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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完全不了解家庭假期的含義。當他還是一條布魯克林的小狗時,他有幾次聽到古雷維奇太太用到假期這個詞,但是跟家庭完全沒有關係。突然從家務活里解脫出來的時候,媽媽大人就會撲通坐到沙發上,把腳擱在咖啡桌上,發出一生漫長又深重的嘆息。「就這樣吧,」她會說,「我放假了。」從這種用法看來,這個詞是沙發的同義詞,或者是某種表示「坐下」這個動作的更文雅的說法。不管怎麼說,跟家庭沒關係——跟旅行也搭不上。旅行是他跟著威利做的事,在他們一起四處遊盪的這些年裡,他一次都想不起來從主人的嘴裡聽到過假期這個詞。要是威利曾經在什麼地方做過有報酬的工作,情況也許就會不同,但是除了沿途打的零工(在芝加哥的一個酒吧里擦地板、給費城一個供應商做送信服務實習生),威利總是自己當自己的老闆。對他們來說,時間的流淌是不間斷的,沒有必要把日曆分成工作日和休息日,也沒有必要遵守法定假日、各種周年紀念或者宗教節日,他們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不像別人那樣總是要花那麼長時間盯著鐘點、算著時間過日子。一年中唯一不同的一天是聖誕節,但是聖誕節可不是假期,而是工作日。到了12月25日這天,不管有多累或者宿醉有多難受,威利都會爬起來穿上聖誕老人的服裝,到大街上去晃一整天,給別人送去希望和歡樂。他說,這是他向自己的精神父親致敬的方式,以紀念他的純潔誓言和自我犧牲。以他的品位看來,骨頭先生總覺得主人在談論和平互愛時說的話有點矯情,雖然每當看到晚餐錢就這麼被送給那些比他們處境還要好的人時,骨頭先生都覺得很心疼,不過他知道威利的瘋狂有他自己的道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即使被以怨報德,除了繼續給予比你得到的更好的東西,你也別無選擇。否則——這是威利的原話——那還活著幹什麼呢?

艾麗斯是第一個跟他說起家庭假期的人。那是感恩節過後的星期六,她拎著一個裝滿吃剩的火雞和火雞餡的透明塑料袋走到院子里來——又一個來自波莉那間白色廚房的奇蹟。在把吃的倒進食盆之前,艾麗斯在骨頭先生身邊蹲下來,對他說:「都安排好啦,斯巴齊!我們要搞一次家庭假期。等我下個月學校放假,爸爸要帶我們去迪士尼樂園玩。」她聽上去那麼高興那麼興奮,所以骨頭先生想這應該是個好消息,因為他從來沒想過艾麗斯說的我們不包括他自己,所以他覺得相比於這個新詞可能帶來的後果,他還是對眼前的食物更感興趣。他花了大概三十秒就把火雞吃了個精光,然後還喝了半碗水,這才伸展開四肢躺到草地上,聽艾麗斯繼續給他講細節。小老虎一定會喜歡看米老鼠和唐老鴨的,她說,儘管她自己已經長大了,不再喜歡這種幼稚的東西了,但她還記得自己小的時候也愛得不得了。骨頭先生知道這個叫米老鼠的角色,根據別人告訴他的關於米老鼠的事,他對這老鼠有些不以為然。有誰聽說過養了一條寵物狗的老鼠?那真是太好笑了,簡直是侮辱品位和常識,完全違背自然規律嘛。傻子都知道應該反過來才對。大動物統治小動物,而且至少有一件事他是確信無疑的,那就是狗比老鼠大。11月底的那個星期六的下午,當他躺在草地上,聽著艾麗斯充滿熱情地說著他們即將到來的旅行,他覺得太莫名其妙了。他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人們願意跑上幾百英里去看一隻假扮的老鼠。也許和威利生活在一起沒有太多的好處,但誰也不能說骨頭先生從來沒有旅行過。他哪裡都去過,想當年,他什麼都見過。當然,雖然不該說這些,但如果瓊斯一家想找個有趣的地方去玩,他們只需問一聲,骨頭先生會很樂意把他們領到十幾個迷人的景點裡的任何一個去。

那一周剩下來的時間,關於這個話題,沒人再說過什麼。但是到了星期一的早晨,當這條狗無意中聽到波莉和她姐姐通的電話時,他才意識到他對艾麗斯跟他說的那些話有多麼嚴重的誤解。那可不只是開車去看看老鼠就掉頭回家,那是長達兩周的混亂和移動。那是飛機和旅店,租來的車和潛水設備,餐廳預訂和家庭折扣率。他們不僅要去佛羅里達,還要去北卡羅來納。當他聽到波莉在電話里討論要到達勒姆和佩格一起過聖誕的行程安排時,骨頭先生終於明白,這次家庭假期無論這家人要去哪裡,他們都不會帶上他。「我們需要休息,」波莉說,「也許這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誰知道呢,佩格,但是我很樂意試一把。我的月經晚了十天,如果這跟我想的一樣,那我真的要趕緊做個決斷了。」接著,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她說:「不,我還沒告訴他。但這次旅行是他的主意,我也試著把這看成一個好兆頭。」又是一陣沉默,接著,最後,他聽到了讓他真正明白家庭假期是什麼意思的話:「我們會把他送到狗捨去。離這兒大概十英里的地方應該就有一家不錯的。謝謝你提醒我,佩格。我最好現在就準備起來,這種地方到了聖誕節的時候一定很緊俏。」

他站在那裡等她講完,用一種四萬年來狗凝視人類的那種沉悶和隱忍的表情望著她。「別擔心,老斯巴齊,」她掛上電話說,「才兩個星期。等你開始想我們的時候,我們已經回來了。」接著,她彎下腰來抱了抱他,「不管怎麼樣,比起你對我的想念,我會更想你。我已經愛你愛到骨子裡去了,老夥計,沒有你我都活不下去。」

沒錯,他們會回來。對這一點,他有十足的把握,但這不意味著他不想和他們一起去。他並不是很想被關在佛羅里達的一個旅館房間里,或者被關在飛機的行李箱里,而是原則問題在困擾著他。威利從來沒有丟下過他。一次都沒有,在任何情況下都沒有,所以他不習慣這樣的處理方式。也許他是被寵壞了,但在他的字典里,一條狗感到快樂不僅僅是因為自己被需要。你自己也得覺得有這種必要。

這是一種挫折,但他也知道這不是世界末日。他現在已經明白了這一點,而且也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公平的,也許他應該從失望中恢複過來,平靜優雅地服完他的刑期。畢竟,他曾經經歷過比這痛苦得多的事情,但就在聽到這個壞消息的三天之後,他感到第一絲疼痛開始在他的腹部抽動,在接下來的兩個半星期里,疼痛蔓延到了他的腰腿、四肢,甚至喉嚨。他的身體里潛伏著邪惡的靈魂,他知道這都是那個伯恩賽德埋下的惡果。那個庸醫只顧著看波莉的大腿了,他根本沒好好檢查骨頭先生,他一定忘了什麼,一定忘了做哪個檢查,或者是忘了在顯微鏡下仔細觀察他的血液。這癥狀仍然很模糊,還沒能造成任何外在的表現(目前還沒有嘔吐,沒有腹瀉,沒有痙攣),但日子一天天過去,骨頭先生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自己了,他沒法再從容對待家庭假期這件事情,他開始感到悶悶不樂,從各個方面感到擔心,最初看起來這只是路上的一個小顛簸,最終卻變成了徹底的災禍。

狗舍並不是一個糟糕的地方。這點連他自己都看得出來,12月17日下午,當艾麗斯和她的爸爸把他寄放到狗舍時,骨頭先生必須承認波莉確實做足了功課。這個狗舍不是紐約的新新監獄,不是惡魔島,也不是被虐待和遺棄的動物們的收容所。這地方從前是一個大型煙草種植園的一部分,是一片佔地二十英畝的四星級田園休養院,專門為那些最受寵愛、要求最苛刻的寵物狗量身打造的狗旅館。睡覺的籠子沿著一座洞穴般的紅色狗舍的東牆和西牆一字排開。一共有六十個,每一個寄宿者都有寬敞的空間(事實上,比骨頭先生在家裡的狗屋還要寬敞),這些狗屋不但每天都有人打掃,而且每條狗還配有乾淨的被子和一個可以咬的生牛皮玩偶——有骨頭、貓和老鼠的形狀,隨房客的喜好配備。在狗舍的後門外,還圈出了一塊兩英畝的草地作為活動場所。提供特別食譜,每周洗澡一次,不加收額外費用。

但這些都無關緊要,至少對骨頭先生而言是這樣。新環境並沒有打動他,甚至沒有引起他的任何興趣,甚至當他被介紹給狗舍的老闆和老闆娘,以及各種各樣的工作人員(他們都是可靠、和藹的愛狗人士)時,他都絲毫沒有留下來的慾望。當然,這並沒有阻止迪克和艾麗斯離開。儘管骨頭先生想要大聲抗議他們這種令人討厭的行為,但面對艾麗斯充滿眼淚和愛意的告別時,他找不到一絲可以責備的地方。甚至迪克也以他那種簡潔的方式,對不得不告別表現出了一絲悲傷。然後,他們爬上貨車離開了,骨頭先生看著他們軋過塵土飛揚的小路,消失在房子後面。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怎樣的麻煩。他意識到這不僅僅是感到憂鬱的問題,也不僅僅因為他感到害怕。他的身體非常不對頭,最近在他體內醞釀的任何騷亂,都要徹底爆發了。他的頭很痛,胃部火燒火燎的,膝蓋受到了一種無力感的侵襲,使他突然連站都很難站起來了。他們給了他一些食物,但想到食物他就噁心。他們給他一根骨頭讓他咬,但他把頭轉過去了。只有水還能勉強接受,但當他們把水碗推到他面前時,他舔了兩口就不喝了。

他的籠子被放在一條呼吸困難的十歲老牛頭犬和一條甜美的金色拉布拉多雌犬之間。通常,這樣優秀的雌性都會引得他色迷迷地瘋狂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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