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然而在兩天之內他還要做另外一次道別。他早就給瑪麗亞·戈斯特利寫了一封簡訊,問他能否去她那兒吃午飯。因此,正午時分她在她那小巧、陰涼的荷蘭式飯廳里等他。飯廳在房屋的背面,從這裡可以看見尚未被現代文明摧毀的古老花園的一角。雖然他以前曾不止一次坐在這裡面那張特別光滑明亮的小桌旁,接受盛情款待,但從來沒有像這一次那樣深刻感覺到它那些近乎神聖的特點:令人覺得熟悉、愉快、親切、可愛,內部陳設古舊,整潔得近乎莊嚴。像他以前對他的女主人所說的那樣,坐在那兒可以看見生活反映在一塵不染的錫鉛合金器皿上。這樣做既是對生活的適應,也是對生活的改善,所以使人目不轉睛,感覺格外舒適。沒有桌布而更顯出光滑平整特色的桌面,小巧古老的陶器和銀器,以及與它們相匹配的大件擺設,協調地散置在房間里,產生出一種令人著迷的效果,使斯特瑞塞此時感到特別舒適(尤其是因為這是他最後一次置身其間)。最出色的是那幾件造型生動的荷蘭代爾夫特精陶,它們具有家庭肖像畫的高貴氣派。正是置身於它們中間,斯特瑞塞表達了他聽天由命的想法。他的話說得頗幽默,而且富有哲理。「沒有什麼可等待的了。我似乎已幹完了一整天的工作。我向他們都做了交代。我見了查德。他到倫敦去了一趟,又回來了。他說我『令人興奮』,好像我確實把每一個人都攪擾得心緒不寧。無論如何我確實使他異常激動。他明顯地煩躁不安。」

「你也使我十分激動,」戈斯特利小姐微笑道,「我很明顯地煩躁不安。」

「我當初見到你時,你就是這樣。在我看來,似乎是我使你擺脫了煩躁不安的情緒。這是什麼?」他一邊朝四周看,一邊問道,「不就是古老而又平靜的所在?」

她回答道:「我衷心希望我能使你把它當成安息之地。」當她說這句話時,他們兩人隔桌對視,彷彿尚未出口的話語在空中傳播。

當斯特瑞塞又講話時,他似乎以自己的方式說出了其中一部分。「毫無疑問,這地方絕不會把它將繼續給你的東西給予我,這就是困難的事情。我與周圍的環境確實不協調。」他一邊解釋,一邊把身子往後靠住椅背,而他的眼睛卻盯著一個熟透了的小圓瓜。「而你卻與環境很協調。我太認真。你卻不然。因此結果使我成了一個傻瓜,」然後他突然扯到另一個話題上,「他去倫敦幹什麼呢?」

「哎,一個人想去倫敦,就可以去。」瑪麗亞大笑道,「你知道,我也去過。」

是的——他得到了提示。「你使我回憶起來了。」他坐在她對面若有所思,但並不顯得憂鬱,「查德帶誰回來了?他帶回了滿腦子的想法。今天上午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寫信給薩拉。」他又說,「我把一切都結清了。我對她們也做好了準備。」

她對他這番話中某些部分頗不在意,但對其他一些部分卻很感興趣。「德·維奧內夫人那天對我說,她覺得他具備成為一個大商人的素質。」

「正是這樣。他不愧為他父親的兒子。」

「但那種父親!」

「從那種觀點來看正合適!」斯特瑞塞又說,「但使我煩惱的倒不是他具有他父親的特點。」

「那麼又是什麼呢?」他將注意力轉到他的早餐上,此時正在吃她給他切的一大片可口的西瓜。當他吃完之後他才面對這個問題,但他只是說等一會兒就回答。她等待著,一邊注視著他,一邊服侍他並使他開心。也許正是為了使他開心,她提醒他,說他從來都沒有告訴她烏勒特出產的東西是什麼。「你還記得嗎?我們在倫敦看戲那晚上談到它。」然而在他還沒有回答「記得」之前,她卻對他提出了其他問題:他還記得他們最初在一起時的這件事嗎?而他則記得每一件事,甚至很幽默地提起一些她說她回憶不起或者極力否認的事。他特別提到他們當初最感興趣的那件事,即他們都十分好奇的問題——他將從哪兒「走出」困境?他們猜想一定是在某個極好的地方,他們認為那個地方一定非常遙遠。毫無疑問,正是與原來一樣,因為他就是從那兒出來的。事實上,他從儘可能遠的地方出來,而現在他必須考慮重新進去。他當即發現他最近這番經歷的意象。他就像一種瑞士古鐘上的一個雕刻人物,這些雕刻人物一到時候就從一邊出來,沿著它們的固定路線在眾人面前上下跳動著前進,然後從另一邊進去。他也沿著他的路線跳完了他的路程,也有一個簡陋的隱蔽之處在等待著他進去。此時他問她,是否真的想知道烏勒特的重要產品是什麼。他的回答將是對每種東西的詳盡解說。但她叫他別往下說,因為她不僅不想知道,而且根本就不願意知道。她不需要烏勒特的產品,因為這些產品對她並沒有什麼好處。她不願再聽到有關這些產品的消息。她說,據她所知,德·維奧內夫人並不知道他準備提供的消息,可是照樣生活得很好。她從來就不願意聽取這種消息,雖然會迫於壓力而從波科克太太那兒得到它。然而關於這種事波科克太太似乎無話可說,而且也從來沒有提起它,當然現在就更沒有什麼意義了。顯然,對於瑪麗亞·戈斯特利,此時什麼都沒有意義,只是除了很突出的一點,而此時正好可以將它提出。「我不知道你是否認為有這樣一種可能,那就是,如果隨他自己決定,查德可能最終會回去。我的判斷是,從你剛才談到他的那些話來看,你對這事或多或少都有所考慮。」

她的客人親切而又注意地看著她,彷彿預見到這之後還會有什麼樣的問題提出來。「我不認為這是為了錢。」然後他見她似乎未能全然理解,便接著說道,「我的意思是,我不相信他會為這個而將她放棄。」

「那麼他將來要放棄她?」

斯特瑞塞等待了片刻。此時他緩慢而又審慎地把最後這個輕鬆的階段拖長一點,以各種無言暗示的方式懇請她耐心和理解。「你剛才要問我什麼?」

「他能幫忙使你和解嗎?」

「與紐瑟姆太太?」

她通過臉上的神情來表示同意,彷彿她對於提這個名字感到太棘手。「或者他能幫忙使她做出努力?」

「與我和解?」他最終以搖頭做出決定性的回答,「任何人都無法幫忙。這事已經完結。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都完了。」

瑪麗亞迷惑不解,似乎還有一點懷疑。「你能肯定她的態度?」

「啊,是的。我現在完全肯定。已經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在她看來,我完全變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話她完全理解。「我知道,所以正如她在你的眼裡也完全變了……」他打斷她的話說道:「哦,不過她沒有變。」因為戈斯特利小姐又感到迷惑不解,所以他又說:「她還是原來的樣子。她永遠都是一樣。可是我現在所做的是我從前沒有做的事——我把她看透了。」

他的語氣很嚴肅,好像他負有責任,因為他不得不說出來。而這句話所引起的氣氛也頗為嚴肅,以至她只發出了一聲驚嘆:「啊!」然而心滿意足且又感激不盡的她,卻在下一句話里表示接受他的看法。「那麼你為什麼還要回去呢?」

他已經把餐盤推開了一點,心裡想著問題的另一面,且凝神思索,大為感動,隨即站起身來。他事先就受到他認為可能來自她的影響。他本來想阻止這影響並溫和地對付它,然而當它出現時,他卻希望自己更富有威懾力,更果斷,但儘可能溫和。他把她的問題放在一旁,暫時不給以回答,卻告訴她更多有關查德的事。「昨天晚上我對查德指出:對她不忠實是最可恥的罪行。對於我提出的這個問題,不可能有誰比查德回答得更好。」

「那就是你所謂的『最可恥的罪行』?」

「啊,當然啦!我對他詳細描述了他可能會成為什麼樣的卑劣無恥之徒,而他表示同意我的看法。」

「這樣說來你確實像是把他釘牢了?」

「豈止確實好像!我告訴他我還會詛咒他呢。」

「啊,」她微笑道,「這可糟了!」她又想了一下,然後說道,「在這之後你就不能向……」她停下來看著他的臉。

「再向紐瑟姆太太求婚?」

她又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說出來了。「你知道,我從來就不相信你向她求過婚。我總是認為實際上是她求婚。就這一點而言,我是能夠理解的。」她解釋道,「我的意思是,由於有了這樣一種精神——敢於詛咒的精神,你們的關係已經破裂得不可彌補。她只要知道你對待他的情形,就絕不會再有任何表示了。」

斯特瑞塞說:「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不能再做更多的事了。他堅決表示忠誠到底,不做可怕的事情。可是我不能肯定我已經把他拯救出來了。他的誓言太多。他問人們怎能想像他會厭倦呢。不過他面前還有全部生活等待他去享受。」

瑪麗亞明白他的意思。「他被造就成了討人喜歡的人。」

「正是我們的朋友把他造就成這樣的。」斯特瑞塞感覺到他的話里含有一種奇怪的諷刺。

「所以這算不上是他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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