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瑞塞已經不是頭一次獨自一人坐在昏暗空曠的大教堂里了——只要情況許可,他便來到教堂,讓自己的精神在它的庇護下得到鬆弛,這在他更不是頭一次。巴黎聖母院他同韋馬希一道來過,同戈斯特利小姐一道來過,還同查德·紐瑟姆一道來過。即使有人一道,他也感到這去處可以十分有效地讓他忘卻他的問題和煩惱,所以,當被新的煩惱所困擾的時候,他便自然而然地去重訪舊地,雖然這無疑是權宜之計,但至少可以給他莫大的輕鬆。他十分明白這輕鬆只是暫時的,但短暫的美好時光——如果他能夠稱這些短暫的逗留是美好時光的話——對一個現在在自己眼裡已經是體面全失、朝不保夕的人來說,還是有價值的。既已熟悉了道路,最近他便不止一次地獨自到那裡去——獨自悄悄地去,在不引人注目的時候出發,回去也不向朋友們提起。
說到朋友,他最重要的朋友仍然不在巴黎,而且居然杳無音訊,已經過去足足三個星期,戈斯特利小姐卻還沒有回來。她曾經從芒通給他來過一封信,說他一定認為她十分言行不一——或許甚至一時還認為她簡直毫無信用,但她請求他耐心些,要他不要急於下判斷,她要他相信她的生活中也有為難之處——他都想像不到有多難。此外,她離開前已經做好安排,以便她回來後不至於見不到他的面。還有,假如她沒有用信件來打擾他的話,坦率地講,那是因為她知道他還有另外的重要事情要應付。而他這一方面,在兩個星期里去了兩封信,以表明她可以信賴他的寬宏大量。但每次他都提醒自己當紐瑟姆太太需要避開微妙的問題的時候,紐瑟姆太太是如何寫信的。他隻字不提自己的問題,他在信中談韋馬希,談巴拉斯小姐,談小彼爾漢姆和河對岸的那一群——他又和他們喝過一次茶。出於方便的考慮,他在提到查德和德·維奧內夫人以及讓娜的時候十分小心。他承認說自己在繼續和他們來往,他毫無疑問成了查德的常客,不容否認,那位年輕人同他們之間的關係非常親密,但他有他的理由不急於告訴戈斯特利小姐他最近幾天的印象,那樣做便會過多地對她暴露他自己——現在他要小心提防的正是他自己。
這不大不小的內心鬥爭或許可以說是由現在將他帶到巴黎聖母院來的同一種心理引起的,一切聽之任之,讓事情自己去證明自己,至少讓它們有時間自生自滅。他意識到自己到這個地方來並沒有什麼目的,除非他這時不想到別的地方去也可以算是目的。在這裡他有一種安全感,一種單純的感覺,每次他求助於它時,他都自嘲地將它視為向懦弱的又一次私下讓步。在這座高大的教堂里雖然看不見供他膜拜的神龕,聽不見對他靈魂的召喚,但他在這裡卻可以感覺到一種幾近聖潔的寧靜。在這裡他有一種在別的地方得不到的感覺,即自己不過是一個疲憊不堪的平常人,一個贏得了一天休息權利的人。他的確疲憊不堪,然而他卻並不是個平常人——這便是他的遺憾,他的麻煩所在。但他卻能夠將自己的煩惱丟在門外,彷彿它不過如同他丟在門口那失明的老乞丐罐子里的那枚銅幣一般。他緩緩地從昏暗的教堂中間走過,坐在華麗的唱詩班席里,又在東面那些小禮拜堂前逗留,讓那龐大的建築漸漸地對自己發揮它的魔力。他就像是一個被博物館迷住了的學生——在人生的下午置身於異國城鎮,他真希望自己可以是個那樣的人物。但不管怎麼說,對他的情況而言,眼前這種形式的犧牲和那另外一種有著相同的效果:它足以使他明白為什麼當置身於那神聖的殿堂里時,那真正的流浪漢會暫時忘記外面的世界。也許那便是懦弱——逃避現實,迴避問題,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面對它們。但是他自己的這些短暫而無用的逃避行動不會傷害任何人——除開他自己。對在那大教堂里遇見的有些人,他產生了一種模糊的好奇和好感,他用觀察那些神秘而焦慮不安的人的辦法來打發時光,他想像他們是逃避法律的懲罰的人。是的,法律——正義存在於外面光天化日之下,正如邪惡存在於光天化日之下一樣。而在這裡面,在這長長的過道里,在眾多祭壇的燈光下,兩者都同樣不存在。
總之,在邁榭比大街那次有德·維奧內夫人和她的女兒出席的宴會之後大約十來天的一個上午,他不由自主地在一次會面中扮演了一個角色,這大大刺激了他的想像。在他這些訪問中,他養成了一個習慣:他會時不時地從一個不會冒犯對方的距離之外觀察一位來教堂的人,他會注意到那人動作的一些特徵,懺悔的模樣,俯伏的姿態,得到解脫的輕鬆。這是他那模糊的同情的表現方式,自然,他只能滿足於這樣的表現。但他的反應還從來沒有像這天這樣明顯過。一位婦女突然勾起了他的聯想。他在教堂中漫步經過小禮拜堂當中的一個,過了一會兒,他又經過同一個地方。這中間,他兩三次看見她如同雕像一般靜靜地坐在裡面的陰影處,不禁對她留意起來。她並沒有俯伏著身體,她甚至沒有低著頭,但她固定不變的姿勢顯得十分奇特。他從旁邊經過,在附近停留,而她都竟然許久不動一動,顯然是完全沉浸在那使她到這裡來的原因里了——不管那原因是什麼。她只管坐著凝視前方,就如他常常做的那樣,但她是坐在神龕正前方不遠的地方,這是他從來沒有做過的。而且他很容易看得出來,她已將周圍的一切都忘記了,這是他想做卻從來沒有做到過的,她不是流亡的外國人,她不顯得藏頭露尾;她是個幸運的人,熟悉這個地方,了解這裡的一切,對她這樣的人來講,這樣的事情都有一定的成規、一定的意義。她使他想起了——因為十有八九,他對眼前景物的印象都會喚醒他的想像——某個古老的故事中神情專註、堅強高貴的女主人公,他也許是在某個地方聽到或者讀到過那故事,假如他富於戲劇性的想像的話,也許甚至能寫出這樣的故事;她是在這樣不受侵害的靜坐沉思中恢複勇氣、清醒頭腦。她是背朝他坐著的,但是他的想像只允許她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她頭部的姿勢,即使在這暗淡肅穆的光線下,也顯示出她的自信,暗示著她深信自己既沒有表裡不一之處,也沒有什麼可害怕的,更不擔心會受到侵犯。但是,這樣的一個女人,假如不是來禱告上蒼,那她為什麼到這裡來呢?我們必須承認斯特瑞塞對這類事情的理解總是混亂的,他懷疑她之所以有這樣的態度是不是因為她享受著某種特殊的恩惠,某種特別的「寬恕」。他只是模糊地知道在這樣的地方寬恕可能是什麼意思,然而當他緩緩環視四周,他不難想像這寬恕會怎樣大大增加人們參加宗教儀式的熱情。總之,僅僅是看見一個不相干的背影便引起了他這一大堆想像。但當他就要離開教堂的時候,卻又更深深地吃了一驚。
他當時正坐在過道一半處的一個座位上,又沉浸在博物館的感覺中,仰著頭,目光向著空中,試圖描繪出一幅過去的圖畫——不,應當說他只是在按照維克多·雨果的小說發揮著想像。幾天前,既然決定了多少要放縱自己一番,他去買了整整70卷雨果的作品,而且價錢便宜得出奇。那書商告訴他說,單那紅皮加燙金便要值這麼多錢。當他的目光透過那總也不離他雙眼的鏡片在那哥特式建築的陰影中游移時,他肯定顯得相當愉快,但他最終想到的卻是這70卷的一大堆如何能夠塞得進那已經擁擠不堪的書架。他是不是得將這70卷紅皮燙金的書籍作為他此行最大的收穫來向烏勒特展示呢?他想著這種可能性,直到他無意間注意到有人已經不知在什麼時候走過來,停在了他面前。他轉過臉,看見一位夫人站在那裡,似乎是要向他打招呼,接著他便跳了起來,因為他確切地認出她原來是德·維奧內夫人。顯然她是在經過他身旁走向門口去的時候認出了他的。她迅速而輕鬆地止住了他的疑惑,以她特有的巧妙將它擋了回去。令他疑惑的是他剛才看見的那位婦女便是她。她便是他在昏暗的小禮拜堂里看見的那個人,她決然猜不到她已經引起了他多大的注意,但幸而他很快便醒悟到他並不需要告訴她這個。說到底,並沒有誰受到了傷害,而她則大大方方地用一句「你也到這兒來?」消釋了一切驚奇和尷尬。她覺得見到他是一件令人十分愉快的意外。
「我常常來,」她說,「我喜歡這個地方。不過話說回來,凡是教堂我都愛去。教堂里那些老女人都認得我。說真的,我自己已經都變成他們當中的一員了。不管怎麼說,我看我將來的結局就是那樣。」見她向四周看,想找椅子,他連忙拖過一把來。她在他身邊坐下,一面又說:「噢,我多麼高興你也喜歡——」
他承認他的確喜歡,雖然她終於沒有說「喜歡」什麼。同時,他還感到她的含蓄的高明之處,她這樣說表明她毫不懷疑他對美的鑒賞力。他還意識到自己的這種鑒賞力今天正受到多麼慷慨的款待,因為她為今早這一趟特別的出行專門作了一番雅緻的打扮——他斷定她是步行來的,這從她比平時稍厚的面紗的樣式可以看得出來——其實她只是稍加修飾,但效果卻非常好。她穿著一套色調莊重的衣裙,在黑顏色下面偶爾隱隱透出一點暗淡的深紅。她整齊的頭髮精心梳理成十分樸素的樣式。連她戴著灰色手套的雙手,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