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雪無聲地落在大地

降霰了,萬物響著,大地落白了。

霰,這種碎鹽似的冰粒落在村裡,細細落,沙沙聲,世界活在低吟嘆息。更高遠的中央山脈,雪落一陣子,棱峰積雪了,一些動物順著獸徑往低處移,皮毛上沾著箭竹葉與松針混成的雪漬,來到菊港山莊的地下室避難,發現那裡的鋼鐵怪獸不見了。

6噸重英制蒸汽機關車從菊港山莊地下室拖出來,蒼老又生鏽,比想像中瘦小,放在戶外修復已經第六天。天寒了,霰打了它,一道道流光瑣碎飛來,龍吟淺淺的聲音,第七天便從上帝造物之手中醒來,燒柴起火,火室的熱源經過十幾道1英寸的煙管,傳遞到鍋爐,形成的蒸汽通過汽包形成了更純的壓力,推動汽缸,帶動主連桿,運轉的鐵輪往3000公尺高的中央山脈前進了。

山路多彎,落雪覆蓋的落石常常出現在駕駛的視野死角。帕吉魯坐在機關車前加掛的板車,實時將危險路況,回報駕駛反應。帕吉魯感冒了,帶病上山。他很少生病,壞在日前的一場冷雨,淋透骨頭。今年氣候古怪,寒流早來,高山落雪又凶又悍。帕吉魯披著從柜子拿出來還染有樟腦丸味的紅披風,人偎在古阿霞懷裡。古阿霞叫他不用上山,他卻來了。這場雪難得,他一直想帶她去看七彩湖結冰,在雪地搭營,聞松火芬芳與茶香,看雪霽夜晴,看星群如夜市燈火,逼人的流星幾乎劃破眼膜。

噴黑煙的蒸汽火車所到之處,引起工人們讚許。馬海挺享受給人讚許的快感,他知道這老骨頭快散了,花了一個月敲打,換零件,勉強帶它出來風光,最後開到2682公尺的最高終點站,永遠停在那,領受時間的摧毀。這老骨頭再修下去也沒用了,只有風雪、霜露與高山草原才有資格陪伴它。這車開得很慢,得用流籠弔掛過山谷,馬海屢屢停下來修復它,不知道是煙管阻塞或火力不旺,幸好敲幾下又通了。

來到七星崗伐木站了,迎接的是雪景,落雪無聲,火車鐵輪輾過硬雪時發出嘶嘶聲響。伐木站的煙突冒煙,炊婦煮了鍋熱薑湯迎接。每年一月到三月,台灣海拔2500公尺以上常飄雪,氣候冷寒,伐木工照例出外幹活。一群人走進伐木站取暖,火爐冒星,沸滾的茶壺猛掀蓋子,鞋底的融雪泥濘。

這次乘老火車上山的有二十多人,前往六順山,參加每年的高山元旦升旗。

六順山位在七彩湖南方10公里處,原是無名山,一九七一年由南北會師的山友以「慶祝辛亥革命六十年」而冠名。布魯瓦為五個小原住民調整了額帶與背籠,走過中央山脈也沒問題;素芳姨卻擔心,穿雨鞋即使套了厚襪保護,仍容易凍傷。詹排副抽著煙,一會兒沖著素芳姨笑,一會兒沖著三個士兵打牌。蔡明台煮普洱喝,兩個跟來的工人只顧喝酒。古阿霞煮了紅糖水給帕吉魯喝,他的喉嚨痛,老覺得有卡著燒焦的蝸牛殼似,眼神暈蒙,把古阿霞的影子看散了,看混沌了,而且老是要摸人家的大拇指指甲。

大家話不多,內心卻有著快戳破的爭執。山莊開發咒讖森林,惹了民怨,蔡明台是上山來躲風波,因為他花錢搓掉幾個鬧最凶的村民,彼此卻發現拿的錢不同而加深怨念。中美即將建交,詹排副卻執意帶兵參加民間的升旗典禮,跟連長吵一架。幾個小原住民趁布魯瓦不在場,你推我搡,為誰多背了米、誰又多背了巧克力爭執。

一小時後,他們抵達七彩湖,冷風削人,千山一層銀絨,沿途堆積的小雪堆像傳說中的萬頭白鹿來到七彩湖聚會了,岸石泛光,黃草埋在雪層下,偶爾在幾處露出顏色。湖水結冰,但不到能溜冰的厚度。一頭睜眼的老水鹿靜止在蒙皺皺的薄冰下,皮毛在水中漂著,它死了,卻比活著還美。古阿霞想聽帕吉魯傳說中的湖水在寒夜增厚時,發出的膨爆聲,不過得在天黑前趕到六順山。

五小時之後,他們疲憊地來到六順山下的森林避風,紮好營,烹雪煮湯,好給身子暖起來。古阿霞非常擔心帕吉魯病情,他撐著,只為了帶她來看雪,可是垮著眼皮與精神。雪是看到了,帕吉魯說這雪是髒的,又雨又雪,凝成硬塊,再冷一點,北風帶來水氣,乾淨的雪會把大地塗白了,在強風山頭處的玉山圓柏結出了霧凇,大地枯白。

「那香青 有兩千歲了,是好杆子。」帕吉魯枕在古阿霞腿上,手撥開帳篷,指著六順山山頂的一株圓柏。

「樹很美,明天會把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掛上去,很特別。」

「嗯!真正的旗子,是冰。」

「你看過嗎?」

帕吉魯點頭,想起那圓柏堆積霧凇的景緻。圓柏要是長在山坳的避風處,樹榦筆直,優雅無垢。可是圓柏不圖安穩,常在迎風處或山巔出現,掙扎求存,樹榦給千萬次的風雪扭成旋轉的姿態。飛雪越強,寒風夠辣,圓柏絕對以身相迎,常在背風面結成凝固飛旗般的冰晶——霧凇。

「那是一半石頭一半樹的人,波索·庫夫尼(Poso Kofuni)。」一個坐在旁邊的小原住民說。

「半石半樹的人?」古阿霞好奇。

「我們的老祖先。」

這讓在煮玉米排骨濃湯的布魯瓦嚇一跳,把調羹越攪越慢,說:「這說法很勇敢,面對飛鼠下手時能這麼勇敢就行了,但是,跟傳說不同。」

「傳說是?」古阿霞問。

「在樹木源頭 ,有棵大樹,這棵樹他是我們來到世界的神明,叫波索·庫夫尼。他的身體一半是樹,一半是石頭,生下了我們的祖先。」

「這跟強風下的霧凇很像。」古阿霞贊成小原住民的說法。

「沒有一樣。」布魯瓦認為傳說是神聖,不容過多的附會,不同就不同,沒有誤差空間。

「確實有波索·庫夫尼。」古阿霞說出了來自帕吉魯的肯定。他捏她的手,表示有。

「就說有。」小原住民大喊。

帕吉魯撐起身,喝了碗玉米濃湯,把頭疼沖淡了,要帶大家去看波索·庫夫尼。古阿霞執意讓他留在帳篷休息,外頭又干又冷,疼得皮膚僵硬皸裂。素芳姨也覺得他該休息。帕吉魯多穿件衣服,掛上紅披風,掄了斧頭——他帶來是為移除鐵軌上的倒木——現在終於能帶出門。

四個帳篷扎在樹葉被凍的箭竹下,帕吉魯帶大家往竹林鑽去,人走過去,葉上積雪撲哧彈起。古阿霞對雪的初體驗美感過了,剩下刺骨寒冷。過了幾株五百年大鐵杉,出現了帕吉魯要找的目標——不毛的大紅檜,顯然死去,但樹下的蕨類盎然,一叢叢的玉柏與環狀葉叢的鱗毛蕨從雪地攢出了綠意。這株紅檜約一千五百齡,有點彎曲,多岔枝。一般來說,紅檜多生長在山谷或海拔較低處,很少靠近稜線。

「哪有像波索·庫夫尼?這只是老鼠居住的樹。」布魯瓦不解,還帶點輕蔑口氣。

「它生病了,」一位小原住民摸著光禿禿樹榦,轉頭對帕吉魯說,「它感冒很慘呢!比雪還要冷。」

古阿霞戴手套摸樹榦仍是一股僵寒。大家都說它死得慘,怕是被雷劈中,絕望活了一陣子才死去。布魯瓦也認為它是絕望之死,絕對不會是神樹,跟充滿勵志傳說的波索·庫夫尼不相干。

兩年前,帕吉魯來過這,便發覺此紅檜不同凡響,海拔高,死了又沒死,寒冬中更陰寒,秘密就藏在樹內。他轉了一圈樹,用斧背敲幾下,迴音沉鈍,然後用斧頭垂直地重劈下去,頓時一道裂隙從樹根往上裂開,伴隨聲響,半個樹榦往沒人站的那邊傾倒,把大自然永恆的神給露出來,他此刻出現在眾人眼前。有幾分鐘,大家屏住呼吸,不敢多動,也不多說話,怕呵出一口氣便融化他了。

那是樹腔里有個奇妙的冰柱,有點像裸體的人。

這生成過程很簡單,千年紅檜因為蓮根腐病,樹體腐空,雨水冰雪從樹頂灌入堆積,久而久之,成了晶亮剔透的冰柱。布魯瓦拿了檳榔與煙,敬在地上,他告訴幾個小原住民,在極其困頓與無解的年代,他們的祖先在遷徙時,可能遭逢風雪,彷徨無助,卻獲得了眼前的景象,一個半樹半冰的人,庇護樹下的小草生生不息,然後,祖先獲得更大的勇氣繼續活下去。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波索·庫夫尼,但我們遇到了祖靈。」布魯瓦說,然後打開腰間小酒罐,供小原住民以指尖彈酒,致上敬意。

馬海把火車開進了終站「摩里沙卡」,長鳴笛,拉起剎車,把有股對抗力道的蒸汽節流閥桿像是某種難言的心情推回原位,靜觀車頭燈在夜裡照亮前方藍色的高山車站,草原結冰。然後,他才關掉發電機與大燈,只剩火室的炭火從鐵門縫迸光。他深吸口氣,凍紅的鼻子內除了煤煙垢,別無他味,這是他一個月來修復這台火車頭的寫照。

火車停駛便報廢了。擁有火車是馬海多年來的少年夢想,一旦擁有便註定失去,讓它蒼老在高原車站,亦是多年來的心念。這適合當火車墳場,寒冷多霧與安靜,等待時間慢慢讓它生鏽、使它摧毀。他拆下節流閥桿當作紀念物,這根肋骨不會是拆下亞當另外製造一台夏娃的快捷方式,只是紀念。他這輩子擁有火車的夢想可以終止了,也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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