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開得飛快,不到五個小時,太陽剛開始西落,我們就回到了公園坡,把車停在了書店門前。拉弗斯和南希在哈里樓上的房裡等我們,兩人偎依在變得昏暗的卧房裡。她應該在場,我感覺這是對的,但當拉弗斯開始告訴我們這天早些時候發生的事情時,我就不明白她為什麼在那裡了。由於有那麼多緊迫的事情要關注,我再也沒有想到去問她。
他們倆以前都未見過露西,所以介紹他們認識成了首先要做的事兒。然後湯姆把我們的小女孩領到起居室,把她安頓在電視機前。照理,這是我該做的,但我相信,在這種意想不到的場景中與B.P.M.邂逅,他一定萬分吃驚,需要片刻時間鬆口氣。他的女皇又一次奇蹟般地出現,他的心臟無疑會加快速度,在他暗戀成疾的胸腔里劇跳。
拉弗斯比他下午打電話時鎮定多了。起初的震驚逐漸緩和下來,所以能把事情的經過完整地說了一遍,並無太多的停頓。他和南希坐在床上,每當他不能剋制感情哭泣時,她就伸出手臂緊緊地摟住他,直到他止住淚水。她自己也有點兒眼淚汪汪,但善良體貼是她的特性,她知道,這天晚上聚在這屋裡的所有人中,拉弗斯是最悲痛的,是最需要安慰的。當他用緩慢而有節奏感的牙買加口音繼續向我們敘述時,哈里屍體的模樣不時地出現在我腦子裡。就在離我們此刻坐著的地方沒幾條街遠,在衛理公會醫院的一間冷藏室內,躺著哈里的屍體。
我不很了解哈里,卻以一種奇特的方式(部分是被其魅力所吸引,部分是對他敬畏,部分是對他不信任)喜歡這個人。如果他在任何其他情況下死去,我想我不會像現在這樣大受震動。不僅是震驚,也不僅是悲傷,我內心裡還充滿了對那種施加於他身上的荒誕不經行為的憤怒。我預言過德萊爾的叛賣行為,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偽造霍桑手稿的計畫不過是一個詭計,一個精心策劃的騙局中的騙局,從一開始,報復就是其唯一動機——可這無補於事。如果你不能用你的先見之明防止你的朋友毀於一旦,先見之明又有何用?我是提醒過哈里,但我沒有反覆強調——我沒有用足夠的時間和努力使他明白,為什麼他必須退出這樁交易。現在他死了,被謀殺了,被殘忍地謀殺了,其兇手卻永遠不會因其罪行而受到指控。
拉弗斯講完之後,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我也要以自己的方式加以報復。關於與德萊爾和杜魯姆貝爾之間的糾紛,湯姆只模模糊糊地知道一點兒(他只知道這事兒與哈里的生意有關),拉弗斯和南希就完全蒙在鼓裡。不像湯姆,他們倆從未聽說過戈登·德萊爾,對哈里的過去也都了解甚少。我沒有費工夫給他們嘮叨那些細枝末節,這樣做毫無意義。現在最要緊的是打電話,越快越好——設法確保第二天上午不會有運貨車開到書店門口。德萊爾及其男友能殺害哈里,但我不會允許他們搶掠他的財產。
我向湯姆要樓下辦公室的鑰匙,由於他此刻還處於茫然自失的狀態(為哈里的猝亡痛心,因與B.P.M.突然相遇而喜懼交集,儘力安慰無法安慰的拉弗斯),他便心不在焉地從口袋裡把鑰匙掏出來給了我。他隔了好一會兒,等我走出門時才恍然大悟,問我幹什麼去。「不幹什麼,」我含糊地答道,「我只需查一查,馬上就回來。」
我在哈里辦公桌前坐了下來,打開中間最上面的抽屜,心想這該是他放德萊爾電話號碼的地方。我準備在必要時打電話給電話局問訊處,查一查杜魯姆貝爾的電話號碼,可為了省點兒時間,就先看一看抽屜裡頭。我的生活中也偶有僥倖。抽屜里最上頭有一個商用信封,上面粘著一張綠色的正方形便利貼,上面用墨水潦草地寫著——戈登的手機——接著是以分區號碼917開始的十個數字。我把便條紙從信封上取下貼到電話機旁的桌面上,看見信封上也寫著字:我去世之際打開。
信封裡面有疊著的十二頁列印文字。這是由法院街弗林、伯恩斯坦和瓦勒洛律師事務所擬定的遺囑,於2000年6月5日正式簽字、公證和生效。這一天正是我在蛤蜊湯旅館跟哈里在電話上交談的前一天。我瀏覽了遺囑的內容,迅即領悟了他所謂的崇高姿態、炫耀之炫耀和天鵝般縱身躍入永恆的偉大境界的含義。他在這份此刻在我手頭的遺囑上所提及的內容確實很了不起,很令人吃驚又很了不起,也說明他聽取我的告誡,比我想像的要認真得多。即使他拒絕接受我的忠告,他也兩面下注以防戈登對他進行突然襲擊,如果這種背叛行為真的發生,他會感到他的生命就此完結——即使不是真死,他至少也會覺得精神的毀滅比死亡更難以忍受。6月1日那天我們一起吃晚飯時,他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如果你對戈登的看法是對的,那麼我的生命就已經結束了。想到戈登是一個搞兩面派的報仇者,也就是想到了自己的死亡。那第一個想法自然而然導向第二個想法,兩個想法則都是同一結果。於是有了這份遺囑。這也許是一個過於戲劇性的手法,是一種對他內心積鬱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反應,可誰又能指責他想採取(用他自己的話說)某些戒備措施呢?根據那天早些時候發生的事情來看,這還真是一個超級智慧的行為。
遺囑所指定的兩名受益者是湯姆·伍德和拉弗斯·斯普拉格。他們將繼承第七大道上的房產和名為布賴特曼閣樓書店的生意,其中包括所有屬於上述生意的財物和金錢。遺囑也提及一些較瑣細的遺贈——各種圖書,繪畫,珠寶飾物,分別留給一些我不熟悉的人名,但哈里的大宗遺產均歸湯姆和拉弗斯,布賴特曼閣樓書店的收入由他們兩人平分。考慮到房子的貸款已經付清,再估量一下此刻我身處其間的辦公室內的善本書和手稿的價值,這些遺產等於一筆小財富,他們兩個夢想過的錢都沒有這麼多。在最後一個合適的時刻,哈里做出了他的崇高姿態、炫耀之炫耀。他照顧了他的男孩們。
此時我意識到我對他的了解有多糟。此人也許是長成了小魔鬼和無賴,但他的一部分依然是幻想從被炸毀的歐洲城市裡搶救孤兒的十歲小孩子。儘管他愛說一些俏皮的對人不敬的話,儘管他有這樣那樣的罪過,可他從未放棄過對生存飯店原則的信念。仁慈的老哈里·布賴特曼。有趣的老哈里·布賴拉特曼。如果這書桌上有一瓶可以喝的東西,我會為自己斟滿一杯,舉起來為悼念他而乾杯。然而,我拿起的還是電話,撥的是德萊爾的號碼。歸根結底,這也許無異於對哈里的悼念。
對方沒有接電話,但四聲鈴響後,錄音出來了,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的嗓音,我覺得是一種分外鎮定而又謹慎的嗓音。幸好他提供了可以聯繫他的另一個號碼(我猜想是杜魯姆貝爾的),免得我自己花工夫查詢。我撥了這個號碼,完全準備無人接聽,想像德萊爾和杜魯姆貝爾正在什麼地方歡鬧狂飲,慶祝他們當天下午在布魯克林取得的勝利。正當我開始猶豫是否要給電話機留言的時候,電話里的鈴聲停了,於是我在三十秒內第二次聽到德萊爾的嗓音。為求穩妥,我先問道,我可否與戈登·德萊爾說話,儘管我很清楚,在電話線另一端的那人就是他本人。
「我就是,」他說,「你是誰?」
「內森,」我答道,「我們素未謀面,但我相信你聽說過我。哈里·布賴特曼的朋友。算命人。」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當然知道。你和你朋友今天拜訪哈里時,有人站在門外聽見了你們的談話。有一處,哈里提到了我的名字。『我該聽內森的話。』他說。你便問他:『哪個內森?』這時候哈里告訴你,我是給人算命的人。記起來了嗎?我們不是在談遙遠過去的事情,德萊爾先生。你聽到這些話僅僅是在幾小時之前。」
「你究竟是誰?」
「我是送噩耗的人。我是發出凶兆和警告的人,告訴人們該幹什麼事。」
「啊?那麼我應該做什麼呢?」
「我欣賞你的挖苦語調,戈登。我聽出了你嗓音中的冷靜,這倒證實了我的感覺,知道你是何等人士。謝謝你。謝謝你使我做此事輕而易舉。」
「我唯一要做的事兒就是掛上電話,談話到此結束。」
「但你不會掛,是不是?你嚇得魂不附體,你要千方百計弄明白我知道些什麼。我說得對不對?」
「什麼狗屁事你都不知道。」
「你再來猜猜吧,戈登。讓我試著給你說出一些人的名字,我們就會知道,我知道什麼又不知道什麼。」
「名字?」
「鄧克爾兄弟。亞歷克·史密斯。納撒尼爾·霍桑。伊安·梅特羅波利斯。邁倫·杜魯姆貝爾。怎麼樣?你還要我往下說嗎?」
「不錯,你知道我是誰。妙極了。」
「是的,妙極了。因為我知道我所知道的東西,所以我現在所處的地位有利於取得我想從你那裡取得的東西。」
「啊,對啦,你要的是錢。你要我們讓你一起分享這筆買賣。」
「你又錯了,戈登。我對錢不感興趣。只有一件事你得為我去做。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用不了你一分鐘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