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巴拉對那次奇遇,無論是思想上還是感情上,都毫無準備。目前,對奇遇的後果,凶吉如何還難以預卜。留在巴爾巴拉心裡的,只不過是一種驚奇。她陷入了何種境地?她為何最終應允了他的祈求?對於亨德里克這樣一個曖昧的、多才多藝的,但時而令人感動、時而令人討厭的戲子,她真能產生真摯的感情嗎?
巴爾巴拉是不易受人引誘的,對別人施展的種種殷勤和手段,她總能淡漠處之。可是,她也有致命的弱點——心腸軟,易於憐憫他人。老謀深算的亨德里克輕易抓住了她這個弱點。初次相識的晚上,馬德爾一個勁兒自吹自擂,而亨德里克卻成為鮮明的對比,他擺出一副安閑風雅的樣子。在巴爾巴拉面前,他放棄明目張胆的手段,裝得道貌岸然。他同巴爾巴拉交談的儘是些嚴肅的、個人理想的話題,談自己的倫理觀念和政治見解,傾訴童年的孤獨,敘述事業上的艱辛和成就。到了成敗的關鍵時刻,他換上了滿臉淚痕,兩眼迷離,彷彿被靈魂的痛苦折磨得凄苦萬分。後來,連她說的話,也被淹沒在亨德里克的嗚咽聲中。
巴爾巴拉在朋友們被困難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她總是樂於助人。不僅尼科勒塔常向她坦白自己一言難盡的遭遇,而且連一些小夥子,甚至連她父親的朋友,也都到她那裡去尋找心靈的慰藉。她理解別人的痛苦,而且已經習慣了如何去排解他人的痛苦。但她從小就養成了不向別人傾訴自己痛苦和困境的性格,於是人們誤以為人世間不會有什麼麻煩足以擾亂她平靜的心田。朋友們把巴爾巴拉看作嫻靜、聰慧、才氣橫溢、成熟、溫柔而穩重的人。在她親近的人中,也許只有一個人知道她內心紊亂、缺乏自信,有對往昔的傷感和對未來的膽怯。這個人,就是年邁的布魯克納。他愛自己的孩子,也十分理解自己的孩子。
當巴爾巴拉同亨德里克訂婚的消息傳到他耳中時,他給女兒寫了一封信。言辭中不僅包含對她要離開這個老家的難過心情,而且表示了某種憂慮。做父親的很想知道,女兒是否經過慎重考慮才決定了自己的終身大事?巴爾巴拉對父親提出的嚴肅問題和警告嚇了一跳。難道自己三思而行了嗎?她給朋友們出的任何主意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但在自己的生活中,處理問題卻如同兒戲。有時她也會擔心,但對問題從不迴避或拒絕,這是好奇和高傲所驅使的。她也會有疑慮,但到頭來總是微笑著勇敢地迎上前去面對。對自己的未來生活,她從來沒有奢望過要如何美好,她等待著命運安排的一切。她笑吟吟地看著她那位特殊人物——亨德里克,對方正在用花言巧語要求巴爾巴拉扮演「善良的天使」。她也許值得一干,也許這是義務,也許亨德里克身上的確存在一種高貴的內核,而這個內核正在受到威脅,守衛這一內核的責任現在就落到巴爾巴拉身上。如果真是如此,那巴爾巴拉就不會拒絕擔任天使這個角色。這種使別人感到意外的遭遇,巴爾巴拉自己並不感到擔憂,而使她真正擔心的倒是尼科勒塔,她認為尼科勒塔遇到馬德爾,凶多吉少。
事情進展迅速。亨德里克催著要求在夏天舉行婚禮,尼科勒塔表示支持。「親愛的,現在你們已經到了不得不結婚的地步。」她說,裝成一副想急切勸阻即將發生的事情,而事情不可避免,無奈就順水推舟了的樣子。「事到如今,」她一字一頓地說,「遲做不如早做。訂婚後時間拖得太長是可笑的。」
婚禮訂於七月中旬舉行。巴爾巴拉回家去了,她有許多事情要料理和準備。尼科勒塔和亨德里克這時要到波羅的海沿岸的療養勝地演出一部喜劇,他們演的這部喜劇里只有兩個角色。巴爾巴拉不得不花許多錢給亨德里克打長途電話,好不容易才讓亨德里克把市政廳結婚登記處所需要的材料給她寄去。
舉行婚禮的前兩天,尼科勒塔來到德國南方一個小小的大學城。布魯克納的家住在那裡,尼科勒塔的出現,使當地人十分注目。一天以後,亨德里克也到達了這裡。他先到漢堡去取了定做的燕尾服,在車站上告訴巴爾巴拉的第一件事,便是他的燕尾服美極了,還說可惜這套衣服是賒的賬。他不停地笑,內心有點兒緊張。他的皮膚被晒黑了,穿著一件有點兒緊身的淺色夏季服裝,玫瑰紅的襯衣,銀灰色的軟氈帽。他們越接近布魯克納家的別墅,亨德里克笑得越發不自然。巴爾巴拉覺察到,亨德里克害怕見到她的父親。
樞密院顧問在屋外的花園裡等候這對年輕人。他在向亨德里克表示歡迎時,竟然把腰彎得如此低,如此隆重,使人不得不猜想,這是在故意嘲諷。他的外表非常高貴氣派,且眼光機敏,所以給人一種震懾力量。他前額布滿皺紋,長鼻子微微彎曲,面頰猶如用珍貴的發黃的象牙雕刻而成,稜角分明,嘴唇上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白小鬍子。也許是上唇和鼻子之間距離稍顯大了點兒,這臉部特徵使人聯想起哈哈鏡里映出的變形的面孔,或者是出自蹩腳畫匠之手的男人肖像。下巴也長得出奇,上面也長著鬍子。乍一看,樞密院顧問似乎留著山羊鬍子,實際上,他的鬍子並沒有長得超過下巴,而是因為下巴太長,以致給人以長山羊鬍子的錯覺。
細巧的臉形,外加為人德高望重,使人對他既敬畏,又覺憐憫。在他的這張臉上,出人意料的是那對深邃、柔和、黛藍色的眼睛。亨德里克從巴爾巴拉的眼睛中早已領略過這種深得近黑的黛藍色。不過,做父親的那雙眼皮經常是沉重地耷拉著。他目光友善,但看人時已有點兒朦朧。與此相反,女兒的目光,則清亮明朗、率真坦誠。
「親愛的赫夫根先生,」樞密院顧問說,「認識您我很高興。您一路都好吧!」
他的發音非常清晰。這種清晰有別於尼科勒塔那種怪聲怪氣的咬字。樞密院顧問遣詞造句都用最清晰的發音,生怕吞掉一個音節或有哪一個音節發音不清。人們平時說話,字句的最後一個音節往往被忽略,而到了樞密院顧問那兒,卻受到珍惜,從不廢棄,並得到了精確的發音處理。
亨德里克覺得十分不自在。在他決定做出一副莊嚴的表情之前,來了個微微一笑,笑得稀奇古怪,叫人起雞皮疙瘩。以前在漢堡藝術劇院歡迎多拉·馬丁時,他也有過這種動作。當巴爾巴拉不安地望著他時,樞密院顧問對亨德里克妙不可言的表情,似乎並沒注意。父親的態度端莊得無可挑剔,並顯得慈祥。他以親切的禮儀請這對年輕人進入室內。巴爾巴拉對她父親禮讓,請他先走一步,樞密院顧問對巴爾巴拉說:「孩子,你先進去,引導你的朋友,告訴他那頂漂亮帽子應該放在哪裡。」
他們走進半暗半明的前廳,裡面有點兒涼爽。亨德里克肅然起敬,深吸一口室內空氣。桌上和壁爐架上,都有花瓶,瓶中鮮花吐香,混雜著書的高雅香味。四壁的藏書,一直堆放得連到天花板。
亨德里克被領著走過幾個房間。他喋喋不休地講話,藉此表示他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不過,他確實對眼前富麗堂皇的布置沒有什麼感覺。只有個別東西會引起他的注意:一條令人望而生畏的大狗,狺狺地立了起來,在受巴爾巴拉撫摸後邁著莊嚴的步伐走開了;一幅已故母親的肖像畫,畫中的女子梳著高高的老式髮型,慈祥地注視著生者;一個年邁的女僕,也許是女管家——個子矮小,親切、健談,穿著一條長得出奇、漿得筆挺的裙子。她向年輕女主人的未婚夫行了一個屈膝禮,並同他熱烈地長時間握手,接著就同巴爾巴拉細說家務瑣事。亨德里克驚奇地發現巴爾巴拉竟然親自處理家中事務的各項具體細節,並熟悉烹調和園藝。
這些華貴的廳室內,都鋪著美麗的地毯,有裝幀精美的繪畫、銅製半身雕像、嘀嗒響的大鐘,還有許多絲絨布罩著的傢具。這就是巴爾巴拉的家。她在這裡度過了自己的青年時代。這裡有她曾經讀過的書,在花園裡,她接待過朋友。她的童年是在偉大的父愛細心、體貼的呵護下度過的。她的青春期充滿了天真爛漫,許多遊戲中的秘密規則,至今也只有她本人知道。此刻的亨德里克,除了那種近乎敬畏的激動外,另一種他絕不公開承認的東西在內心油然而生:妒忌。一想到明天,他要把母親貝拉和妹妹約茜帶進這個豪宅,介紹給巴爾巴拉的父親時,他就覺得難過和痛苦。他現在就已經在為她們的小市民氣感到羞恥了。亨德里克心想:「幸好父親來不了。」
晚餐在平台上進行。亨德里克讚美花園中令人賞心悅目的景色,樞密院顧問指著一個少年塑像說,這是赫耳墨斯 。在枝葉茂盛的白樺樹襯托下,露出神的英俊身材和向上欲飛的姿態。樞密院顧問對這尊藝術佳品顯得特別自豪。「這是我的赫耳墨斯,他很美啊!確實美,一點兒不錯!」他笑得越來越合不攏嘴,「我擁有了它,讓它站在我的白樺樹林里。每天一想到這點,我就有一種新的快樂。」此刻使他開心的顯然還有醇美的葡萄酒和其他飯菜。他為自己斟酒,斟得不多不少恰到好處。他對烹調的菜肴大加讚賞。上點心時,他又喜形於色地說:「楊梅,太好了!只有這個季節才有楊梅,它們的香味令人陶醉。」他營造的氣氛折射出莊重與溫馨,典雅與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