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騎上野狼的少女

禮拜六的下午三點,古阿霞提早到民歌西餐廳。那是休息時段,一群人坐在櫃檯喝著虹吸式煮法的咖啡,一股咖啡香瀰漫開來。夜貓子小羊這時來了,貼著每星期駐唱歌手海報的玻璃門被推開來,鈴鐺嘩啦啦響,小羊大喊,我就是被汽油香味勾來的,先來1公升加滿吧!沖著桌上不知是誰的馬克杯喝一口。

「歐!買尬,」小羊閉上眼,「今天咖啡很特別。」

「可以嗎?」古阿霞笑眯眯說,坐在吧台椅的小墨汁把上半身趴在櫃檯想知道答案。

小羊再喝口,慢慢咽下,感覺喉韻平潤,有層次的好滋味。咖啡還有難得的果酸,夾雜淡淡的甜味,過了幾分鐘,舌頭與喉嚨完全沒有乾澀感,這分明是她想喊而這次終於大喊:「上帝來了。」

所有的人歡呼。馬莊主寄來的菊港山莊「難喝咖啡」,通過小羊的考驗,她自稱全台北最刁的嘴斗。小羊從來不曉得花蓮能出產好咖啡,趁著餐廳人員去廚房工作時,把古阿霞拉到靠窗的桌子,說:「有這麼好康的東西,我們可以開咖啡館了。」小羊把餐桌紙反過來,寫下了開咖啡館的編製,包括吧台手、中西式快餐與時下流行的駐唱。古阿霞聽得腦血高漲,她這輩子跟油煙與洗菜盆纏鬥這麼久從未想過要開餐館,她嘴角微笑,響應這是不錯的點子,可是她得先去廚房工作了。

「我們不缺什麼,最缺那個位置的人。」小羊指著西餐廳的紅舞台。

「我還沒準備好唱。」

小羊打煙,她為了省涼煙錢,拿出綠油精瓶塗在白長壽兩側自製涼煙,抽了兩口才說:「時間到了自然會唱。」

小羊沒有勉強古阿霞登台表演,時間是最好的酵素。接下來的兩天,她們工作結束後,古阿霞帶小墨汁轉兩趟公車回家,小羊騎車跟在後頭。在某條不得不分開的岔口前,小羊加速騎到公車前不斷揮手說再見,然後打方向燈,讓閃爍的黃燈帶她進入另一條平行馬路。整車乘客看見小羊叼煙又背著日制的 Takamine 木吉他,像是電影《羅馬假期》里,瀟洒的葛雷哥·萊畢克(Gregory Peck)載著側坐的奧黛麗·赫本穿越羅馬巷弄,連女車掌都著迷。古阿霞低頭不敢瞧,抬頭瞧時月兒高懸,窗外行道樹間的霓虹燈與密集路燈閃得她一臉茫然,對她而言,小羊確實是野性的女人。

有一次,小羊載古阿霞在街頭夜遊,車把掛一罐啤酒,一路炫耀她的蘭美達是向駐台美軍買的二手貨。那個美軍曾騎車環島,穿過清水斷崖到花蓮,南下台東,然後騎過驚險的南橫、爬過中央山脈才抵達高雄。這令小羊羨慕死了,高喊流浪呀!流浪。

那次她們夜遊的目的是在陽明山看夜景,熾亮的台北盆地燈火,快把黑夜燒光了,小羊說:「我最想學義大利的傳奇探險家 Cesare,他曾經騎蘭美達機車闖過七大洲,繞地球一圈。」她喝口啤酒,說:「可是我離開台北就活不下去,我只懂兩種植物,一種是草,一種是樹,它們要是在盤子上都叫作蔬菜。」

古阿霞在小羊身上看到台北女人形象。小羊對霓虹燈重度上癮,對咖啡中毒,強烈的夜貓子生活已習慣在小巷夜行,手上銜著便宜的自製涼煙,想學三毛的波希米亞流浪生活,誓言在四十歲的青春結束前客死異鄉。可是她們連台北都走不出去。

「對了,我的貓找到了。」小羊說。

「你不是居無定所,怎找得到它?」

「它居無定所,我也是,這樣有緣才相逢。」

「太神奇了。」

「神奇是這樣的,我在那盞燈下遇見它的。」小羊指著台北盆地茫茫燈海的某個光點,說,「那時候我從民生西路的路燈下,騎車轉過承德路的那盞燈,不久在第五個紅綠燈下找到它,然後把它帶回那邊那盞中山北路二段十六巷的房間過夜。」

「我只看見一片燈海。」

「真的,就像有人懂星圖。天上星星的名字與位置很難分辨,還會移動,可是有人把它們記下來了。對我來說,台北的燈海像是個平行世界的星空,這會難嗎?」

古阿霞覺得小羊很會扯,還一把罩,說:「那你的貓叫什麼?不會是小小羊兒吧!」

「叫小狗,紀念去年養的一隻狗。」

隔天下午,小羊來到西餐廳時,一隻頻頻打哈欠的花斑貓從她的袋子露出頭。大家說它也是夜貓子頻頻打哈欠,叫「懶羊羊」好了,不要叫小狗。小羊要大家問問看貓,它說好就好,然後她去準備今天的駐唱工作。小墨汁這天的責任是照顧這隻老是在袋子里睡覺的貓,她蹲在櫃檯邊,盯著20英寸東芝黑白電視播映的日本卡通《小甜甜》。她要是回到山上絕對沒電視,只剩下冷風、流雲與工作。

隨後的新聞節目,小墨汁更是全神貫注,她聽伐木工說新聞都是捏造,可以抓到穿幫鏡頭,像阿姆斯特朗登陸月球都是在沙漠拍出來。主播說「躲在印尼三十一年的李光輝回台後抽太多煙得了肺癌死去」,小墨汁心想,好假,沒聽過伐木工被煙嗆死。主播說「人類第一艘宇宙探測船『航海家一號』正通過木星系統,航向土星」,小墨汁知道這宇宙新聞是攝影棚的弔掛玩意。主播又說「惠明盲校的學生吃到多氯聯苯毒油,得到類似蟾蜍的皮膚病,會流臭膿」,小墨汁邊看邊流淚,心想畫面中走路的五個人縱隊、抓前者肩膀的瞎子演員太會演了。當新聞播放「三腿坐骨連體雙胞忠仁、忠義將進行全球矚目的分割手術」,她大叫說,這假人是真的。她曾在台大開刀前看過他們,他們會動會哭,當時以為自己的白內障眼睛壞掉了,小墨汁讚歎醫技已高明得能把兩人縫一起,然後再表演性地割開。當她站起來時,到廚房跟古阿霞講這偉大發現時,看見她人就在身邊,袋子里的貓也跳出來。

小墨汁去追貓,被古阿霞緊緊抓下來。餐廳陷入了詭異氣氛,出菜的古阿霞看出不對勁。原來是這樣的,禮拜六是民歌駐唱時間,有桌女客人點西洋歌,小羊婉拒地說她今天不唱洋人的玩意,還點煙裝屌。小羊的規則有原因,她有位菲律賓華僑的大學朋友搞民歌運動,這個人後來見義勇為地跳入淡水河救人,自己卻溺死。小羊與他的交情甚篤,禮拜六的忌日不唱洋歌,不喝可樂,不吃麵包,要唱也寧願唱童歌《只要我長大》。

那桌女客不滿,看見小羊掛的十字架項鏈,說:「你今天不唱西洋歌,幹嗎胸前掛十字架?」

「關於上帝,像是女人的內褲,你別亂扯下來。」小羊一語雙關,讓台下有些人笑起來。

「難道你洗澡和尿尿時,自己都不扯掉內褲?」女客又挑釁。

「你對內褲很有興趣。」小羊說罷,引起台下竊笑。她轉頭看一下古阿霞才說,「好吧!我今天沒穿內褲,常常也不穿。」

台下的男士一陣驚呼。古阿霞則捏一把冷汗,數次拋眼神告訴小羊,別這麼沖,她擔心摩擦會更大。小墨汁哪懂現場的火藥味,她擔心貓又要跑走了,蹲著身子去抓回來。小羊則調整麥克風,拿起啤酒罐對嘴喝,面朝觀眾,眼睛卻瞥向古阿霞,說:「我的朋友要我低調一些,喝點酒可以壓驚,好吧!我們繼續點歌吧!」

唱完《小草》,那桌的四個女客又寫點歌條,挑釁地點西洋歌。小羊乾脆拿打火機燒掉,用來點煙,說:「還有人要點西洋歌嗎?你們看看我養的小貓,它都不爽,要逃了。」小羊說罷,一群人看著小墨汁到處抓貓。那隻睡飽的貓不想受束縛,想去城市溜達。

接下來,那桌女客又傳來點歌條,全寫上粗話。小羊亮出一張點歌單說可以唱這首歌,隨即拿起吉他,用《小草》的旋律一路唱完只有五個字粗話反覆的歌詞,笑壞全場。

女客憤而起來,轉身走到大門口時,小墨汁硬是把門擋住了,怕貓跑出去便不再回來了。

「不要開門。」古阿霞突然大喊,不是怕貓走,是安撫客人,「我會唱英文歌。」

接下來半小時,古阿霞唱了幾首抒情英文歌。她的兩頰活在人類有鰓時逗留海里的順暢,兩手的肢體語言揮得比魚鰭還美妙,把現場氣氛還原到客人進門時的歡快。大家無比沉浸,把掌聲是怎麼回事都忘了,要求加碼安可曲。駐唱結束前,小羊回到舞台,喝了兩口酒,拿吉他唱起今晚的結束曲《美麗島》,每每歌詞唱到「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聽眾會拍掌兩下應和,為美麗旋律與土地滋養的所有生物喝彩,一切值得入夢。

晚上十點半,她們離開餐廳。古阿霞讓小羊三貼載回去,希望慢點,不要讓小墨汁的眼睛受到撞擊。小羊騎得很慢,後頭車子都超車,連腳踏車騎士經過時都好奇地詢問是不是摩托車縮缸了。這樣的速度,令古阿霞以為車子是逆著所有車潮後退,朝世界的反方向離開。月亮孤零零地掛在街心,暈蒙蒙的光抵達了這霓虹城市,偷偷跟人,也偷偷地藏到古阿霞的內心,她仰頭,看傻了,山上的月亮都在夜空,很好找,在都市找要靠運氣。

「小羊姊,你今天不穿內褲,很窮嗎?」小墨汁問。

小羊要她注意某個牛仔褲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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