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滿城風雨。幾乎人人知道,總理在他的包廂里接見了演員亨德里克並與他交談了二十五分鐘。劇間休息的時間不得不延長,下半場的戲遲遲才啟幕。觀眾們不得不等待,不過他們還是在欣然地待著,因為總理包廂里的那場戲比《浮士德》還要扣人心弦。
亨德里克·赫夫根在「海燕」劇團扮演過「同志」,後來被人唾棄,成了民族的渣滓——流亡者。如今他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揚揚得意地與總理並肩坐在一起。梅菲斯托能同這位權貴套近乎,有說有笑。而這位權貴也好幾次拍了亨德里克的肩膀,臨別時還握著亨德里克的手久久不放。在堂堂國家劇院大廳里,觀眾目睹這種使人震動的場面,便嘰嘰喳喳議論開了。就在當天晚上,咖啡館、沙龍、報社編輯部,人們熱烈地談論這條爆炸性新聞。
尚在幾個月前,當人們一提到亨德里克的名字時,不是懷疑,就是幸災樂禍地冷笑,或是遺憾地聳聳肩膀,而如今人們卻帶著一種新的敬畏心情來提及他的名字。權貴的靈光照到了他的身上。因為這個不同凡響的空軍軍官剛晉陞為將軍,所以他已成為這個極權主義的集權國家最高領導階層中的人物(總理)。他的地位僅次於「元首」,而「元首」當然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是至高無上的人物。正如天使簇擁著天帝那樣,寵臣簇擁著獨裁者。右邊站著機敏猛禽一般的侏儒人,儘管他身體發育不勻稱,但可是納粹黨內不可小視的人物,他是一個預言家、讚美家、奉承家和宣傳家。他長著如毒蛇分叉的舌尖,可以機敏地嗅出周圍的動靜,隨時都能炮製出謊言。獨裁者左邊,站著大名鼎鼎的總理。他雙手撐著寶劍,胸前勳章和綬帶閃閃發光。他每天都要換一套盛裝來打扮自己。當寶座右邊的侏儒忙於炮製謊言時,左邊的胖子卻在日復一日地為自己和人民想出令人震驚的新名堂:娛樂招待、審判處決。他獲得的勳章、綬帶及出席各種場合的華麗服裝的數量都在與日俱增,被授予的響亮的頭銜也越來越多。當然,他也搜刮錢財。當他聽到人們講出一些妙語、趣事來議論他崇尚奢華時,他會開心得像豬那樣咕咕地笑起來。有時,他心情不佳,就會把那些膽大包天、敢於議論他的人,統統關起來用鞭子抽打。在大多數情況下,他那猙獰的臉上總會掛上善意的笑容。他覺得能成為輿論的議論對象和受大眾幽默諷刺的人物,這是深得民心的標誌,也是他求之不得的。由於他不像自己的競爭對手——宣傳部長那樣能說會道,所以就以揮金如土、窮奢極侈來炫耀於眾。他為自己有如此的名聲和豪華的生活而揚揚得意。他悉心裝飾自己蠢胖的身體。他騎馬狩獵,吃喝玩樂。他派人把世界名畫從博物館偷盜出來,掛在自己的別墅里。他同富人、顯貴交往,設宴招待親王和貴婦。他心想,不久前自己還窮困潦倒,現在該輪到自己搜刮錢財,美滋滋地撈一把了。「我的生活不是賽過神仙了嗎?」他常常這樣想。由於他附庸風雅,所以經常去看戲,並陶醉於台後的驕奢淫逸的圈子。他愉快地坐在用絲絨裝飾的包廂里,把自己擺著供觀眾欣賞,而觀看演出則心不在焉。
他感到生活已相當闊綽。不過,真正要滿足自己冒險的野心和極端奢侈的慾望,還得等到下一場戰爭爆發以後。在胖子總理看來,戰爭比任何尋歡作樂都更有趣味。像孩子們盼望聖誕節到來那樣,他渴望戰火遍地。他把處心積慮準備戰爭當作自己的主要任務。主管宣傳的那個侏儒(指他的對手宣傳部長),在國外買下了數十家報紙,花了數百萬馬克去行賄,其目的就是在全世界五大洲網羅打手和組織間諜網,利用電台進行肆無忌憚的威脅或恬不知恥地發表和平聲明,而胖子總理所關心的卻是飛機,因為德國迫切需要飛機。其實用謊言搞法西斯毒化宣傳,歸根結底,僅僅是一個軟化心理的過程,況且歐洲各大城市的上空總有一天要毒氣瀰漫。胖子總理渴望這天儘快到來。他瘋狂地為此做準備,因而他沒有把全部時間花在看戲或修飾打扮上。
他紋絲不動地站在那兒,兩條粗腿像柱子似的支撐著身軀,還挺起便便大肚,愉快地笑著。「元首」站在胖子總理和忙忙碌碌的宣傳部長之間,襯得這左右兩人也像「領袖」一樣,沐浴在刺眼的陽光下。然而夾在他倆之間的「元首」,似乎對一切都視而不見,他目光獃滯,像個睜眼瞎。「元首」是在窺視自己的內心世界嗎?他是在傾聽自己內心發出的聲音嗎?他又能聽到些什麼呢?在他內心是否永遠發出一個聲音,即宣傳部長及其控制的報刊不厭其煩地喧嚷的聲音:「元首」是上帝的使者,永遠指引我們前進。他的臉,一張浮腫的、小市民的臉,流露出沾沾自喜的表情。這張臉藏不住挑戰或蠱惑人們太久的秘密,這張臉從未被人性的尊嚴所觸動,磨難也沒有使其變得高尚。
讓我們請這位偉大的人物站在奧林帕斯山 上的群神之間吧!是誰在簇擁他呢?是一群不可小視的神啊!一群怪誕的群神,在他們面前,一個凄慘的民族對神的頂禮膜拜已經到了瘋狂甚至痛苦的地步。敬愛的「元首」交叉雙臂,用冷酷的表情看著拜倒在他腳下的芸芸眾生。宣傳部長像烏鴉似的在揚揚自得地誇口。空軍上將(胖子總理)卻在獰笑,什麼事使他這樣興高采烈,又是什麼原因使他如此激動?難道是因為想出了新的、從未聽說過的殺人方法?看吧,他慢慢舉起巨大的手臂,這位權貴的目光落在一個人身上。這個不幸的人會被立即帶走、拷打、殺害嗎?不,恰恰相反,他得到了恩寵和提攜。這是誰?一個演員?這個優伶以自信的步履輕輕地往前走去。承認吧,他在這個社會裡已如魚得水,因為他具備這個社會需要的種種處世哲學:虛假的尊嚴、歇斯底里般的狂熱、無謂的玩世不恭、虛偽的阿諛奉承。這位優伶又翹起了下巴,他鑽石般的眼睛又閃閃發亮了。於是,總理親切地向他張開雙臂,優伶走到了群神的身邊。此時此刻他可以沐浴在神的光環之中,他以貴族和侍臣常用的英姿,在肥胖的巨人面前低頭了,屈膝了。
坐落在帝國總理廣場的亨德里克的住宅里,不斷響起電話鈴聲。小柏克拿著筆記本坐在電話旁,把打來電話的人的姓名一一記下。他們是劇院和電影公司的導演,還有演員、評論家、裁縫以及汽車推銷員,還有要求籤名的人。亨德里克對他們一概不予理睬。他躺在床上,沉浸在躊躇滿志的歇斯底里之中。總理親切地邀請他到總理別墅共進晚餐。總理說:「只邀請了少數幾個朋友來。」啊,只邀請了少數幾個朋友!換句話說,亨德里克已被列為他的親信!想到這兒,他在絲絨床墊和被褥上手舞足蹈。然後用香水灑遍全身,發瘋似的砸爛了一隻小花瓶,又把一隻拖鞋向牆上扔去。
他歡呼:「真是難以置信啊!我如今是大人物啦!胖子(總理)讓我變成不可一世的人物啦!」
忽然間,他又滿面愁容,把小柏克喚來,對他說:「小柏克,你聽著,小柏克。」他伸伸懶腰,斜睨了小柏克一眼,突然沒頭沒腦地問,「我是個特大的壞蛋嗎?」
柏克藍瑩瑩的雙眸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為什麼成了壞蛋?」他問,「為什麼成了壞蛋,赫夫根先生?您完全勝利了。」
「我完全勝利了。」亨德里克重複說。他眼光閃爍,盯著天花板。他喜笑顏開地慢慢說:「完全勝利了……我要好好珍惜這個勝利,我要行善積德。小柏克,這點你相信我嗎?」
小柏克點點頭,表示相信他說的話。
這是亨德里克·赫夫根的第三次發跡。第一次發跡最有根基,也最有成就感,因為那時他在漢堡戲演得非常精彩,有些夜晚,觀眾從他的演出中得到了美的享受,因此感謝他。第二次發跡是在柏林,他挑戰並戰勝了「規則」。不過當時的生活節奏快了一些,種種跡象表明,緊張的生活損害了他的健康。這第三次發跡卻是神話般的傳奇,正如納粹黨的一切行動那樣,是「突如其來」的。不久前,亨德里克·赫夫根還是個流亡者。昨天,他還是一個多少有點兒受到懷疑的人物。而一夜之間,他已加入到了偉人的行列。總理稍一暗示,他就大功告成。
國家劇院院長立即給亨德里克大漲工資。他這麼做,也許是出自主動,也許是內心不願意,但不得不奉命辦事。無論如何,在這關鍵時刻,他必須擺出一副真誠、友好的面孔,向這位重新受聘的藝術家伸出雙手,帶著撒克遜口音熱情地說:「精彩之至,您現在是我們圈子裡的人啦,親愛的亨德里克。老實說,我十分欽佩您藝術生涯的質的飛躍。您從前是個輕浮的生手,而如今一下子變成了十分穩重、出類拔萃的藝術家啦。」
穆克心中有數,自己剛才把對方吹捧得如此肉麻,對亨德里克身份、地位的轉變表示充分理解和積極評價,因為他自己也有過類似的經歷。當然,他的「輕浮」,也就是政治上的反動這段歷史,比亨德里克的罪孽有過之而無不及。在穆克成為「元首」的朋友和納粹文壇上的明星之前,他已是善寫和平主義和革命劇本的著名劇作家了。如今,當他對亨德里克的轉變表示格外敬佩時,也許想到了自己在意氣風發的青年時代在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