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墮胎

古阿霞帶著王佩芬與小墨汁,來到山下的原住民部落,從200公尺外就看到山葉野馬100cc 的紅機車在醫療隊旁,非常顯眼,像賽德克山豬,那是基督教門諾會的薄柔纜醫師進行「山地巡回醫療工作」時騎的愛車。古阿霞跑過去,沖著薄醫師打招呼,把沮喪的王佩芬丟一旁。

八年前,薄醫生前往花蓮縣唯一的賽德克族的山裡部落行醫,半路被衝出來的山豬撞傷,忍痛騎車到部落。部落男人很生氣,說那隻山豬有不長眼的德魯固血統,於是把機車漆成紅色,油箱畫上男人的戰鬥紋面,請巫師作法,整路的山豬就怕了,成了賽德克品種的機車,可騎去打敗整個花蓮的德魯固族。薄醫生逢人講這個故事,直到他知道這充滿了原住民間的爭執,便不說了,紅山豬機車倒是沒改過。

「平安,布朗醫生。」古阿霞大喊。

「平安。」薄醫師原籍美國,本姓布朗(Brown),看到人,高興地對一旁的妻子說,「看看我們多麼幸福,在這裡遇到阿霞。」

古阿霞在花蓮所屬的教會,與薄醫師所屬的門諾會美崙教會隔了幾條路,可是薄太太做的美式煎餅、熱狗與冰淇淋,像上帝之手穿過幾條巷子,把古阿霞的鼻子牽去。尤其是冰淇淋,比教會發放的奶粉更有魅力。薄醫生不只在花蓮創辦醫院,還經常到山地鄉巡回醫療,接觸多了原住民信仰,視野廣,尊重古阿霞在「聖別禮拜」 之外仍心存邦查祖靈。薄醫師知道,邦查文化與祖靈是古阿霞的祖母留給她在人世間唯一孫女的資產,上帝是陽光,邦查是葉子,讓曾是光禿禿的古阿霞這棵樹在困頓時刻又復活了。因為如此,古阿霞跟薄醫師談到耶穌時,非常自在,談到祖靈,也沒有芥蒂。

「可愛的小雲雀,我在報紙看到消息了,你參加五燈獎比賽。」薄醫師剛見面就說起在花蓮的地方報《更生日報》看到的消息。

古阿霞羞怯了,說:「那是被迫參加的。」

「所以,你放棄了。」

「哪有,我每天都找時間練習,有時候連半夜睡覺都唱起歌,嚇得大家以為鬧鬼了。」

「這才是我認識的阿霞,」薄醫師說,「你離開花蓮市,住伐木村,我太久沒有聽到你唱歌了,會不會你是專程跑來唱給我聽?」

「不是,是我的朋友生病了,我帶他們來看。」古阿霞瞥了身邊的小墨汁,與更遠處茄冬樹下絞著手指的王佩芬。

「沒問題呀!不過要收錢。」薄醫師說。

古阿霞擔心帶不夠錢,有點窘地說:「應該的。」

「不過,你要是唱首歌就免錢了。」薄醫生忽然大笑,身兼助理的薄太太也是。

薄醫師觀察了小墨汁的右眼,仔細問病情。據他的理解,這應該是兒童白內障,最佳的治療時機有點慢了,開刀後經過矯治,應該能恢複。致病原因可能是遺傳或與先天內分泌有關。

「你可以幫我開刀嗎?我可以天天唱歌給你聽。」小墨汁說。

「不行。」

「你是醫生呀!」

「是的,不過我的專業是胸腔科,眼科不是我的專長。」

「我以為醫生什麼都會。」

沮喪的小墨汁稍後為自己的無禮道歉,她擔心右眼會更糟,甚至失明,雖然她已經習慣了這樣不明不白的眼力。薄醫生說,世界的不幸,不是苦難,而是沒有伸手去幫忙苦難的人。他又說,他願意伸出手幫忙,即使伸手會被人打、被唾棄、被咬傷,可是他得思考的是,他伸出援手是幫人還是幫倒忙。薄醫生拍拍小墨汁的肩膀說,他回去會向更專業的台灣或美國醫生詢問她的病況,寫信告訴古阿霞轉達。不過根據他多年的經驗,花蓮目前沒有專業眼科醫生有開刀能力,得去台北醫治。

「小朋友,你喜歡查字典嗎?」薄醫師看到小墨汁隨身的袋子有本簡易中文字典。

「喜歡,我看到不會的字,馬上拿字典查。」她手上珍愛的字典,是古阿霞送的。

「我也是,每天晚上讀書時,遇到不懂的英文字還是會查。」

「真的?我以為大人什麼字都會呢!」

「這世界好玩的是學習,永遠學不完,當自己不懂的,還願意搞懂,而不是假會。」

「我知道了,謝謝醫生。」小墨汁懂了薄醫師的意思,眼前深輪廓的褐發醫師永不放棄的是解決事情的企圖;疑惑與問題永遠接踵而來,絕不要停下的是迎接挑戰的能力。

不過,老是躲得遠遠的王佩芬,始終不願意來就診。她考慮了好久,直到古阿霞出門催促時才跟下山,如今被生疏的環境擊退。古阿霞走來安慰她,希望她親自向薄醫師請教肚中胎兒問題。王佩芬低頭,手中拚命把玩的牛筋草都絞出了綠液,她的心情像那攤汁,有點難收拾。她的想法很簡單,要古阿霞請醫生拿些墮胎藥,吃吃就好。她想過找山下的德魯固巫婆拿墮胎藥,管它死蛇、死貓、死人骨頭磨成的粉,又怕吃了,多了胡攪蠻纏的病痛,而胎兒死不了,像上次吃錯紅豆杉鬧出了岔子。

古阿霞摸透王佩芬的心思,決計不幫她拿墮胎藥,而叫她生下小孩的念頭講了幾遍後,自己也被罵得臭頭,就不提了。古阿霞知道,薄醫師有辦法,門諾曾在花東幫助過很多挺著大肚子的未婚媽媽,問問他最好。「我們問薄太太好了。」古阿霞提出新計畫。婦女病問男醫生,總是讓女病患卻步,問女醫師反而自在。薄太太雖然不是醫生,但長久浸潤在醫學環境,有些想法。

王佩芬想了想,把手中絞爛的牛筋草扔了,說好。然後,又不安地摘了片姑婆芋葉子,撕得細細碎碎的,強鹼汁液弄得又痛又癢,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要阻攔古阿霞。古阿霞走遠了。

古阿霞去找薄太太來幫王佩芬忙。可是,大家忙得很,來了一批新病患。她暫且放下自己的要求,幫忙打點,至少給他們倒點水的閑活還可以。有個七十幾歲的老婦人,背著自己癱瘓半個月的兒子來就醫,引起人注意。

「阿嬤,好久沒看到你了。」薄醫師喊。

「哪有酒,不行喝啦!」老婦的中文不好,常聽不懂,回答時夾雜日文和德魯固語。

「你兒子怎麼了?」

「跌倒了,肉熟了。」

薄醫師撩起傷者的褲管瞧,所謂的「熟」是久病不愈的傷口膿瘡,分析是骨折,得帶回醫院照 X 光與外科治療。老婦連忙說,很久沒看過錢,沒有辦法搭公車或火車去市區。久病而沒工作的兒子也不耐煩地說,他媽媽都不給米酒,用酒消毒傷口就好了。

「你都用喝的。」老婦大罵。

「你不懂,從身體裡面給他消毒的啦!你看傷口裂開來的地方是嘴巴,想要喝酒。我不要去醫院,你給我酒就好了。」

「你先來醫院,別管車錢還是治病錢,你這腿要是治不好,會壞掉,要撐拐杖一輩子。」薄醫生警告。

老婦難過地說:「你要治好他呀!我就把你們的『奶粉神』放在心裡,晚上抱著十字架睡覺。」

「我不要去醫院,醫院醫死人。」

「你可以騎那頭紅色的山豬去,」古阿霞插嘴了,她看得出來斷腿的兒子把眼神放在機車的時間,多過放在薄醫師問診。

「鐵山豬很……危險的ㄋㄟ ,尾巴 會燙人。」

「你不會邊喝酒邊騎,就沒問題了。」

「對ㄋㄟ,我怎麼沒想到,」斷腿的兒子轉頭對老婦人,「媽媽,為了去花蓮市,我就犧牲一下喝點酒好了。」

薄醫師苦笑,面對天真的原住民,得有古阿霞鬼靈精怪的巧思才行。不過他絕不會讓斷腿的男人騎車,至少載他去沒問題。

到了休息時間,薄太太來到茄冬樹下了解王佩芬的狀況,從停經的時間估算,肚中胎兒已有三個月。薄太太用罹患類風濕性關節炎而有點僵硬的手,隔著衣服摸王佩芬肚子,感受那裡有個小生命正在形成,說:「要是一個媽媽會扼殺肚子里的孩子,這個世界只剩下各種形式的仇恨、指責、辱罵與忽視他人,你應該保住這小生命。」

「我沒有別的方法了。」

「我們有個『未婚媽媽之家』,你能住進去直到孩子生出來,一切免費,也沒有人知道你去過那,如果你覺得沒有辦法養小貝比,我們找新的父母來承擔這份愛,」薄太太說,「你很美麗,比天使還美,你的孩子也會是。我感到,小孩很渴望來到這世界擁抱自己的媽媽。」

薄太太年輕時因為摔傷不孕,從此失去成為一位媽媽的能力。她把這份秘密與遺憾告訴了王佩芬,抓起她沾了樹汁的臟手,放在肚皮,感受小小生命在最深處的跳動,如此細微,如此充滿希望。

王佩芬卻只顧著皺眉頭。

下午兩點,花蓮市,陽光落在這美麗的平原上。

中華路上的餐廳將結束中午營業時間,古阿霞帶著王佩芬進來用餐。她選了靠窗位置,上前招呼的女侍顧不了體面大叫。然後幾個女人陸續從廚房走來,拿鏟子的拿鏟子,手抓菜的抓菜,他們說是古阿霞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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