見他就好了。
「晚上好,巴利先生。」有人在他身後說,語氣很尊敬。他回頭一看,原來是他的僕人米歇爾。他來得正是時候。
巴利很快下定決心,他讓米歇爾馬上去找艾米利奧·布萊塔尼。如果艾米利奧在家,就馬上帶他過來;如果不在,就在家裡等他,直到他回家為止。巴利還沒說完話,米歇爾就以最快的速度跑開了。
巴利斜靠在咖啡廳對面的那棵樹上,不耐煩地等著。他覺得他有能力阻止艾米利奧與這兩個人之間的衝突。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他覺得自己可以讓艾米利奧平靜下來,讓他從安吉麗娜的束縛中永遠解放出來。
就在這時,茱莉婭也走到了門口,她站在那裡,專心地看著周圍,但是,她也沒看到巴利,因為她站在光下,而巴利則在陰影中。巴利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他再也沒有隱藏自己的必要了。茱莉婭走了進去,很快就和安吉麗娜,還有傘匠,一起走了出來。而這個傘匠,再也不敢拉情人的手了。他們很快就離開了那兒,走向基奧扎咖啡廳那邊。他們逃走了!但至於基奧扎咖啡廳,巴利的任務就簡單多了,因為艾米利奧會從那個方向趕來。接著,他們三個轉向右邊,朝著車站那邊走去。這樣一來,他就站在了一個尷尬的位置。他不耐煩了,發起脾氣來。
「要是艾米利奧沒及時趕到,我就趕快通知米歇爾。」
因為視力好,在他們走了很遠之後,巴利還在遠遠地看著他們。「唉,這個無賴!」在他們走出安全距離後,巴利生氣地嘟噥著,因為他看到傘匠又拉起了安吉麗娜的手。很快,他們就消失在他的視野里了。那些房頂突起的老房子的陰影擋住了他們的身影,當艾米利奧趕到那兒時,已經完全看不到他們了。巴利對此很鬱悶,他一見到艾米利奧就說:「錯過了這個場面太遺憾了!」然後他開始哼著:「是的,可怕的報復,報復。」巴利似乎還抱著他們可能停下等他的希望,他拽著艾米利奧往車站的方向狂奔。
艾米利奧很快意識到這件事和安吉麗娜有關,但他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他走在巴利旁邊,不停地問他到底怎麼了。他覺得喉嚨里似乎有個腫塊,逐漸壓抑著他,他知道,這是他虛榮的報應。首先,他必須讓自己擺脫這一切。他靜靜地站在馬路中間,拒絕往前走動。他說,除非巴利告訴他到底是什麼事,否則,他一步路都不會多走。他讓巴利把事情攤開來說,沒必要遮遮掩掩的。他說,他大概知道這件事和安吉麗娜有關。「不管你跟我說什麼,都不會讓我知道更多,」他笑著說,「所以,別再遮遮掩掩了。」
艾米利奧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尤其是當他馬上從巴利那兒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巴利馬上變得很嚴肅,給他講了他是怎樣遇上安吉麗娜,又是怎樣發現了她的罪行。「要是他們已經上過床了,那真是不能更糟了。那個男人去那兒,就是為了見到安吉麗娜,而不是茱莉婭,而且,安吉麗娜也在那兒等他。你應該看看她是怎麼緊緊握住了他的手,還有她看他的那種眼神!不是,親愛的,那個男人不是沃爾皮尼。」他突然停了下來,看了一眼艾米利奧,想知道他如此平靜,是不是因為覺得那個男人是沃爾皮尼。
艾米利奧繼續聽著,假裝對這個消息很是驚訝。「你確定嗎?」他認真地問。事實上,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那個男人是沃爾皮尼,因為他知道沃爾皮尼那時不在的里雅斯特。
「哦,當然!我認識沃爾皮尼,我也知道另外一個。他就是帕維亞的那個傘匠。你知道吧,他賣的傘顏色都很普通。」緊接著,他詳細講述了那個傘匠,他被那盞黃色的煤油燈照著,安吉麗娜的眼睛是如何深情地看著他,「他是個禿頭,長得要多黑有多黑!他就是個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