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將軍三箭定天山 第330章 我上我也行

元霆元年十月下旬,天山以北普降大雪,高大的山脈以北廣袤平原上儘是一片素白。而位於熱海東北方一千五百漢里外的車延(新疆博爾塔拉州精河縣),匈奴大軍一邊挨著外面的寒凍,心裡也格外凄冷。

因為右賢王屠耆堂數日前從東邊逃來的伊吾王處得知,漢軍將諸王安置在白山以北廣袤右地的老巢捅了個遍。蒲類王、伊吾王、右伊秩訾王、盧屠王、右薁鞬王,起碼五位小王的部眾為漢軍所擊。

丁壯被屠,人民四散,大量牲畜被漢軍擄走,勒令降漢的城郭小邦帶回車師、東西且彌、卑陸國去了。

這讓諸王痛心疾首,匈奴人打仗本就是奔著劫掠去的,如今從烏孫的所得遠小於所失,家眷可能已盡死,焉能不心疼?

一時間處處是捶胸頓足的匈奴引弓者,甚至有人悲痛得以刀刻畫其面,鮮血淋漓。

而當得知給漢軍提供情報,帶他們找到各部所在的便是那位「吳先生」時,連部眾放在金山以北安然無恙的右賢王也坐不住了。

「這吳宗年真是一頭喂不熟的狼!竟背叛了我。」

屠耆堂感受到了刑未央和諸王驚疑的目光,連忙痛罵起來:「若讓我抓住他,定要砍了手腳,讓禿鷲一點點啄光他的肉!」

屠耆堂心中亦是失望而憤怒,本以為自己待吳宗年如國士,引以為親信,卻不想他如此辜負了自己。

事已至此,匈奴右地已被漢軍攪得天翻地覆,過去一百年的積累和經營幾乎白費了。他們已偵得,漢軍已將天山北麓能搗毀的匈奴駐地都燒了個遍,主力已抵達惡師之地(新疆烏蘇市)以西,仍在不斷向西進軍,只是速度不快,雙方還隔著百多里,分布在前線的前鋒斥候已開始了交鋒。

這時候,匈奴諸王便開始爭議此戰打還是不打。

支持打的一方以代表大單于的刑未央和失去部眾的五小王為主,他們還希望能早日趕跑漢軍,收攏部眾減少損失,匈奴大軍足有八萬騎,人數是漢軍的兩倍,有一戰之力。

而右賢王與先賢撣則提議先不打,反正部眾已來不及救了,不妨退回烏孫去過冬,等狂王滅了元貴靡俘虜漢公主,開春後再合烏孫之兵,以三倍之兵進攻師老疲敝的漢軍——反正右賢王部眾在金山(阿爾泰山)以北,先賢撣也以為自家的日逐王庭安然無恙,他們當然不急。

可接下來卻有留在伊列水的一個千騎長傳來消息,讓匈奴人的處境雪上加霜。

「泥靡死了,而西安侯任弘率一支漢軍忽然出現在其後方……」

先賢撣仔細一想,心裡拔涼,這麼說來,任弘的行軍路線,剛好是自己位於開都水的老巢……

就在他們爭議遲疑之際,漢軍卻忽然加速,越過了兩軍中間的艾爾湖,抵達石漆河(精河)東岸。

後無退路,前有攔兵,這片平原的南、北、西皆有大山,東北則是廣袤的大沙漠,八萬騎想從其他路撤走還真不容易,唯有向東,這場大戰,他們是難以規避了。

幸好祁連神是偏向匈奴的,天山北麓連降大雪,這讓右賢王、先賢撣也從心裡生出些僥倖來。

匈奴常言:「漢極大,然不能饑渴,失一狼,走千羊。」匈奴人生於塞北之地,能耐寒冷,而漢軍則來自南方,對氣候的適應要差一些,這或許是他們的機會。

但當兩軍在石漆河兩岸漸漸靠攏,斥候已在五十漢里內劇烈競逐時,匈奴也獲知了漢軍統帥的名頭,那是一個讓他們畏懼而頭疼的人:

「趙充國!」

……

根據斥候的回報,匈奴大軍足有八九萬騎,每個氈包,都住著十個匈奴人,他們的馬兒馳騁時,如同驚雷在大地盡頭轟鳴,持彎弓射箭,則能下一場鋒利無比的雨。

但趙充國只關心一件事:「匈奴人的馬瘦么?」

得到回答是,和漢軍的一樣瘦!

這下趙充國便放心了,看來匈奴人離開伊列水後,日子過得也不如意啊。

揮師西進的蒲類將軍能從匈奴人戰前部署看出來,他們心中是猶豫的,真是進又不進,退又不退。

想要靠天降的霜雪和饑寒來削弱漢軍?可漢軍卻是在右地繳獲了大量氈衣用於保暖,一路上還不客氣地殺了許多匈奴人牛羊吃肉,拖下去只會對匈奴不利,這一點相信右賢王等人也能明白。

「兵法雲,用兵之害,猶豫最大,三軍之災,生於孤疑,此戰我軍人數雖寡,卻能夠一戰!」

直到漢軍迅速西進,匈奴人這才做出了迎戰的架勢。

「拖延多日後,匈奴人終於下定交戰的決心了么?」

強弩將軍韓增一喜:「彼輩見救援部眾已來不及,卻不退回烏孫去,既然如此,就證明道遠的奇兵已抵達熱海,救援了烏孫,斷了匈奴人退路了。」

韓增雖出身將門,其先祖為在七國之亂里立下大功的弓高侯韓頹當,韓頹當最擅長的就是輕騎絕吳楚兵後糧道。

而他們家雖然出了個以媚幸出門的韓嫣,但韓增的父親韓說,也是孝武皇帝時代一員戰功赫赫的將軍,年輕時以校尉的身份跟隨大將軍衛青出征匈奴有功,封侯,有任橫海將軍,擊滅東越嶄露頭角。

太初之後對匈奴的三場大戰,韓說參與了兩場,天漢四年那場戰爭,韓增也初次進入行伍,在父親麾下用事,也算繼承了祖業。

只可惜他父親死於巫蠱之禍,被衛太子矯詔殺了。韓增靠著在桑弘羊、燕王叛亂時站隊,成了朝中三號人物。他在孝昭朝雖也參與過平西南夷、武都氐的戰爭,但都是作為副將,獨自指揮大軍還是頭一次。故出塞後十分謹慎,行軍極慢,繞遠路的趙充國常常要等他好幾天。

韓增也有自知之明,雖然會師於天山北麓後他兵更多,按照朝中排位,前將軍肯定比後將軍大,但卻十分明智地將指揮權交予老趙。

「翁孫在天漢二年就追隨貳師打過天山之戰,與壯士百餘人潰圍陷陳,為孝武皇帝召見勉勵。孝昭朝時又曾擊匈奴,獲西祁王,屢立大功,乃是朝中第一宿將,此戰當由你來指揮。」

而趙充國推辭再三後,也接過了指揮的大旗,兩軍合一,乘著匈奴人不進不退之際,率先越過石漆河,避免被半渡而擊。

而當次日正午,雙方都已進入戰場,這是艾比湖以南,石漆河以西一片廣袤的平原,向南能望見巍峨的天山,北方極遠處數百里外也是山:阿拉套山。

當四萬餘騎漢軍在趙充國命令下開拔,向遠處雪地里人馬重重,無邊無際的匈奴大軍進發時,大敵當前,韓增還是有些焦慮。

因為這是漢軍從未來過的地域,出塞四五千里,遠超霍光要求,勝了還好,若是輸了,這四萬餘兒郎,起碼有一半回不了家,甚至可能全軍覆沒!

他先前甚至想勸趙充國後撤,但最終還是打消了,只是在前往自己指揮的陣線時,最後一次問趙充國:

「翁孫,此戰我軍以寡敵眾,你有幾成勝算?」

隔著十多里,韓增似乎都能感受到,八九萬匈奴騎兵行進時的隆隆巨響,他們集中的位置,滿地的白雪直接被踩成了黑色的泥巴……

「我也不是謙遜。」

趙充國笑著,卻不直接回答韓增的問題,只向南望著綿延數千里的巍峨天山,提起它曾見證過的往事:「二十年前的東天山之戰,貳師為右賢王部所敗,遭到包圍,這些年裡我一直在回想那一戰,最後覺得……」

「當時若換了我來替貳師將軍指揮,能贏!」

趙充國回頭看著狠狠劫了匈奴各部輜重後,士氣正旺的大軍,哪怕是辛武賢部,也戰意十足。

又眯著眼,望向前方右賢王的大纛,真是熟悉的東西啊,只是這右賢王,是個志大才疏之輩,早非當年那一位膽大心細的雄主了。而匈奴人的士氣,也與當年截然不同,更何況這次漢軍主力萬餘騎,可是釘了馬蹄鐵的。

二十年前貳師雖然靠了趙充國突圍但士卒十死六七,那些袍澤名字和呼喊,就像那一戰在趙充國身上留下的二十餘創一般清晰,夜深人靜時在隱隱作痛!

「所以這場仗,莫要說我與前將軍合力。」

趙充國對老上司一點不客氣:「哪怕讓貳師來指揮,也能贏!」

「翁孫啊翁孫。」

韓增明白了,大笑著同趙充國告辭,回到自己的陣線。人數加起來十萬餘人的大戰,同萬餘人的交鋒完全不是一個體量,陣列要層次分明,何時投入戰場,哪一批得暫時撤下來,都有講究。

卻見匈奴大軍陣勢橫垣二十餘漢里,呈月牙形,分成八個大翼,各由一位小王統帥,萬騎之下又有千騎、百騎。他們提前選好了戰場,主力佔據了西面的一片丘陵高地,想要居高臨下,馳左右翼包之,遠遠望去無邊無際,擠滿了整個平原。

右賢王的鷹旗下,有身材壯大的武士鼓起腮幫,吹響了一個巨大的號角。

嗚嗚嗚嗚,它發出了低沉響亮的嗚咽,旁邊的各翼開始呼應,第二聲號角接踵而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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