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歐匹將來電

懷孕的人會偏好某些怪食物或氣味,尤其是臨盆之際。

王佩芬偏好汽油味。她白天點著汽化燈,到處走,沒聞到會頭疼流鼻涕。帕吉魯卻很討厭油味交纏的山莊。

六月清晨,她趁著人少的時候提燈經過村落,到工具房拿汽油。她穿水藍的緊身喇叭牛仔褲好給撞見她的人話題。唯一製造的話題是:昨晚趨光的大透目天蠶蛾斂著艷麗的晚禮服翅膀,睡在集材柱,遭清早的青背山雀啄食。脫逃的天蠶蛾跌在王佩芬頭上掙扎,篩落了蛾粉,嚇得她差點在稍早由某戶人家以臉盆水潑濕的泥地上滑倒了。一群小朋友見著笑了。

王佩芬推開工具房,汽油、機油與金屬粉末味沖她來,水泥地積了油垢,她肺腑頓時張開。角落有人坐在那,開門聲讓他停下工作望過來。王佩芬把燈提高讓對方看見她,或是那件有話題的藍牛仔褲。她不久適應微暗,覷見角落的人是帕吉魯。這也沒話題了。

帕吉魯永遠不適應工具房的汽油味。他昨天與古阿霞逃離林場火場,驚魂甫定,回到山莊,他凌晨來這選了德制 STIHL 鏈鋸,16英寸鏈板,長約1公尺,這是鏈鋸中的巨獸。他現在要跟鐵獸講話,做朋友,記下木牆上寫的鏈鋸操作與維修注意事項,包括鏈齒修銼、機油與汽油混合比例等,這才能喚醒它。啟動不過是拉繩子的功夫,他怕的是如何駕馭電鋸咆哮似的靈魂。他這輩子最大的挑戰在此,放下傳統鋸,拿起電鋸。

王佩芬要他幫忙,從200公升的汽油桶,用幫浦 抽油到3公升的提罐。她知道古阿霞這次上山沒有把素芳姨的死訊說出,便說:「有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那不要說。」帕吉魯難得跟她說話。

「可是,我一定要說才行。」她多靠近一步。

帕吉魯抬頭,凝視了她發上的某層奼金鱗粉,從背後射來的戶外光而形成金屬鍍膜顏色,是哪種昆蟲留下的?或是新的女性化妝品?他壓抑不用手去碰觸那些粉末。

「我媽死了。」他說。

王佩芬愣著,幾乎被打了耳光般接不下話,她流下淚,昨晚偷偷喝下的蘋果酒在腦殼裡發酵,遇人不淑與悲傷再度湧上喉嚨。她很少在人前隔著衣摸肚皮,以免被人發現她懷孕,可是她現在摩挲不止,表現母愛,說:「這是女的,我相信素芳姨沒有離開,我正努力把她生出來。」

「……」帕吉魯完全不解。

「她跟我說過,她會回來,」王佩芬說,「你能知道我的感覺嗎?素芳姨就要回來了。」

帕吉魯搖頭,是拒絕,也是不懂。

「她就要生出來了。」王佩芬撩起衣服,抓住帕吉魯的手探索輕撫那顆長了妊娠紋有如熟透小玉西瓜的肚皮。

帕吉魯彈開手,往後退,撞到靠牆的鐵架,鐵架上每層空間堆滿的各式工具與機械潤滑油罐發出碰撞聲,呼應他內心的聲音。工具房另有幾種被驚擾的昆蟲飛翔聲。王佩芬關上滑輪門,汽化燈很亮,枯葉蛾盤桓幾圈後奮力撞擊燈殼,有幾聲清脆,就有幾圈鱗粉濺開。帕吉魯沒有退路,而王佩芬前進,抓了他的手放在腹部下方,那有個全新的生命將要來到。然後,她輕撫他的頭之後壓下去,要他蹲下去聽肚子里的聲音,像凝聽千年扁柏的年輪里堅實不疑的「心臟」——那是他最神秘的解釋樹木的密語——他做了,聽到生命隔著皮膜的跳動。

「我希望她和你一樣,對大自然有膽識,」王佩芬摸著他的頭,「當一個索馬師仔。」

這句話是警鐘,帕吉魯跳起來,擠開王佩芬離開。他提著鏈鋸,沿鐵軌走到學校,王佩芬跟在後頭。那是陽光溫煦的清晨,火車駕駛拉了八響笛聲,催促工人跳上十節的車廂去高山打火。帕吉魯在火車來之前跳到鐵軌另一端走,獨留王佩芬面對吹口哨與丟眼神的工人們。她用汽化燈遮肚皮,一手整理劉海,習慣性地對他們發出蒼涼的微笑。火車擦身而去,她撅著屁股走,讓工人的最後一眼在失去她之後的半小時內不懂自然風景。

帕吉魯提著鏈鋸來到校園,用腳踩住鏈鋸的把手,拉繩子啟動引擎。引擎噗噗低速運轉,他拉緊油門桿,快轉的鏈鋸噴出潤滑油。他第一次操作怪獸,得找對象練習,相中了樹形優美的銀杏。銀杏帶給他這輩子無數的美好經驗,陪伴他度過了人世間的磨難。這棵樹是他阿公為這世界種下的希望。然後,他朝樹榦切下,一股抵抗力從鏈鋸傳來,潮濕的樹屑自鋸刃噴出,樹葉激烈震動,他從樹榦搖晃的頻率感到樹受到的傷害,極其地深……

「你幹什麼?這是你阿公種的。」王佩芬大喊,她有義務告訴這傢伙,這遺產死了就沒了。

「索馬師仔沒了。」他對自己說。

「停下來……」

「阿公說過,我拿電鋸就先殺了他。」他說了,可是鏈鋸聲響太大,說了也只有自己明白。

「你不要瘋了。」她扯他的衣服,卻怕碰到電鋸。

學生們從教室跑出來,大聲尖叫。六月的銀杏葉片舒捲如煙,裊裊輕顫,隨後轟然倒下來,倒下的還有帕吉魯的美好。王佩芬嚇壞了,眼前的帕吉魯把倒樹肢解成了十餘個樹塊,村人跑來看,聚在旁邊議論。他們不能理解砍樹的人曾經努力守護這棵樹。

沒了銀杏,趕來的古阿霞看到全裸的校景,很不習慣。帕吉魯不見了,他拿著電鋸消失在校園,沿鐵軌走去。王佩芬坐在銀杏斷木,她說,她被倒下的樹驚動了胎氣,要求扶回山莊。古阿霞扶她回山莊,又去追帕吉魯問個明白。她沿鐵軌追下去,不久看到他孤寥疏離的背影,沿山徑上去,走入了咒讖森林,黃狗不忘在路口處撒尿。古阿霞安靜地跟在後頭,看破了那份疏離感,來自他再也沒有背著那口大箱子了。

「阿公,對不起,索馬師仔的年代沒了。」他拿出開山刀整理現場,啟動電鋸朝某株千年扁柏砍去,在現代機械躁鬱聲的夾襲下,一陣風吹來,一群山雀飛走了,扁柏像綠色閃電激烈地倒下。

古阿霞懂了,在扁柏反方向倒下的3公里外,她的視線橫過3公里蓊鬱沛然的森林,那邊有森林大火燒過來,白煙滾飄。帕吉魯得清出一條夠寬的防火線保護咒讖森林,沒有什麼比電鋸更快,更具摧殘威力。森林的終結者是人類、大火與鏈鋸,而工匠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王佩芬的分娩時間「快到了」。所謂快到了,是不確定的漫長等待。

那天下午是她第十五次上廁所,肚中胎兒壓迫了膀胱,頻尿增加。她從廁所走回山莊時,一股水從胯下順著大腿內側流出,恍惚是久別的月經到訪。王佩芬摸了,靠近鼻子聞,沒有尿腥味,而是有股嬰兒的馨香。這是羊水。她在「未婚媽媽之家」上過分娩衛教,羊水破了,是嬰兒將來到的訊息,千萬別站著讓羊水漏光,以免嬰兒缺少緩和空間而窒息。她扶著蘋果樹榦,慢慢躺下,大聲叫人來幫忙。幾分鐘後,她看見了那幅蘋果翠葉與藍天拼圖的馬賽克視景里出現了古阿霞,總算鬆口氣。

古阿霞跑進山莊求援,把正要拿衣服回咒讖森林砍樹的帕吉魯攔下。兩人把王佩芬抬回客廳,大門上鎖,用鞋櫃頂住,不讓工人推門來喝酒。王佩芬躺在榻榻米,衣服撩到胸口,下半身罩著一塊浴巾,露出渾圓的下腹。緊接著,古阿霞搖電話給歐匹將,把助產士「著人嬤」找來。

歐匹將在電話那頭以八卦的口氣問:「誰要生了?」

「水鹿,它躲在山莊底下,有點問題。」古阿霞機靈地回答。

「大家在猜王佩芬有了,」歐匹將說,「好吧!產婆不幫動物接生,這樣請不動她。我跟產婆說王佩芬要生了,其他的你們等人到再解決。」

半小時後,年老的「著人嬤」提個診包來,拿出消毒藥水洗手。她把帕吉魯請走,掀開蓋在王佩芬胯間的浴巾內診。王佩芬感到陰道被外物侵犯而產生刺痛,皺眉頭忍受。

「著人嬤」在內診子宮頸打開程度,說:「大約一指半。」

「還要多久?」王佩芬問。

「要五指全開,你是生頭胎,還要六小時。」助產士接著進行骨盆外診,用聽診器了解胎心狀況與胎兒位置,一切良好。這表示她不用一直待在這,可回家去做個飯,聽收音機八點播放的瓊瑤愛情連續劇。

「所以是十點半生。」王佩芬覺得這時間正好,嬰兒運勢好。

「不是這樣,」助產士講,「大概十點半是五指全開,胎兒生出來,又還要一小時多。」

「夭壽呀!痛這麼久。」

「先洗頭吧!」助產士講完先離開。

古阿霞送到後門,拿出紅包,「拜託,你不要說是王佩芬要生了。」

「沒想到我第一次幫水鹿接生,幫她生完再給紅包,」助產士走之前說,「你先去幫水鹿洗頭。」

古阿霞這才想到廚房燒著水。熱水原本是幫出生的小孩洗澡,如今看來水太早滾了。古阿霞端了盆溫水到客廳,幫王佩芬洗頭。孕婦於產後避免傷寒有一個月不能洗頭的禁忌,趕在分娩前先洗。那匹黑順的長髮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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