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對不起,索菲說,我沒有讓你傷心的意思。

看看你又能怎麼啦?布蘭克先生問,他哽咽地說道,你有這麼漂亮的乳房。我只是想看一看,摸一摸。我想把手貼在你的皮膚上,用手指穿過你的頭髮。這難道很可怕嗎?我不想傷害你。我只想溫存一下,僅此而已。我已經被這個地方折騰夠了,這樣的要求有多過分嗎?

好吧,索菲思忖著說,毫無疑問她對布蘭克先生的痛苦心懷憐憫,也許我們可以達成一項協議。

比如說?布蘭克先生問,他用手背揩去淚水。

比如說……比如,你把藥片吃下去,每次吃一顆,我就讓你摸一下我的乳房。

赤裸的乳房?

不,我得穿著衣服。

這不夠。

行行行,我把衣服脫了,但我得戴著乳罩,明白嗎?

那不算是完美,但我想只好接受了。

事情就這麼說定了。索菲脫下上衣,解開衣襟時布蘭克先生激動地看到她戴的是一個輕薄的乳罩,帶著繁複的蕾絲花邊,不是那種上了年紀的女人用的顏色單調只為托住乳房的玩意兒,也不是做愛前被扔在一邊的廉價品。索菲那個球體上半部分和整個豐滿的乳房漸次呈露出來,甚至下半部分也清晰可見,因為乳罩的質地太薄了,都能讓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頂在乳罩上的奶頭。不算是完美,布蘭克先生吞下第一顆藥片,一邊啜一口水一邊對自己說,但他已經感到相當滿意了。然後他伸手托住了它們——左手覆在右乳上,右手撫住左乳——他盡情享受著索菲略感鬆弛卻仍出色的乳房,當他注意到她在微笑時,心裡更高興了。也許不是出於愉悅,但至少是有興味的,這便證明了她並非心懷怨恨地在忍受著,不妨把這冒險行動再推進一步。

你是個下流的老頭子,布蘭克先生,她說。

我知道,他回答說,可我以前也是一個下流的小夥子。

他們如此不斷地進行著兩個程序——吞服藥片之後便是與乳房怡人的接觸——隨後索菲把上衣穿上,這便進入午餐時刻了。

不妙的是,反覆撫弄女人誘人的胴體自然也在他自己身體上引起了反應。布蘭克先生的老朋友再一次挺了起來,因為這時我們的主角沒有裹在棉布長褲和內褲里,幾乎就等於完全裸露在睡褲里,於是沒有什麼東西能阻擋這「大人物」穿過褲襠口把自己的腦袋伸到光天化日之下。偏巧這時索菲正在揭去覆在盤子上的金屬蓋子,當她彎腰把蓋子擱到餐車下層時,她眼睛離那個元兇只有幾英寸。

瞧你,索菲說,她指的是布蘭克先生勃起的陰莖。您捏了好幾次我的乳頭,現在又打算來幹事了。忘了吧,夥計,遊戲結束了。

對不起,布蘭克先生說,這一次他倒是真誠地為自己感到尷尬。是它自己鑽出來的,我沒料到會這樣。

沒必要道歉,索菲回答說,把那玩意兒擱回褲子里去吧,我們該做正事了。

正事就是布蘭克先生的午餐,其中包括一小碗變得微涼的蔬菜湯,一塊白麵包三明治,一盤西紅柿沙拉和一杯紅色的果凍布丁。我們並不想不厭其煩地描述進餐的情形,只是有一件事必須被提到。與早上布蘭克先生服過葯後的情形一樣,這時他的手也顫抖起來,無法控制。這一次或許會有所不同,或許這些藥物用途不同,因為它們的顏色就不一樣,可誰知引起手部顫抖的效果卻如出一轍。布蘭克先生以喝湯來開始自己的進食。就如你所想像的那樣,勺子從湯碗到布蘭克先生嘴巴是一個艱難的旅程,勺子里的湯汁幾乎沒有一滴能抵達自己的既定目標。這完全不是他的過失,可勺子里的東西一滴不剩地全灑到了他的白襯衫上。

老天,他說,又來了。

還沒等吃到嘴裡,或者確切地說,還沒等到用午餐,布蘭克先生就得換襯衫了,這是他最後一件白色衣服,現在他用睡衣的上衣來替換它,這就恢複到本書開始時提到的他的著裝。這對布蘭克先生來說是一個沮喪的時刻,因為到了這時,安娜溫柔而細心的服侍和精心的準備已經無跡可尋了,更糟糕的是,他現在已完全打破了穿白色衣服的承諾。

就像早些時候安娜所做的一樣,索菲也親自來喂他吃飯,雖說她和安娜一樣親切而富有耐心,可是布蘭克先生不像愛安娜那樣地愛著索菲,於是,當她用勺子和叉子把食物喂到他嘴裡時,他的眼睛從她左邊肩膀望過去,一直望到牆壁上的一點,心裡假設著坐在自己身邊的是安娜而不是索菲。

你對安娜了解得多嗎?他問。

我前幾天剛見過她,索菲回答,不過我們早先長聊過三四次。我們在許多方面都很不一樣,但我們在一些重要問題上看法完全一致。

比方說?

你就是一例,布蘭克先生。

是她要求你今天下午來頂班的嗎?

是的。

至今為止我度過了許多可怕的日子,又能見到她使我感覺好多了。我不知道沒有她我會怎樣。

她對你也有同樣的感情。

安娜……安娜姓什麼?我花了好長時間回憶她的姓氏。我想應該是B打頭的,但我再也想不起後面的字母了。

布盧姆。她的姓名是安娜·布盧姆。

沒錯!布蘭克先生喊了起來,用左掌拍了一下前額。我他媽的到底是出了什麼毛病?我一生都記得這個名字。安娜·布盧姆。安娜·布盧姆。安娜·布盧姆……

現在索菲走了。不鏽鋼餐車撤了,濺了湯汁的白襯衫拿走了,從浴缸里撈出的濕漉漉的臟衣服也拿走了,他在索菲的幫助下又到衛生間里順順噹噹解了一次小便,舉止還算得體,現在布蘭克先生又是獨自一人了,坐在單人床的床沿上,手掌撫在膝蓋上,腦袋低垂,凝視著地面。他思索著索菲這次造訪的細節,責怪自己居然沒有向她詢問自己最關心的事情。比如,他是在什麼地方。他能不能在不受監視的情況下到公園裡去走走。衣櫥在什麼地方,如果確有衣櫥的話,為什麼他到現在還沒有找到。更不用說還有那個關於門的永恆的不解之謎——是否從外面鎖上了。他在想,對這麼一個深具同情心的人,顯然對他不存惡意的人,為什麼自己卻猶豫著沒有向她袒露心扉?僅僅是因為害怕嗎,還是與這種對他有害的、使他更為衰弱的、漸漸剝奪了他站起來為自己戰鬥的力量的治療有關呢?

不去想它了,布蘭克先生聳聳肩,手掌拍一下膝蓋,從床沿上站起來。幾秒鐘後,他坐到桌邊,圓珠筆握在右手上,小拍紙簿攤在他面前,翻到第一頁。他搜尋著名單上安娜的名字,發現在第二行,就在詹姆斯·P.弗勒德的名字下面,於是寫下字母B-l-u-m-e,把安娜改成安娜·布盧姆。然後,他翻到第二頁,又在名單上加了兩個名字:

約翰·特勞斯

索菲

當他合上拍紙簿時,布蘭克先生震驚地發現特勞斯的名字毫不費力地就回到了自己腦海里。經歷了這麼多掙扎、這麼多失敗,沒能回憶起那些名字、面孔和事件,他覺得這是第一個巨大的勝利。他坐在椅子里前後搖晃著慶祝自己的成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午的葯對於早些時候的失憶具有恢複作用,抑或這只是一次偶然的運氣而已,經常會有這種沒有明顯理由而不期然地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不管是怎麼回事,他決定繼續把故事想下去,為今晚醫生的來訪做好準備,因為法爾跟他說過,他會盡一切可能讓他把這個故事講到結尾——不能等到明天,因為一到明天,毫無疑問布蘭克先生這一路敘說的內容就都想不起來了,這事今天就要解決。然而,正當老人坐在椅子上使勁前後搖晃時,他的目光落到了貼在桌面上的那張白色紙條上。這一天下來,他眼裡已經不下五十或一百次瞟見過這張紙條了,每一次都清清楚楚地看到紙條上寫著桌子這個詞。現在,讓布蘭克先生驚訝的是,他看見那上面卻明明是燈的字樣。他的第一反應是也許他看錯了,於是他停止了搖晃,更仔細地看了一下。他身子前傾,鼻子都幾乎碰到紙條上了,他仔細地研究了這個詞。讓他十分氣惱的是,這個詞竟然就是燈。

布蘭克先生愈發惶恐不安,費勁地從椅子上下來,腳步蹣跚地在房間里轉來轉去,在每個物件上的白色紙條前都停一下,他要弄清楚那些詞是不是都被換掉了。一番仔細查對後,他驚恐地發現沒有一張紙條貼在先前的位置上。現在牆壁上貼著椅子,檯燈上貼著衛生間,椅子卻成了桌子。布蘭克先生腦子裡馬上浮現出幾種可能的解釋。他患了中風或是大腦受到什麼損傷;他喪失了閱讀文字的能力;有人對他耍了這個惡劣的把戲。但是,他問自己,如果是惡作劇的話,那麼這是誰幹的呢?今天早些時候有好幾個人進入過他的房間:安娜、弗勒德、法爾,還有索菲。他覺得那兩個女人不可能跟他玩這一手。然而,如果真是有人搞鬼,那只有弗勒德是在他心神不定的時候進來的,同樣他真切地記得,法爾是在自己在廁所里沖馬桶時進來的,但他想像不出這兩人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完成如此煞費苦心的一連串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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