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諒人類在戲劇作品情節中犯的錯誤,但我不能原諒人類去犯戲劇作品情節中的錯誤。
——引自歌德著《威廉·邁斯特爾》
「我聽說,在西德一個工業中心工作的八百多名工人最近被判了刑。在同一次審判中,這些工人全部被判處長期徒刑。」
「我聽說,被審判的只有五百人,另外一百多人因持不同政見已被秘密處死,根本就沒有通過審判。」
兩個年輕的外國外交官此時正在柏林歌劇院低聲交談,他們坐在遠離枝形吊燈、穿著入時的人群中間。
「工資方面的狀況,真的很糟嗎?」
「糟透了。工資在降,而物價在漲,這使情況正變得更糟。」
「聽說,歌劇院今天晚上的布置,花費了六萬馬克。還要加上其他四萬馬克的開銷。而為了籌備這次舞會,歌劇院停演五天,給國庫帶來的損失還沒有算在內呢!」
「這是一次精心安排的祝壽會。」
「來湊這種熱鬧,真有點兒倒胃口!」
一位穿著軍禮服的軍官,透過單片眼鏡,向正在對話的兩個年輕外交官瞥了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不信任的神情。兩個年輕外交官立即笑容可掬地向他彎腰致意。等到這位軍官走遠、說話聲傳不到他耳中時,兩個年輕外交官繼續交談。
「總參謀部的高級將領全都到場了。」
「但他們都在高唱和平。」第二個外交官補充說。
「和平?多久的和平?」第一個外交官邊說話邊向走過來的日本大使館的一個矮個女子微笑致意。那女子長得小巧玲瓏,挽著一位高大的海軍軍官的胳膊。
「我們要以防萬一啊!」
德國外交部的一位先生,過來同這兩個年輕外交官搭訕。這兩位立即改換話題,竭力稱讚劇院布置得何等富麗堂皇。
「是啊,總理 先生喜歡啊。」外交部的這位先生說話時略顯尷尬。
「這一切都挺有品位啊!」兩位年輕外交官幾乎異口同聲地捧場。
「當然!」來自威廉街 德國外交部的先生感到有點兒尷尬。
「這樣奢華的排場,如今除了在柏林,別處肯定見不到。」其中一個外交官補充說。外交部的先生遲疑片刻,禮節性地微微一笑,想避開這個話題。
三個人沉默不語,然後便環顧四周,側耳傾聽慶祝晚會上的喧鬧聲。「真令人震撼!」其中一個年輕人終於低聲慨嘆道。但此時語氣中毫無挖苦之意,好像他已被這場面所折服,甚至被周圍的奢華布置而驚呆。大廳內燈光璀璨,香氣四溢,令人眼花繚亂。這個來自北歐的年輕人凝視著閃爍的燈光,獨自思忖:「我這是在哪兒?毫無疑問這裡的環境非常奢華,但卻令人毛骨悚然。那些油頭粉面的男男女女,興高采烈,可總顯得裝腔作勢。他們的一舉一動,活像木偶,呆板生硬。他們的目光里,不是流露著善良,而是蘊藏著恐懼和殘暴。在我的國家裡,人們都不是用這樣的目光看別人,而是用友善、自然的神情。在北歐,同胞們的笑,也是另一種模樣。而在這裡,人們的臉上流露出嘲弄和悲觀,張狂和挑釁,還有絕望。所有這些都令人極其的悲哀。快樂生活的人,決不會發出這樣的笑聲,安居樂業的人們,也決不會這樣笑……」
為慶賀總理四十三歲生日而舉辦的舞會由於規模空前,所以歌劇院的所有廳堂都派上了用場。粉墨登場的人們,進出於寬敞的休息廳、走廊和前廳。每個包廂的欄杆上都懸垂著高檔帷幕,香檳酒瓶被開啟時的砰砰聲不時地從包廂里傳出。劇場里的座椅被移走,裡面擠滿了一對對的舞者。龐大的樂隊佔滿了整個劇場的舞台,規模之大,使人以為要演奏理查德·施特勞斯的交響樂。但是樂隊演奏的卻是不合時宜的軍隊進行曲和爵士樂。儘管德國已把爵士樂作為黑人的低俗音樂加以禁演,不過在總理這樣的達官貴人的喜慶舞會上,它倒是絕對不可缺少的。
會場內聚集了所有的自認為是該國舉足輕重的人,只有「元首 」本人,因嗓子疼和神經衰弱謝絕光臨。還有黨內幾位要人,由於出身低微而未被邀請。然而來賓中還有親王、侯爵和貴族,德軍總參謀部的全體將領,有錢有勢的銀行家和企業巨頭,幾位外國使節,他們大都是小國或邊遠國家的外交官,還有一些部長和著名演員,還有一個衣著華貴的詩人,他是「元首」的私交。
此次舞會總共發了兩千多張請帖,其中大約一千張是免費贈送的,另外一千張是賣出去的,每張售價五十馬克。這就意味著用賣票得的錢來抵償部分費用,其餘的費用則由納稅人承擔。納稅人倒是同總理非親非故,不屬於德國新社會的顯赫人物。
「真是一次嘆為觀止的慶祝盛會啊!」萊茵地區一家軍火商的胖太太對來自南美的一個外交官夫人說,「嘿嘿,我今天太開心了,好像以往都沒有像今天這樣開心過。但願德國和全世界所有的人都像我現在一樣開心!」
南美的那個外交官夫人不大懂德語,她無言以對,只是苦澀地笑笑。那個胖太太,由於對方的冷淡而深感沒趣,決定另找攀談對象。
她一把提起曳地的長裙,彬彬有禮地說:「請原諒,親愛的,我得過去招呼一位科隆的老朋友,她是國家劇院院長的母親。您知道,院長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亨德里克·赫夫根。」
這時,那南美女人第一次張口,用英語問:「亨里克·霍帕夫根是什麼人?」不料這一問,氣得那胖太太驚呼。
「不像話,您連亨德里克都不認識?」她用斥責的口氣說出「亨德里克」,並重讀了其中的字母「g」,「親愛的,不是霍帕夫根!是亨德里克,不是亨里克。別小看這個字母『d』,這可不能含糊呢!」
這時,一位貴夫人正挽著那詩人的胳膊,驕矜地穿過大廳,詩人是「元首」的朋友,這位貴夫人就是剛才她們談到的院長的母親。胖太太急忙走向那位貴夫人。
「親愛的貝拉夫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您好嗎?您不懷念我們科隆市嗎?當然,您在柏林這裡可是得天獨厚啊!您可愛的女兒約茜小姐好嗎?對了,您了不起的兒子亨德里克在忙些什麼?我的天啊,您想過他現在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嗎?他幾乎成了部長一樣的大人物了!親愛的貝拉夫人,我在科隆是多麼想念您和您可愛的孩子們啊!」
說實話,貝拉夫人曾住在科隆,那時她兒子還沒有發跡。當時這位女財主壓根兒沒有把她放在眼裡。
當時兩人只是一面之交。貝拉夫人從未被胖太太邀請去她的別墅做過客。而現在這個快活的、好客的胖太太,卻拉著貝拉夫人的手久久不放,因為貝拉夫人的兒子已成了總理的密友,她可不想錯過這個難得的高攀機會。
貝拉夫人莞爾一笑。她衣飾素雅,但又風姿獨具。光滑如水的黑色絲綢連衣裙上,綴著一朵耀眼的潔白的蘭花。已霜染的鬢髮與薄施脂粉而仍顯年輕的臉極不相稱。她那雙灰藍色的大眼睛,遲疑但又友好地瞧著眼下這位喋喋不休的胖太太。胖太太戴著閃閃發光的項鏈和長長的耳墜,穿著巴黎產的長裙。這一切,都是德國瘋狂擴軍備戰給她帶來的收穫。
「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我們事事如意。」貝拉夫人驕矜地說,「約茜已經和年輕的多納斯貝格伯爵訂婚了。亨德里克有點兒過於勞累,他有太多的工作要做。」
「這我能想像得出。」胖太太說話時,流露出肅然起敬的表情。
貝拉夫人說:「請允許我把朋友凱撒·馮·穆克介紹給您。」
詩人俯身去吻胖太太戴著首飾的手。胖太太又滔滔不絕地嘮叨開了,「好開心!幸會!我在照片上見過您,在科隆欣賞過您創作的有關塔嫩貝格戰役的劇作,我被那部作品所震撼。那齣戲演得真棒。當然,眼下柏林演出的盛況更為空前!其實,戲的演出也很棒,真的非常完美。樞密院顧問先生,前些日子您做了一次了不起的旅行,現在人人都在議論您寫的那部遊記。最近我正要買本拜讀拜讀。」
「在國外,我目睹了種種美和丑。」詩人平靜地說,「然而,我這次到國外旅行,不是為了遊山玩水,而是去當『信使』和『教員』。可以說我在國外為新德國爭取到了新的朋友。」
詩人有一雙灰藍色的眼睛,不少文章都奉承過這雙眼睛的純潔,說它流露出火一般的熱情。而今,這雙眼睛正在對眼前這位萊茵地區胖太太身上的珠寶首飾進行估價,「下次我到科隆去演說或上演我的劇本時,可以住在她的別墅里。」他心裡這麼琢磨,嘴裡卻說:「我們無法理解國外對我們國家居然散播了這麼多的謠言,製造了這麼多的中傷。」
詩人的面部輪廓明顯,線條硬朗,因此有記者描述詩人有一張「木雕」般的臉:額頭上幾道深深的紋路,金黃色的眉毛。從突出的嘴中吐出的話語里,帶點兒撒克遜的鄉音。他那動人的外表和文雅的談吐,打動了軍火廠老闆娘(胖太太)的心。「哎!」她興奮地看著他說,「您到科隆來時,一定得來寒舍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