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斯特瑞塞和那位來自米洛斯的流亡者有時看到的神聖的憤怒的確具有周期性。可是我們的朋友此時正忙於為許多事物取名字。他在倫敦下榻的第三個晚上,便為許多事物取了名字,在他的回憶之中,這還是前所未有的事情。那天晚上他與戈斯特利小姐一同在某個劇院出現,他只是微微表示好奇,就被送到了那個劇院,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她熟悉那劇院,也熟悉那場戲,三天以來她不正是這樣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洋洋自得?對於她的同伴而言,這天晚上的表演雖然時間不長,卻可以說得上樂趣無窮,儘管他的導遊的興趣也許沒有這樣濃厚。韋馬希沒有看演出,他說在斯特瑞塞來之前,他已經看了不少戲劇。在他的朋友進一步詢問之後,他說他看過兩場戲和一場馬戲,足見他所言不虛。與其問他看過什麼戲,還不如問他沒有看過哪些戲,因為他總要對看過的戲加以品評。然而斯特瑞塞問他們的導遊,如果對後者一無所知,又怎麼能理解前者?

戈斯特利小姐在他的旅館同他共進晚餐,他倆面對面坐在一張小桌旁,桌上點著蠟燭,上面罩著玫瑰色的燈罩。這玫瑰色的燈罩,這小小的桌子,連同這位女士身上發出來的幽香(他以前曾經聞到這樣的幽香嗎?)共同組成了他很少體驗的銷魂境界。他在波士頓的時候,曾多次單獨陪同紐瑟姆夫人看戲,甚至同她一起去看歌劇,可是他倆卻從未一起面對面吃飯,也沒有這粉紅色的燈光和淡淡的甜蜜的幽香作為歡會的序曲。回顧過去,此刻他不免微微感到遺憾,並且一再追問自己,為什麼那時沒有這種情調。他還注意到,他的女伴的外觀亦有其獨特之處。她穿的是那種「低開式」服裝,即兩肩和前胸間開得很低,這與紐瑟姆夫人的衣服樣式大相徑庭。她還在頸項上系了一條寬闊的紅絲帶,前面綴著一枚古雅的寶石(他自鳴得意地認定那確實是一件古董)。紐瑟姆夫人穿的衣服從來都不是「低開式」的,而且她也從不在頸項上圍一條寬闊的紅絲帶。即使她也這樣穿著,可不可能達到這樣令他心醉神迷的效果?

要不是由於他此刻陷入了難以控制的感情之中,他如此這般地細細地分析戈斯特利小姐那條綴有飾物的絲帶的做法就會顯得荒唐可笑了。在他的眼中,他的女伴的那條絲帶使其他所有的一切(她的微笑,她頭部的姿態,她的面容,她的雙唇,她的牙齒,她的雙眼,她的頭髮等)增輝。這難道不足以說明他的感情已經失去控制?一個以工作為己任的男人與紅絲帶有何相關?他決不會暴露自己的感情,告訴戈斯特利小姐他多麼喜歡她那條絲帶。他這樣喜歡這條紅絲帶,這不僅暴露了他的輕浮愚蠢,而且簡直出乎自己的預料。他還以此為出發點,思前慮後,胡思亂想。突然之間他想到,紐瑟姆夫人戴項鏈的方式頗有外國風味,在許多方面居然與戈斯特利小姐相同。在看歌劇的時候,紐瑟姆夫人常穿著一件黑色絲質衣服(很漂亮,他知道它很漂亮)。他還記得她還以褶帶作為飾物,可是它產生的效果卻並不那麼羅曼蒂克。他曾告訴褶帶的佩戴者(這是他對她說的最「無所顧忌」的話),她穿著縐領和其他東西,樣子活像伊麗莎白女皇。後來他認為,由於他獻殷勤而且對方又予以接受,他也就愈來愈愛稱讚對方的衣飾。他此刻坐在那裡,腦子裡漫無邊際地跑馬。他認為這種做法的後果是使人覺得多少有點可嘆。他的感覺就是如此,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感到可嘆應該說是不錯的了。不管怎樣,這種感覺的確存在。此刻這感覺強烈地向他襲來,因為他想到,烏特勒的其他像他這種歲數的男子,是不會把紐瑟姆夫人——這種不比自己小多少的女人比作伊麗莎白女皇的。

此刻各種思緒在他腦海中湧起,作者只能撮其一二加以描述。例如他想到戈斯特利小姐,覺得她多少有點像瑪麗·斯圖爾特。蘭伯特·斯特瑞塞耽於幻想,他經常因為這樣的對照而自鳴得意。他又想到他以前從未(的確從來沒有)在進劇院前同一位女士在公開場合吃飯。對於斯特瑞塞來說,這種公開性的確是不一般的事情。它對他的影響正如私密性對一位具有不同經驗的男子的影響。他結婚時年齡頗小,那是許多年以前的事,因此喪失了帶女孩子們參觀波士頓博物館的天然良機。甚至在他有意看淡人生的中年之後,在他遭受兩次家喪之痛(他的妻子先去世,十年之後他的兒子又去世)之後,他也未曾帶任何人到任何地方去。尤其是他還想到,儘管警號已響,警示燈已閃亮,他想得更多的是他身邊的這些人,而不是促使他來此地的使命。是她,他的朋友,以更直接的方式首先引起他的注意。她不注意地一語道破:「哦,是的,那些人是典型!」在獲得這個印象之後,無論當他靜靜地觀看這四幕劇時,或者是在幕間休息交談時,他都加以充分利用。在這個晚上,他置身於一個有著各種類型人物的世界,他感到台上的人與台下的人已混為一體,他們的形體相貌均可互換。

他覺得這場戲和他鄰座裸露的手肘一同深入他的心中。這位鄰座是一個個子高大、袒胸露臂、模樣漂亮的紅髮女子,她正同側邊的一位紳士交談。斯特瑞塞間或能聽到她發出的一些雙音節詞,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知她議論的究竟為何物。遵循同一規律,他也認識了舞檯燈下那富有生命的英國生活。他有時感到迷惑不解,弄不清楚到底演員真實些,還是觀眾真實些。這樣的質疑每次都以更深的感觸和體會而告終。不管他怎樣看待自己的工作,他打交道的對象都是各種「人物類型」。他身邊的那些人與烏勒特的那些類型迥然不同,因為他覺得烏勒特人只分為男女兩類,即使有些個體差異,也只有兩類。這兒的人則不一樣,除了個性及性別的差異外,他們還打上來自外界的深深的印記。他觀察這些印記,宛如觀察放在桌上的玻璃匣子中的一枚枚勳章,銅質的金質的各不相同。舞台上碰巧有個身穿黃衣的壞女人。受她的驅使,一位老是身穿晚禮服的天性愉快但意志薄弱的英俊青年做出種種可怕的壞事。總的說來,斯特瑞塞並不怕這黃衣女人,但他卻發覺自己對那位受害者懷著同情感,這使他微微感到不安。他提醒自己,他此次來,對查德·紐瑟姆可不能太仁慈,或者說壓根兒就不能仁慈。查德也老是會穿晚禮服嗎?他多少希望他如此,因為這會使那青年人更聽話一些。他還想是否可以用他的武器來同他戰鬥,因此他也該穿上晚禮服(這想法幾乎使他大吃一驚)。至少對他來說,舞台上的那位年輕人要比查德容易對付得多。

他以為戈斯特利小姐真的聽到了什麼。經過反覆詢問之後,她說有些事情到底是親耳聽到的,還是純屬主觀臆測,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當時的情況就是如此。「我也許有猜想查德先生的情況的自由吧。他是一位年輕人,烏勒特那邊對他寄託了很高的希望,然而他卻落入了一位壞女人的手中,因此他家人派你到這兒來救他。你受命將他與那壞女人分開。你能否肯定那女人很壞?」

他的動作表示他很吃驚。「當然我們這樣認為。難道你不認為是這樣?」

「哦,我不知道。一個人不可能事先知道,是不是?他只可能根據事實來判斷。你的情況我剛知道一點點,實際上還是一無所知,所以我對你的事極感興趣,很希望能聽你講講。如果你認為自己的看法是對的,那就行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覺得自己有把握斷定,這樣下去不行。」

「他不能再過這樣的生活?當然不能。」

「哦,但是我對他的生活並不了解,你還沒有告訴我有關他的生活的情況呢。她也許很迷人。」

「迷人?」斯特瑞塞注視著前方。「她是街上那種下賤、唯利是圖的女人。」

「我明白了。他呢?」

「查德?他是一個可憐的孩子。」

「他是哪種類型、哪種性格的人?」她趁斯特瑞塞暫時沉默時繼續問道。

「他生性固執。」他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又抑制住自己。

她最不希望他這樣。「你喜歡他嗎?」

他這次回答得很乾脆:「不喜歡。我怎麼可能喜歡他?」

「是不是因為他成了你的包袱?」

「我在想他的母親,」斯特瑞塞過了一會兒說,「他使她本來十分美好的生活變得黯淡無光。」他神情嚴肅地說,「他母親為他憂愁得要死。」

「哦,這當然太糟糕了。」她停頓了一下,像是要強調她所說的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可是末了她卻改變了調子,「她的生活很不錯吧?」

「相當不錯。」

對方的語氣是如此肯定,戈斯特利小姐再次停頓了一下,以便理解他的意思。「他只有她嗎?我不是指那位巴黎的壞女人,」她迅速補充說道,「你要知道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容忍他有一個以上的女人。他家裡只有他母親嗎?」

「他還有一個姐姐,已經結婚了,他媽媽和姐姐都是挺出色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她們都很漂亮?」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使他感到不知所措,但他很快就鎮定下來。「紐瑟姆夫人長得很漂亮,不過她畢竟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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