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不,你沒有漏掉第二天和第三天,其實你對這兩天記憶猶新(比如你把咖啡放錯了地方,桑德拉在游泳池邊發現了它,但你明明記得你家根本沒有游泳池啊)。

伊娃周末過來了,並帶來一個重大消息:她要結婚了。你早就知道這一天總會來臨的,但是你仍然表現得十分驚喜——很難用語言表述你那一刻的感受。當然,你很興奮,又夾雜著一絲失落——很難解釋,感覺伊娃要離開你開始她自己的生活,你可能會有一個外孫,但你見不到了;或者即便你見到了,你也會最終忘記他們。

她是星期天上午過來的,結婚的消息說得很突然,她說她和那個誰誰誰星期六晚上訂的婚。你和桑德拉當時並沒有告訴她關於阿爾茨海默病的事,但你很快會告訴她,你當然會的。你需要解釋為什麼要反穿著褲子,為什麼要學說克林貢語 ——開玩笑罷了。說到開玩笑,你家的確有個游泳池,但因為是冬天,你肯定不記得去那兒游過泳。不過,事情就是這樣。

所以,第二天和第三天都過去了,你還沒有消化這個消息。在說到這次去醫院診斷之前,首先得讓我做完我在第一天說過我要做的事,讓我來告訴你這一切是如何開始的。

這是兩年前的事了,發生在馬特家的聖誕晚會上。天啊,你可能不記得馬特了。他就是你在小說中設置的那種龍套角色,每隔幾個月就會出現在你的生活中,絕大多數偶遇都發生在商場里。他辦了一場盛大的聖誕舞會,你和桑德拉都去了。你很愛參加社交,廣結善緣。接著,事情就發生了,馬特的弟弟和弟妹過來做了自我介紹:「你好,我是詹姆斯,這是凱倫。」然後你也與他客套寒暄:「你好,我是傑瑞,這是我的妻子……」是的,這是你的妻子,接下來呢?你卻突然頓住,叫不出她的名字——桑德拉。但她還不明白你的突然停頓意味著什麼,她認為你想搞笑來著。你愛她三十多年了,曾千萬遍默念她的名字,但記憶此刻像是被銀行封存的賬戶。是什麼讓你陷入這般遺忘的境地?對了,酒精。肯定是的,你父親曾嗜酒如命,你受到一點兒遺傳這也不足為奇——你站在那裡,手裡端著那晚第三杯加了奎寧水的杜松子酒。那一刻倏然如逝。

其實,寫下這些只是為了記錄罷了,像是榮譽的勳章,讓你不要對過去的自己產生不好的印象。一年之中,你只是喝上那麼幾次,過去你爸爸一天喝的酒比你一年喝的都還要多。毫不誇張地說,他是喝死的。真是可怕,那天的記憶猶在眼前,難以磨滅,你母親打電話過來,在那頭歇斯底里地叫喊,你甚至聽不清電話那頭她在說些什麼,但你知道,光是語氣就說明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你到了父母家,才知道父親剛剛在游泳池邊喝酒,他翻了進去想涼快一下,結果就再也沒出來。

所以,你忘了妻子的名字。但為什麼那時就沒有想到並非是酒精在作祟呢?當然,你老是弄丟鑰匙,但如果社會上每一個不知道自己鑰匙在哪兒的人都有阿爾茨海默病的嫌疑的話,那整個世界估計得老年痴呆的人就太多了。是的,有人丟了車鑰匙,但他們會找到的,不是嗎?要麼在冰箱里,要麼在廚房裡,要麼在泳池邊(你好,諷刺)。你在泳池邊永遠失去了父親,又在泳池邊落了咖啡和鑰匙,但那只是粗心大意罷了,畢竟,你的腦中還得去構思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你還記得嗎,連環殺手、作姦犯科者和銀行劫匪,總之都是些罪惡滔天的壞蛋(這是一個玩笑)。腦中整天塞著他們,難怪你要弄丟你的鑰匙、錢包、外套,甚至是你的車——還好你沒有真的弄丟——這些故事可以取名為「這是我的妻子……桑德拉,是這麼叫嗎」。你通知商場保安你的車被偷了,還好不是警察。桑德拉過來接你,就在兩人離開停車場的路邊,那輛你苦苦尋覓了半天、開了五年的車正毫髮未損地停在那裡,那兒就是你之前泊車的地方。你們兩人相視大笑,笑聲中流露出深深的擔憂。這使你想起你忘記了她名字的瞬間,使你想起在犯罪小說寫作生涯之前裝修房子的情形,使你想起你粉刷房間、裝潢廚房、鋪設瓷磚、修葺浴室時不斷弄丟螺絲刀或鎚子的場面(當時還沒有修建游泳池)。最後它們是落在地獄裡了嗎?反正你再也沒找到。

桑德拉認為最好的解決辦法是把所有東西適得其所地收納好。她把前門旁的儲物架騰空,這樣你進屋就可以掏空口袋,把手機、鑰匙、錢包和手錶放在那裡——至少當時是這樣計畫的,但最終由於一個顯而易見的原因,儲物架沒有發揮作用:你不是記不住應該把這些東西放在哪兒,而是根本不會記得把這些東西放在上面。這就好比你到達了一個目的地,卻不記得是怎麼開車過來的——你根本不會把東西放到儲物架上,你甚至不知道應該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接著,你會忘記生日,一些重要日期,諸如此類。在填寫護照表格時,你又忘了桑德拉的名字。你們倆挨著坐著,桑德拉在填寫她的表格,你說……注意了,這個問題會讓你哭笑不得,你對她說:「你為什麼在姓名欄里填桑德拉?」她就是這樣填的——她當然應該這樣填——你看似明知故問,但其實在那一刻,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妻子的名字是……是什麼來著?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啊——你只知道不是桑德拉,當然不是,她叫……

她叫桑德拉。那一瞬間,天翻地覆。

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或至少是這樣開始顯現的。誰知道源頭在哪兒?出生之前?抑或在子宮裡?還是你十六歲時在學校從樓梯上摔落下來得了腦震蕩?約莫二十年前,你帶桑德拉和伊娃去露營,你在營地假裝自己是一隻灰熊,追著伊娃跑,她不停地哈哈大笑,你模仿熊發出嘶啞的聲音,雙手做成爪子狀,結果一不小心撞到樹,摔倒在地。還有,你十四歲時,你爸爸頭一次打了你,這也是平生唯一一次(他是個無憂無慮的酒鬼)。他打你是因為他氣瘋了,不過他平常並不這樣。也許正是在這樣的時刻,隱秘的種子就神不知鬼不覺地種下了,就像你已經習以為常的黑夜不知不覺地降臨一般。也許你父親每天似醉如痴並非酒精在搗鬼,而你也遺傳了他的疾病。上述猜測可能有的是對的,也有可能全錯。甚至就像你剛開始說的那樣,也許就是上帝給了你想要的生活,所以必然也會從你這兒拿走什麼。

不久之後,你忘了你最愛看的節目,忘了你最愛吃的食物。很快,你說話時開始口齒不清,忘了原來認識的人是誰,大多數情況下你還毫不自知。你的腦子本該是記憶的保險箱,結果卻成了個篩子。至於你虛構的那些人物角色,他們的世界和未來也正逐漸消逝,很快……不過也沒關係,反正百年之後你也會死的。

一切都醞釀好了,就等桑德拉說帶你去看看古德斯特里醫生,接著你又去看了別的醫生。在那個天崩地裂的星期五——你就是用這個詞形容那個星期五的,這太形象了,不是嗎? ——你收到了患上阿爾茨海默病的診斷。一開始你還盼望著不過是場小病罷了,就是那種只要改善一下飲食、多出去走走或者攝取一些維生素D就能康復的小病。結果呢,恰恰是你最不願意聽到的疾病。

關於那一天,你還想知道點兒什麼呢?你想知道那天晚上回家後,你依偎在桑德拉懷裡哭了嗎?不是在那個被確診的天崩地裂的星期五,而是在之前,你第一次去古德斯特里醫生那兒,他說:「我們需要做進一步的檢查。」當然了,我們一定會徹查到底的,不要擔心,傑瑞——這些話他並沒有說。他問:「你是不是很鬱悶?」你說:「當然了,要是作者讀了有關讀者的負面評論,怎麼會不鬱悶呢?」他叫你嚴肅點兒,別開玩笑,於是你真的嚴陣以待起來,說你並不鬱悶。胃口怎麼樣?很好。睡得多嗎?不是很多,但也夠了。飲食呢?一日三餐正常嗎?很正常,能攝取足量的維生素,身體強健,一星期去幾次健身房。酒喝得凶嗎?偶爾喝點兒杜松子酒加奎寧水。他說,他要做進一步的檢查,做完之後就被轉診到了專科醫院。

接著你去了專科醫院,做了磁共振造影掃描、血常規及記憶檢測,填寫了一些表格。填寫表格的不只是你,還包括桑德拉,因為只有她了解你以前的情況。當然,這些你們仍然對伊娃保密。然後就到了那個天崩地裂的星期五,古德斯特里醫生拿到了檢查結果,他問你能不能來一趟,他要跟你談談,於是你去了……好了,你也知道了檢查結果,看看鏡中的自己吧:早發性痴呆症,阿爾茨海默病。也許將來會治癒,因為現在還沒有該死的治療方法。也許這本日記可以為你的下一本書帶來靈感,你這輩子要寫五十本書呢,而這只是你生命當中的一段「黑暗時期」,就像畢加索有他的「藍色時期」 ,披頭士樂隊有他們的《白色專輯》 一樣。

你的痴呆癥狀慢慢加深。古德斯特里醫生說,六十五歲以下的人患阿爾茨海默病的現象並不常見,這是經過統計的。他告訴你,能治療焦慮症和抑鬱症的藥物已經問世,而治療阿爾茨海默病的藥物正在研製當中。

「我們還不能準確地判斷疾病發展的速度,事實上,大腦仍有許多未解之謎。作為你的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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