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其餘時間,伊莎貝爾都在為費迪南德的屍體瞎忙活。她不讓我幫忙,我就坐在角落裡看她忙了幾個小時。當然,給費迪南德穿什麼衣服其實都沒有意義了,但伊莎貝爾卻非要這麼做。她想把他恢複成多年以前的樣子,被憤怒和自憐毀掉之前的樣子。
她用肥皂和水清洗了他的身體,給他颳了鬍子、剪了指甲,再給他穿上以前他在特殊場合才穿的藍色西裝。幾年來,她一直都把這套衣服藏在一塊鬆動的地板下面,擔心費迪南德發現衣服藏在那裡就會逼她拿去賣錢。這套衣服他現在穿著太肥大了,所以她只好在腰帶上新打了一個孔,才把褲子固定在他的腰間。伊莎貝爾干這些時慢到不可思議,在每個細節上都吹毛求疵到令人抓狂。她一次都沒停下來休息,也一直沒加快速度,過了一會兒,我開始心煩了。我希望這事能趕緊弄完,但伊莎貝爾沒注意我。她一門心思都在做自己的事,我都懷疑她知不知道我還在旁邊。她一邊做事,一邊不停地跟費迪南德講話,輕聲責罵他,那喋喋不休的樣子,就好像他還能聽到她說話,就好像他能聽到她講的每一個字似的。他的臉上仍然是那副叫人毛骨悚然的死相,我覺得,他除了任她繼續說之外,好像也沒有別的選擇。畢竟,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而這一次,他根本沒有辦法叫她閉嘴。
她一直拖到快中午時才弄完——一會兒給他梳頭髮,一會兒又給他刷外套上的毛屑,擺弄來擺弄去,就跟打理洋娃娃似的。總算弄完以後,我們商量了一下該如何處理屍體。我建議把費迪南德抬下樓,扔在街上,但伊莎貝爾覺得這樣太絕情了。她說,我們最起碼也應該把他放在手推車裡,送到城市另一頭的轉換中心。我提出了幾條反對理由。首先,費迪南德的個頭太大,而且推著車在大街小巷裡走會很危險。我想像了一下手推車翻倒在地、費迪南德從車裡掉出來,然後他和手推車都被禿鷲從我們手裡搶走了的情景。更重要的是,伊莎貝爾現在的體力根本不適合這樣的外出,我擔心她真的會把自己累壞。出去跑一天的話,她那原本就很虛弱的身體會徹底垮掉,所以不管她怎麼連哭帶求,我都堅決不同意。
最終,我們勉強找到了一個方案。當時看著,那麼做完全合理,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卻覺得有一絲怪異。猶豫了好久,我們決定把費迪南德拖到屋頂,然後推下去。我們的初衷是想讓他看起來像個跳樓者。至少鄰居會覺得費迪南德還殘留著一些鬥志,伊莎貝爾說。他們抬起頭,看到他從屋頂上跳下來時,會對自己說,這個人起碼有勇氣掌握自己的命運。不難看出,她挺喜歡這個主意。我說,我們可以在腦海里假裝我們是要把他扔進海里。水手死在海上時就是這麼處理的:他會被兄弟們扔到海里。是的,伊莎貝爾很贊成。我們會爬到屋頂,假裝自己正站在船的甲板上。空氣是大海,地面是海底。費迪南德將獲得一場水手式的葬禮,從此之後,他將屬於大海。這個計畫聽起來特別合理,沒什麼好進一步討論的了。費迪南德將葬身戴維·瓊斯的箱子 ,被鯊魚們據為己有。
可惜,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們的公寓在頂層,可是並沒有樓梯通往樓頂。唯一的通道是一架狹窄的鐵梯,直通樓頂上的一扇活動天窗——跟地板活動門差不多,只不過是從裡面往外推。梯子大概有十二個橫檔,只有七八英尺高,但這仍然意味著要用一隻手把費迪南德弄上去,另一隻手抓著橫檔保持平衡。伊莎貝爾幫不上什麼忙,所以我只能自己來干。我試了從下面推,然後又試了從上面拉,但我的力氣似乎不夠大。對我來說,他太重了,個頭太大,太難搬了,再加上暑熱難當,汗水老是往我眼睛裡流,我實在不知道怎麼才能做到。我開始琢磨,要是把費迪南德拖回公寓,然後從窗戶上推下去的話,能不能達到類似的效果。當然,戲劇性要差一些,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似乎是個合理的選擇。然而,正當我要放棄時,伊莎貝爾想到了一個主意。我們可以用床單把費迪南德裹起來,她說,然後再用另一張床單捆在上面,用它當繩子把自製裹屍袋拉上去。這也不是件輕鬆的事,但至少我不用邊爬邊拉了。我爬上樓頂,一次一個橫檔地把費迪南德往上拉,伊莎貝爾則站在下面,調整裹屍袋的位置,確保它不被卡住,終於,屍體運達了樓頂。然後,我平趴下,把手伸到下面的暗處,幫伊莎貝爾也爬了上來。關於那期間我們的手滑脫了幾次、有多少次差點釀成慘劇、緊緊抓住到底有多難,我實在不想多說了。等到她終於爬出天窗,一點點地爬到我旁邊時,我們都已經筋疲力盡了,直接癱倒在樓頂熾熱的柏油表面上,有好幾分鐘都爬不起來,完全無法動彈。我記得我當時仰面躺著,抬頭看著天,覺得自己快要從身體里飛出去了,費力地喘著氣,感覺完全被耀眼又炙熱的烈日壓垮了。
那棟樓不是很高,但這卻是我到這座城市以後,第一次離地面這麼遠。一股微風開始來回吹拂,等到我終於站起身來,俯瞰下面那亂鬨哄的世界時,卻驚訝地發現了大海——在城市的邊緣,一條灰藍色的光帶正在遠方閃爍。這樣看到海洋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它對我的影響簡直無法形容。自從來到這裡,我第一次見到了證據,說明這座城市並非全部的世界,在它之外還有別的東西,除了這個世界,還有別的世界。那種感覺就像神啟,像一股氧氣湧進了我的肺里,光是想想這種可能性就幾乎讓我頭暈目眩。我看到了連綿不絕的屋頂。我看到了轉化中心和發電廠上空升騰起的煙霧。我聽到了附近的一條街上傳來的爆炸聲。我看到了下面走路的人,小得都不像真人。我感覺到了吹在臉上的風,聞到了空氣中的惡臭。一切看起來都很陌生,就當我站在伊莎貝爾旁邊的屋頂上、依然累到說不出話來時,我突然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就像穿著藍色西裝的費迪南德一樣死掉了,就像那些在城市邊緣被燒成煙塵的人一樣死掉了。我的心裡生出了一種長久以來沒有過的平靜,事實上,幾乎可以說是快樂,但又是一種難以理解的快樂,彷彿它與我完全無關。接著,莫名其妙地,我哭了起來——我是指真正地哭,胸口一起一伏,上氣不接下氣,肺里空氣都被抽干一樣——自從我不再是一個小女孩以後,就再也沒有這麼號啕大哭過。伊莎貝爾抱住我,我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毫無緣由、撕心裂肺地哭了好久。我不知道那些眼淚是從哪裡來的,但在那之後的幾個月里,我都覺得自己像是變了個人。我繼續生活和呼吸,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但心中卻總有一個念頭揮之不去:我已經死了,沒有任何東西能讓我活過來。
後來,我們繼續處理屋頂上的事。那時已經是傍晚了,柏油被曬到融化,變成了一層黏糊糊的厚墊子。費迪南德的西裝在上梯子的過程中被弄得皺皺巴巴的,所以我們把床單解開後,伊莎貝爾又費了半天時間給他打理。一切妥當之後,終於要把他帶到樓頂邊上了,這時,伊莎貝爾又堅持說,我們應該把他立起來,不然這場戲就白做了。我們得製造出費迪南德跳樓的假象,她說,跳樓者可不是爬過去的,而是昂首挺胸地走到樓頂邊沿的。這個邏輯無懈可擊,所以我們只好又花了幾分鐘時間跟費迪南德毫無生氣的屍體周旋,又推又拽,搖搖晃晃地把他豎起來。可以說,整個過程就像是一部令人毛骨悚然的喜劇。已經死透的費迪南德夾在我們中間,像個巨大的發條玩具一樣晃來晃去——頭髮隨風飄揚,褲子滑到了屁股上,臉上則依舊是那副驚恐萬分的表情。我們攙著他往樓頂的一角走去,他的膝蓋一直彎著,雙腳拖在地上,等我們走過去時,他的鞋子都已經掉了。我們都不敢離邊沿太近,所以也無法確定街上有沒有人看到正在發生的事。走到離邊沿一碼遠的地方,我們不敢再往前,便一起數數來協調動作,用力把費迪南德推了下去,然後立即往後倒,以防慣性把我們也順帶下去。他的肚子先摔在邊沿上,稍稍彈了一下,接著便倒頭栽了下去。我記得,我還專心去聽了一下屍體摔在人行道上的聲音,但除了我自己的脈搏,除了我的心臟在腦子裡跳動的聲音外,別的什麼都沒聽到。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費迪南德。那天我們都沒有再上街,等到我第二天早上推著車出來去拾破爛時,費迪南德和他所穿戴的一切都已經消失了。
我一直陪伊莎貝爾走到了最後,經歷了夏天和秋天,然後又過了一陣子——直到快要入冬了,寒風開始呼嘯時。那幾個月里,我們一次都沒有聊到過費迪南德——他的人生,他的死亡,他的一切。我不太相信伊莎貝爾有殺他的力氣或者勇氣,但想來想去,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釋。我不止一次地想問她那天夜裡發生了什麼,但一直沒有勇氣張口。畢竟這是伊莎貝爾的事,除非她想聊,否則我覺得自己無權質問她。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走了,我們誰都不覺得難過。樓頂儀式的一兩天後,我把他的所有物品都收拾變賣了,包括那些船模和半管膠水,伊莎貝爾一個字都沒說。對她而言,之後的日子本應充滿了新的可能性,可惜事情沒能往那個方向發展。隨著健康狀況的持續惡化,她根本沒什麼機會真正享受一下擺脫了費迪南德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