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 4

也許是吧,布盧的怒氣又上來了。可想想也挺來勁的!生活質量更勝於壽命長短,你知道。有一半的美國男人想提前十年退休去干你那一行,去偵破案件,施展你的聰明才智,順帶玩玩女人,讓那些壞人受到應有的懲罰——上帝啊,還可以說出許多好處來。

這全是虛幻的,布萊克說。真正的偵探工作相當枯燥乏味。

哦,每樣工作都有它庸常的一面,布盧繼續說。可是干你這行的話,至少你知道,你經歷過的所有那些艱苦的工作最終總會引向一些不同尋常的事吧。

有時候是,有時候不是。但大多數時候不是。就拿我現在的一件案子來說。我搞了一年多了,沒有比這更叫人厭煩的了。有時候,我無聊得快要發瘋了。

怎麼會?

哦,你不妨自己想像一下。我的工作是監視一個人,據我所知,這人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每周提交一份有關他的報告。就這樣。盯住那個人,然後把看到的事情寫下來。沒有比這更倒霉的差事了。

這有什麼可討厭的?

他什麼事也不做,就這樣待著。他只是整天坐在房間里寫東西。簡直要逼得你發瘋。

也許他在引你上鉤。你知道,在突然採取行動之前先給你催眠。

開始我也這麼想。但現在我敢肯定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永遠不會。我確信無疑。

那太糟了,布盧同情地說。也許你該退出這樁案子。

我在考慮。我還在考慮,也許我應該乾脆離開這一行去干點別的。別的行業。也許可以去賣保險,或者去馬戲團找份差事。

我從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這麼糟糕,布盧說著搖搖頭。但請你告訴我,為什麼這會兒你不監視那個人了?難道你不需要時時盯住他嗎?

這就是問題所在,布萊克回答。我甚至再也不必費這份心了。我已經觀察了他那麼長時間,以至於我對他的了解超過了對自己的了解。我所有要做的事情就是琢磨他,我知道他在做什麼,我知道他在哪裡,我什麼都知道。到了我閉上眼睛也能看到他的地步。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

在家裡。跟往常一樣。坐在房間里寫東西。

他在寫什麼?

我說不清,但我有個合乎邏輯的推測。我想他是在寫他自己。他一生的故事。這是唯一可能的答案。再沒有更合適的了。

那為什麼搞得那麼神秘呢?

我不知道,布萊克說。這聲音第一次泄露了他的情緒,從他不經意的言語中能捕捉到這一點。

那麼,所有的一切都歸結到一個問題,不是嗎?布盧問。他現在已經把斯諾給忘了,直視著布萊克的眼睛。他知道你在監視他嗎,還是不知道?

布萊克把目光挪開,不能再和布盧對視了,他突然用顫抖的聲音說:他當然知道。這就是癥結所在,不是嗎?他已經知道了,否則著一切就都沒有意義了。

為什麼?

因為他需要我,布萊克說,依然沒有看布盧。他需要我的眼睛看著他。他需要我見證他還活著。

布盧看見一行淚水從布萊克臉頰上淌落下來,可還沒等他說什麼,還沒等他發揮自己的本壘優勢,布萊克就匆匆起身,說聲抱歉,說他得去打個電話。布盧那裡坐了十到十五分鐘,但他知道自己完全是在浪費時間。布萊克不會回來了。談話結束了,不管他在這裡坐多長時間,今晚不會再有什麼事了。

布盧付了賬,然後回到布魯克林。當他回到橘子街時,抬頭朝布萊克的窗子看了一眼,那裡一片漆黑。沒關係,布盧說,他很快就得回來。我們還沒完呢。這個派對才剛剛開始。等到香檳酒打開,我們再等著瞧吧。

回到屋裡,布盧踱來踱去,試圖拿出下一步的計畫。在他看來,布萊克最後似乎犯了個錯誤,但他還不是很肯定。因為儘管證據確鑿,但布盧還是不能對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是有預謀的感覺置之不理,布萊克已經開始朝他大喊了,在牽著他的鼻子走,也就是說,逼著他朝著他計畫好的什麼方向前進。

不過,他還是打破了某種瓶頸,自從這案子開始以來,這是他第一次不再處於止步不前的境地。按說,布盧應該為自己這個小小的勝利慶祝一下才是,但事實證明他今晚卻沒法沾沾自喜。他最大的感覺莫過於悲哀,他覺得自己的熱情被耗盡了,他覺得這個世界令人沮喪。不管怎麼說,事實最終讓他失望透頂,他發現很難不把這件事個人化,因為他非常明白,無論怎樣解釋這樁案子,他都成了其中的一部分。他走到窗前,目光越過街道,看見布萊克房間的燈已經亮起來了。

他躺在床上想:再見,懷特先生。你根本不是真實的存在,對吧?從來沒有一個叫做懷特的人。然後又是一番感慨:可憐的布萊克。可憐的靈魂。可憐的被毀了的無名氏。再接下來,當他的眼皮變得沉重起來,睡意開始漫過全身時,他感到非常奇怪的是每件事情都有自己的顏色。我們所目睹的每件事情,我們所接觸的每件事情——這世上每件事情都有自己的顏色。他竭力掙扎著再清醒一會兒,開始羅列起名單來了。就拿藍色來說吧,他說。有藍鳥和藍背鳥,還有藍鷺。矢車菊和玉黍螺也是藍色的。還有紐約正午的天色。有藍莓和蔓越橘,還有太平洋。有藍魔,也有藍綬帶陪審團和藍血。有藍調音樂。有我老爸的警服。有藍色法規和藍色電影。還有我眼睛的顏色和我的名字。他停一下,突然對更多的藍色感到困惑起來,於是又想到白色。有海鷗,他說,有燕鷗、鸛還有美冠鸚鵡。有這房間的牆壁和床上的床單。有鈴蘭,康乃馨,還有雛菊花瓣。還有休戰的白旗和中國人的喪事。還有母乳和精液。還有我的牙齒。還有我的眼白。還有白椴樹、白松樹和白螞蟻。有總統的白宮和白枯病。白色的謊言和白熱化。接著,他毫不遲疑地轉入黑色,從黑名冊開始,接下來是黑市,還有黑手黨。籠罩著紐約的夜色,他說。還有芝加哥黑襪隊。還有黑莓和烏鴉,有停電還有污點,黑色星期二和黑死病。還有黑信。還有我的頭髮。還有筆尖里流出的墨水。還有盲人眼裡的世界。最後,他厭倦了這個遊戲,思緒開始飄忽起來,他對自己說,這是沒邊沒際的。他睡著了,夢見了很早以前發生的事情,然後半夜裡他突然醒來,又在房間里走來走去,考慮著下一步該怎麼做。

早晨來了,布盧又開始忙著化裝。這回扮成富勒刷具公司的推銷員 ,這是他以前玩過的伎倆,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耐心地把自己弄成一個禿頭,再粘上小鬍子,在眼圈和嘴唇周圍做上老年人的皺紋,他坐在小鏡子前,就像古時候巡演的雜耍演員似的。十一點剛過,他收拾好自己的刷具箱,穿過馬路來到布萊克的樓前。打開門鎖對布盧來說是小孩子的把戲,只需幾秒鐘就能搞定,當他走進過道時,不由得感到一陣久違了的激動。不是什麼難事,走上布萊克那一層樓梯時他提醒自己。這次探訪只是想瞧一下他屋子裡面有些什麼,探明情況以利於今後的行動。然而,這一刻布盧還有點壓抑不住的興奮。因為他知道,這不僅是探查一個房間——想想自己就在那裡面,站在四堵牆之間,和布萊克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從現在開始,他想,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將影響到其他的一切。門一打開,此後布萊克就將永遠活在他的身體里了。

他敲了幾下,門開了,突然失去了任何距離,事物和對事物的想法完全一致。布萊克在家,站在門口,右手捏著一支沒蓋筆帽的鋼筆,彷彿工作被打斷了,但從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一直在等著布盧,對嚴酷的事實逆來順受,但似乎根本不在乎這些了。

布盧一上來就忙不迭地兜售各種刷子,指指他的刷具箱,道聲歉,請求允許他進來,這一切都在一瞬間發生,顯示了他操練了上千遍的推銷員的伶樂俐齒。布萊克溫和地請他進來,說他也許有興趣瞧瞧他的牙刷,而布盧邁著腳步進來時,依然喋喋不休地推銷著那些發刷和衣刷,他只是想滔滔不絕地有話可說,藉此騰出身體的其他部分來觀察這個房間,觀察那些能觀察到的東西,思考,同時在布萊克面前隱藏他的真實目的。

這房間跟他想像的差不多,也許更簡樸一些。比方說,牆上什麼也沒有,這讓他有點詫異,他總以為這裡會掛上一兩幅畫,某種只為打破單調而張貼的圖像,一幅風景畫,或者是布萊克曾愛過的什麼人的肖像。布盧對於布萊克室內會掛什麼畫一直有著好奇的揣測,心想那也許會是一條有用的線索,可是等他看清楚了,才知道牆上根本什麼也沒有,他意識到,他早該明白會是這樣的。除此之外,房間里的情形與他原來的揣測幾乎沒有出入。這修道士斗室似的房間與他想像的一樣:牆角那裡是一張整潔的小床,另一處牆角是一個小廚房,所有的東西都一塵不染,一點麵包屑都見不到。另外,房間中間對著窗,有一張木桌和一把直背椅。桌上擺著鉛筆、鋼筆、打字機。室內有一個衣櫃,一個床頭櫃,一盞燈。靠北牆還有一個書櫃,可是裡面只有寥寥可數的幾本書:《瓦爾登湖》《草葉集》《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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