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希莉·哈斯特維特
不久以前,我穿過夢境之門,造訪了地球上的一個地方,那裡坐落著著名的毀滅之城。
——納撒尼爾·霍桑
最後就剩這些了,她寫道。東西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再也沒回來。我可以告訴你我見過的那些,那些已經消失的東西,但時間恐怕不夠用。現在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我完全跟不上。
我不指望你能明白。畢竟你沒有見過這裡的一切,就算再努力,你也想像不出來。最後就剩這些了。房子前一天還在這裡,第二天就沒了。你昨天還走過的街,今天就沒了。就連天氣也老是變化不定。前一天還是大晴天,第二天就下雨了,前一天還在下雪,第二天就起霧了,一會兒暖和,一會兒涼快,一會兒颳風,一會兒又不刮,前一段時間還寒風刺骨,可今天下午,在隆冬時節,卻突然陽光明媚,暖和得穿件毛衣就夠了。生活在這座城市,你就會明白,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閉一會兒眼睛,轉過身看看別的,剛剛還在你面前的東西就突然不見了。沒什麼能留住,你懂吧,連腦子裡的想法也一樣。而且,你千萬別浪費時間去找它們。一件東西要是消失了,就是永遠消失了。
現在我就是這麼過的,她在信中繼續寫道。我吃得不多。只要有力氣邁步就行,絕不多吃。有時候,我特別虛弱,覺得一步都邁不動了。但我撐了下來。雖然時有不濟,但我還繼續活著。你真該看看我撐得有多好。
這城裡到處都是街道,沒有哪兩條是一樣的。我把一隻腳邁到另一隻前面,再把另一隻邁到前一隻前面,然後祈禱我還能再做一次。僅此而已。你必須要明白我現在是什麼樣。我不停地走。能呼吸到什麼空氣,我就呼吸什麼。能少吃,我就少吃。不管別人說什麼,唯一重要的是不要停下腳步。
你還記得我走之前你跟我說的話吧。威廉失蹤了,你說,無論我怎麼努力,都找不到他了。這是你的原話。然後我告訴你,我不在乎你說什麼,我會找到我哥哥的。然後我上了那條可怕的船,離開了你。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都記不清了。很多很多年前吧,我想。但也只是猜測。實不相瞞,我已經完全不清楚現在是何年何月了,而且恐怕也沒辦法搞清楚了。
但有一點確鑿無疑。要不是因為飢餓,我早就撐不下去了。你必須習慣用最少的食物來對付。想要的越少,你就越容易滿足,需要的越少,你就會過得越好。這個城市會把你變成這個樣子,徹底改變你的思想,它讓你想活下去,但同時又試圖奪走你的生命。你無法逃過這一切。你要麼想,要麼不想。如果想,你也無法確定下一次還會想。如果不想,你就再也不會想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現在寫信給你。實話講,到這裡以後,我就沒怎麼想過你了。但突然,過了這麼久以後,我覺得有話要講,而且如果不趕緊寫下來,我的腦袋就會爆炸。你讀不讀不重要。甚至連我寄不寄都不重要——前提是能寄出去的話。或許原因就在於此。我寫信給你,是因為你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你離我很遠,什麼都不知道。
有些特別瘦的人,她寫道,不時會被風刮跑。這城裡的風特別猛,總是從河上長驅直入,在你耳邊呼呼作響,總是把你吹得前仰後合,總是把紙片和垃圾吹得到處飛揚,擋住你的去路。看到骨瘦如柴的人們三三兩兩一起走,不算什麼稀罕事。有時候甚至是全家出動,用繩子和鏈子綁在一起,互相充當壓艙物來抵禦狂風。其他人則乾脆不到外面去,就扒著門口或者躲在角落裡,到後來,好天氣反而讓他們覺得是一種威脅了。最好還是安靜地躲在角落裡吧,他們想,總比被吹得撞到石頭上要強。而且,你還可能越來越擅長斷食,以至於最後甚至能徹底絕食。
那些還在和飢餓作戰的人的情況更糟。老是惦記食物,只能引來麻煩。這些人就像著了魔一樣,拒絕接受現實。他們一天到晚都在街上遊盪,搜刮著一星半點的食物,甘為一塊很小的麵包屑鋌而走險。無論他們能找到多少,永遠都不會夠。他們吃啊吃,卻永遠填不飽肚子,像野獸一樣撲到食物上,瘦削的手指挑來揀去,顫抖的下巴永遠合不上。大部分食物都會順著下巴滴灑下來,設法吃下去的那些,通常也會在幾分鐘內返上來。這就像一場慢性的死亡,食物就像是一團火,一種瘋狂,從裡面把他們燒著了。他們以為自己吃了東西就能活命,但最後,被吃掉的其實是他們自己。
事實證明,食物是一樁複雜的事,除非學會逆來順受,否則永遠無法獲得內心的平靜。食物短缺是常有之事,前一天還讓你大快朵頤的食物,可能第二天就再也沒有了。市立市場可能是最安全、最可靠的採購場所,但是價格高,選擇也少。今天可能只有小蘿蔔,明天可能只有不新鮮的巧克力蛋糕。這麼頻繁又突然地改變飲食,對腸胃壓力很大。但市立市場好的一點是,那裡有警察值守,至少你知道在那裡買的東西能落到自己的肚子里,而不是別人的。在大街上偷食物早已稀鬆平常,都不再被認為是種犯罪了。除此之外,市立市場也是唯一合法的食物分配形式。全城還有很多黑市小販,但他們的貨物隨時都有可能被沒收。就連那些有能力付給警察必要的賄賂以繼續做生意的人,也仍然要經常面對被竊賊攻擊的危險。黑市的顧客同樣飽受竊賊的困擾,統計數字顯示,每兩場買賣就有一場會遭遇搶劫。但我覺得,光是為了感受橙子帶來的那種轉瞬即逝的快樂,或者嘗嘗熟火腿的味道,實在不值得冒這麼大的險。但人們是永不饜足的:飢餓是一道日日降臨的詛咒,胃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坑、一個和世界一樣大的洞。因此,儘管障礙重重,但黑市的生意還是很好,從一個地方打包奔赴下一個地方,總是在轉移,在某地賣上一兩個小時,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不過,有一點要提醒你。如果你非要從黑市買食物的話,那一定要遠離黑心商販,因為欺詐行為十分猖獗,很多人為了賺錢什麼東西都敢賣:往雞蛋和橙子里裝鋸末,往瓶子里裝尿冒充啤酒。是啊,沒有什麼事是人們做不出來的,越早明白這一點,對你來說就越有利。
上街的時候,她繼續道,你必須要記住,一次只能邁一步,不然就會摔倒。眼睛要始終睜著,朝上看,朝下看,往前看,往後看,留心其他人的身體,警惕無妄之災。撞到別人可能會讓你送命。兩個人撞上後,會揮起拳頭,大打出手。不然就是直接摔到地上,不再試圖站起來。遲早,你也會遇到這種再也不想站起來的時刻。身體會疼,你懂吧,可又沒有什麼辦法治。而且,這裡的疼要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厲害。
碎石瓦礫尤其成問題。你必須學會躲開看不見的溝、突然冒出來的石頭堆、淺淺的車轍,以免跌倒受傷。還有萬惡的過路費,你必須耍點心機,才能躲過它們。任何建築物倒塌或垃圾成堆的地方,都有大土堆堵在街中央,擋住了一切去路。只要身邊有物料,人們就會修築這類路障,然後爬到頂上,拿著木棍、步槍或者磚頭,蹲在上面等著路過的行人。他們掌握著過路權。要想通過,你就得交出那些守衛要求的任何東西。有時是錢財;有時是食物;有時是性愛。毆打已是見怪不怪,時不時地,你還會聽說有人被殺害。
新收費站立起來,舊收費站消失了。你永遠都無法確定該走哪條街,又該躲開哪條。一點點地,這座城市會剝奪你的確定感。永遠不可能有任何固定的道路,只有什麼都不需要時,你才能活下去。在毫無警告的情況下,你必須有隨機應變的能力,能拋下手頭的事,倒轉方向。到最後,沒有什麼不是這樣。因此,你必須學會識別蛛絲馬跡。眼睛不行了,鼻子有時也能派上用場。我的嗅覺已經變得異常靈敏。雖然會有副作用——突然犯噁心、天旋地轉、隨著侵入身體的惡臭而來的恐懼——但在拐彎的時候,它確實保護著我,而拐角可能是最危險的。因為收費站都有一種特殊的臭味,你慢慢就能聞出來,即使隔著很遠。土堆由石頭、水泥和木頭混合而成,還夾雜著垃圾和灰泥塊,垃圾被太陽一曬,發出了一種比任何地方都刺鼻的臭味,而灰泥被雨一澆,則會冒泡、溶解,也散發出獨特的氣味。兩者混合在一起,再趕上一陣干、一陣潮的,收費站的味道便會瀰漫開來。關鍵在於不要習慣成自然。因為習慣是致命的。就算是第一百次遇到,你也要把每件事當成從來沒見過一樣去面對。無論經歷了多少次,永遠都要像第一次。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我意識到,但這是一條絕對的鐵律。
你原本以為這一切遲早會結束。東西會崩解、消失,再沒有新的造出來。人們死去,嬰兒拒絕出生。到這以後的這些年裡,我都不記得見到過哪怕一個新生兒。可是,總會有新的人取代那些消失的人。他們從鄉下和偏遠的城鎮蜂擁而至,有的拖著身家細軟堆得高高的推車,有的則開著破汽車,晃里晃蕩地到來,而且全都飢腸轆轆、無家可歸。在學會在這座城市裡生存之前,新來者很容易淪為受害者。很多人第一天還沒過完,錢就被騙光了。有些人為子虛烏有的公寓付了錢,有些人被忽悠著為從未實現的工作交了介紹費,還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