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日本慈善家喝了難喝咖啡

天色蒙蒙,雨絲霏霏。流籠升起,滑輪沿著鋼索發出聲響,穿過霧氣里成千上萬的小雨點,流籠外掛著的腳踏車濕了。當流籠抵達大觀村入口的發送平台而晃動時,古阿霞輕輕嘆息,終於回到闊別兩個月的村落。

古阿霞沒帶回大消息,沒人迎接,沒有驚訝,只帶回四百多本書與五千多元捐款。她卻發現山莊充滿迎賓氣氛,吐花苞的杜鵑花盆擺在門口,屋檐破風板上掛著在日據時代才有的年慶祝福的注連繩花圈,火塘的木渣都剔乾淨了,連馬莊主接電話時都禮貌萬分地說:「您好,有什麼需要服務的?」

一個伐木工從海拔2600公尺處,說:「送兩打酒到七星崗伐木站,還有一鍋燒酒雞,還有……」

「三年後送到。」

「鬼打牆也不用這麼久。」

「等你死就送到了。」馬莊主沒好氣地掛電話,抱怨工人的肚子永遠有個垃圾桶。

電話不久又響起,馬莊主無意牽拖,示意剛入門的古阿霞接手。古阿霞拿起話筒才喂的響應,對方激動得大喊:「阿霞、阿霞,你回來了,你們環島載了一堆書回來。」

是山下的「歐匹將」打來的,古阿霞每次通話由她接手,卻第一次聽到她激動說話。「歐匹將」是對電話總機大姊的稱呼,OP(operator)是英文,「將」是大姊的日文稱呼。伐木林場的電信是采密閉系統的磁石電話,兩方通話得透過接線生。話務中心設有負責轉接全山區二◯五座手搖電話機的總機,電話線深入大部分伐木站、機關車房、醫療室。某方通話前先搖電話遊戲桿,發出訊息,使機房電話交換機的吊牌震動,再由歐匹將透過轉換機的插孔連接。這意謂通話內容易遭監聽,什麼好壞消息都逃不過她的順風耳。

機房也有話務服務,每當環島的古阿霞在外得變更行程,或請山莊寄錢急用,是透過歐匹將打內線轉達。古阿霞倒是很訝異她掌握實時行蹤,剛到山莊就來電,便說:「你神通廣大,怎麼知道那堆書是募到的?」

「我哪有能耐?是從總機房看到你們回來。」歐匹將繼續說,「你們那麼慢回來,肯定有發生什麼故事,不過千萬別跟我說,不然我會大嘴巴。」

「除了募到四百多本書,還有五千多元。」古阿霞照實說,連在旁的馬莊主也露出不可置信的面孔。

有十幾秒,歐匹將跌入不可思議的喜悅之情而安靜,才說:「佛祖保佑,我還有個好消息跟你說,有幾個從日本來的人,對你要蓋學校很有興趣。這是蔡明台的留言,他現在在台北接那幾個日本人來花蓮。」

「日本人?」

「聽說是慈善家,你得好好把握機會。」

「那我該怎樣做?」

「照平常心做事,就當我沒說過,懂嗎?」

古阿霞掛上電話,有聽沒懂,把話傳給帕吉魯。帕吉魯累得躺在客廳榻榻米看著樑柱,輕輕點頭。平日沉默的馬莊主問起話來,好奇古阿霞的環島行程,卻在緊要關頭打住,要她晚上聚會時再說。到了晚上,得到消息的工人到菊港山莊恭喜。他們圍緊火塘,一邊被瞌睡蟲鑽腦,一邊聽古阿霞不停地描述旅程,猛打哈欠暗示不要講了。看不下去的馬海說這是偉大冒險,對她說,「從來不曉得人可以創造這麼多的奇蹟,」然後轉頭對工人說,「與這麼多的哈唏 。」

「我們需要慶祝奇蹟與哈唏,大家把好康的 拿出來。」一個伐木工大喊,用米酒把自己,也把大家灌醒了,現場一小時後變成非洲動物園。有兩個喝茫的人演起這趟奇蹟之旅,一個自稱古阿霞,一個自稱啞巴,然後一個演倒下後扶不起的腳踏車,另一個倒下去演睡死的狗。古阿霞這才驚覺終於回到山莊了。

又回到往昔生活的古阿霞,每日整理「販仔間」 的伐木工寮。工寮在菊港山莊旁,三十人的雙排靠牆通鋪,供單身伐木工人暫居,這使她對山莊的印象是「一座載滿鬼魂的木殼船」。鬼魂是白天上山工作、傍晚回山莊娛樂的伐木工,日隱夜出的習性。工人上工後,古阿霞忙著掃地、除塵與洗刷浴室。山莊設有整條伐木動線中最大的浴室,免費提供住宿的伐木工,村人則收費。不少伐木工沖著這點,乘最晚班的碰碰車來這,隔日乘早班車上山。

她記得剛上山看到工人換洗的衣物時快嚇昏,又濕又臟,誤以為是抹布,還以為又回到花蓮市的後巷洗鹹菜乾。成堆的浴巾與付費洗衣,讓她傷足腦筋,卻慶幸有王佩芬分擔工作。王佩芬老是用大姊的口吻指揮,只有馬莊主經過時才裝小姐。

古阿霞不在乎王佩芬裝大姊或小姐,只感謝她花時間教導訣竅:浴巾得與衣褲分開洗,不然越洗越臟;衣褲過個水後晒乾也行,伐木工不在乎乾淨,只在意臭味。古阿霞在山下沒用過脫水機,卻在山上第一次見到驚人的洗衣機,衣物得用大籃子吊到二樓再丟進大鐵桶,拉下開關用水力轉盤帶動清洗。滾筒又胖又圓,倒出衣服得轉動大直徑的鐵轉盤。王佩芬說:「這是混凝土攪拌筒,十年前留下的,我真想把酒鬼都放進去洗。」

菊港山莊還有個大怪獸——發電機,位在地下室。那不算地下室,山莊采日式木屋,架高通風。南方的露台是後來搭蓋,卻位在大斜坡,以吊腳屋蓋,發電機安置在地板下與斜坡的空間,從木梯走到充滿刺鼻煙氣的機房燒柴。這繁瑣又惹人嫌的工作,沒人愛,得隨時觀察煙囪排煙的濃淡,隨時補充燃料。

山莊只供電到晚間九點,其餘是蠟燭與汽化燈的天下。蒸汽發電機從下午五點就生火啟動,在晚間七點半追加木柴。這期間的機房冒著火焰與滾燙煙氣,必須戴上全罩眼鏡幹活,喘氣時用潛水呼吸管吸幾口外頭的新鮮空氣。她第二次走進發電機室,出了點意外,手燙傷,在四分之一坪不到的空間瞎忙,拉到某根鐵棒子,機房瞬間回蕩尖銳的汽笛。她嚇壞了,匆忙逃出,一路忙著尖叫,衝進客廳時卻看見大家唱著洪第七的流行曲《離別的月台票》:「無情夜車做伊來開出去,害阮看無伊。」

「車掌,車子開動了嗎?」一位伐木工說。

「鍋爐要爆炸了,你們沒聽見嗎?」古阿霞大吼,手仍顫抖,而且頭上還戴著青蛙眼的飛行眼鏡。

「是呀!趁鍋爐爆炸前,我們要趕快逃難,可是站台在哪?」另一位伐木工說。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鬼話?」

「沒錯,喝醉後才能講人話。」一位伐木工忍俊不禁,拿起酒瓶,「來,我為我喝酒的節制感到無比驕傲。」

「一群死酒鬼。」古阿霞回房間坐在床緣。她又累又臟,斷裂的指甲黑麻麻的,衣服硬邦邦,頭髮隨時掉出小屑物。她摘掉飛行鏡,花上一段時間嘆氣,還好帕吉魯環島回來後又連忙上山工作,沒撞見她的醜態。她忽然嚇一跳,覷見房內多個影子,頓時羞怯,因為早有人在那一直觀察自己的糗態。古阿霞不多想,知道那是素芳姨。

「他們沒說錯,那是個火車頭。」素芳姨說。

「什麼?你說是火車頭,我搞不清楚。」古阿霞情緒才平穩,發現又被拉入莫名的狀況。

「發電機本身就是火車,藏在山莊下。」

「底下是個車庫?」

「算是吧!不過那台火車停下去後沒再開了。當初是山上有幾輛運材的蒸汽火車頭,後來改成瓦斯車 ,蒸汽車淘汰了。山莊買下其中一台,停在下頭,平日燒柴當發電機。你是誤觸了鳴笛,他們才唱歌。」

「所以,他們不是沖著我來。」

「當然不可能,山上的人愛找樂子,你是新話題。如果想躲開話題,離開這是最好的,可是那更難。」素芳姨說到這,又拉到自己身上,「其實,我也不常住山莊,人不在這,不代表就不是話題,只是沒聽到。」

「聽說你去登南湖大山回來,那邊下雪了。」

「是呀!不過,我是種樹班的,登山時用種樹當理由了,比較好交代。」

「哪還要種樹?不都是隨處長,還要種?」

「事實上,有砍樹的,就有種樹的。人就是這樣,嫌野雞難抓,就自己養一籠在那,順便把威脅家畜的黑熊、黃鼠狼打死。樹也是這樣,一塊荒地它會自己長,大自然會自己安排,但長出來的不是人想要的經濟植物。這說來話長,改天你跟我上山去就知道了。現在呢!我倒蠻想去幫火車頭收木灰,我好久沒做這件事了,有些懷念那味道。」

兩人從二樓踩著嘰里呱啦響的木梯,穿過充滿煙霧、酒氣、暈燈與黃色笑話的大廳。她們打開地下室通道,來到了火車燃料室門口,打開火室的鐵門時一股熱氣噴出來,素芳姨說:「整個山莊就這裡最溫暖,也是很快染上抽煙惡習的地方。」古阿霞聽了笑起來。

兩個人擠在狹隘的小鐵房,無法旋身,燥熱難耐。古阿霞的空間概念瞬間打開了,這確實是火車頭,蒸汽壓力表、水量表、煤爐等皆具,之前處在慌忙之中無暇令它與火車空間連接。對外物的印象不得不從外觀論起,失去這憑藉往往得到或失去了什麼都不曉得,古阿霞想到這便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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