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來到星環公司的總部,這是她第一次到這裡來,以前她從不參與公司的事務。在潛意識中,她總認為這筆巨大的財富不屬於自己,似乎也不屬於雲天明,他們擁有的是那顆恆星,而恆星帶來的財富則屬於社會。
但現在,星環公司也許能夠實現她的理想。
公司總部佔據了一整棵巨樹,最大的特色是所有的建築都是全透明的,且建築材料的折射率與空氣相近,內部結構全部顯現出來,可以看到裡面移動的人員和無數信息窗口,那一幢幢懸掛在空中的大樓像五光十色的透明蟻穴。
在樹頂的會議室里,程心見到了星環公司的大部分高管。他們都很年輕,思想銳利,活力四射,他們大都是第一次見到程心,毫不掩飾對她的尊敬和愛戴。
直到見面會結束,寬敞的會議室里只剩程心和AA兩人時,她們才談起公司的未來。現在,雲天明的情報及其解讀結果仍然處於保密狀態,為了雲天明的安全,艦隊國際和聯合國計畫通過另一種方式向國際社會逐步公布解讀結果,試圖讓它看起來像是人類世界的研究成果,這中間,還需要做一些有意誤入歧途的研究來加以掩飾。
程心已經適應了腳下透明的地板,不再有恐高的感覺。會議室里飄浮著幾個寬大的信息窗口,顯示著星環公司在地球軌道上幾處在建項目的實時圖像,其中之一就是那個位於同步軌道上的巨型十字架。雲天明出現後,公眾對奇蹟的幻想漸漸消失,隨著掩體工程的啟動,世界上的宗教氛圍很快淡下去,教會的投資中止了,那個十字架成了爛尾工程,現在正在拆除,只剩下一個「一」字,看上去倒是更加意味深長。
「我不喜歡黑域。」AA說,「我覺得那應該叫黑墓,自掘墳墓。」
程心透過地板,看著下面的城市說:「我不這樣想,在我的那個時代地球與宇宙就是隔絕的,人們都在地上生活,一生都很少向星空看幾眼;再向前的時代更是那樣,之前的人們已經這樣過了五千年的日子,你不能說就不是生活。其實現在太陽系基本也是與宇宙隔絕的,真正在外太空的,也就那兩艘飛船上的一千多人。」
「可我感覺,與星空隔開,夢就沒有了。」
「怎麼會呢?古代也有幸福和快樂,那時的夢也不比現在少。再說,在黑域中星空還是能看見的,只不過,唉,誰知是什麼樣子……,其實,從個人來說,我也不喜歡黑域。」
「我知道你不喜歡。」
「我喜歡光速飛船。」
「我們都喜歡光速飛船,星環公司應該造光速飛船!」
「我以為你不同意的,這要進行大量的基礎研究。」
「你以為我只是個商人,不錯,我是,董事會也是,我們都追求利益最大化,但這與光速飛船不矛盾。從政治上考慮,政府肯定會把主要力量投入到掩體工程和黑域上,光速飛船是留給企業的機會……我們努力參與掩體工程,用其利潤的一部分研究光速飛船。」
「AA,我是這樣想:關於基礎研究,曲率驅動與黑域在基礎理論部分可能是重合的,我們等著政府和世界科學院做完這一部分,然後自己再向曲率驅動方向發展。」
「對,從現在開始,我們應該著手建立星環科學院了。應該開始招募科學家,他們中間迷戀光速飛船的人很多,但在國家和國際項目中找不到太多的機會……」
AA的話被突然湧出的大量信息窗口打斷了,各種尺寸的窗口從所有方向湧現,像彩色的雪崩,很快埋住了原有的幾個顯示太空工程實時畫面的大窗口。人們把這這種現象稱為「窗口雪崩」,它的出現意味著突發的重大事件。但這種突發的信息洪水往往使人在震驚中很長時間不知所措,反而搞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程心和AA現在就處於這種狀態,她們看到那些窗口中大多充滿了複雜的文字和動態圖像,能夠很快看清內容的只有那些純圖像窗口。程心在一個窗口中看到了幾張仰望的面孔,然後鏡頭飛快拉近,直到一雙驚懼的大眼睛充滿畫面,她還聽到一片嘈雜的尖叫聲……一個新出現的窗口穩定在最前方,畫面中出現的是AA的秘書,她從窗口中盯著程心和AA,一臉驚恐。
「不好啦!打擊警報!」秘書喊道。
「具體怎麼回事?」AA問。
「太陽系預警系統的第一個觀測單元不是剛啟動嗎?馬上就發現了光粒!」
「在什麼方向什麼距離?」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
「是官方的警報嗎?」程心冷靜地問。
「哦,好像不是,但所有媒體都在瘋傳,肯定是真的!我們還是去發射港逃命吧!」秘書說完,就從窗口中消失了。
程心和AA穿過密密麻麻的信息窗口來到會議廳的透明牆邊,看到下方的城市中亂象已經出現。空中的飛行車突然增多,交通變得混亂,所有車輛都在擁擠中高速搶行。有一輛飛車撞到巨樹建築上,騰起一團火球,接著,城市中又有兩處出現火焰和煙柱……
AA挑出幾個信息窗口仔細察看,程心則聯繫IDC的委員,他們的電話大多佔線。程心只聯繫上了兩個委員,其中一位與他們一樣不知情,另一位PDC的官員則告訴程心,可以確認太陽系預警系統的一號觀測單元確實觀測到了重大異常情況,但具體內容他也不知道。他還確認艦隊國際和聯合國都沒有發出正式的黑暗森林打擊警報,但他並不樂觀。
「官方沒發警報有兩種可能,一是真的沒事,二是光粒已經太近,沒必要再發了。」這位PDC官員說。
AA從信息窗口中只得到一條確定信息:光粒沿黃道面以光速襲來,至於方向和目前與太陽的距離說法各異,對擊中太陽時間的說法更是差異極大,有的說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有的說只剩幾個小時了。
「我們去『星環』號。」AA說。
「還來得及嗎?」
「星環」號是星環公司的一艘商務飛船,現在停泊在地球同步軌道的公司太空基地。如果警報為真,目前唯一的逃生希望是乘飛船飛向木星,當光粒擊中大陽時在木星的背陽面躲過大爆發。現在正值四百天一遇的木星沖日,以行星際飛船的速度,從地球飛到木星約需二十五至三十天,正好是AA剛看到的對剩餘時間最長的一種預估,但這個信息極不可靠,因為剛開始建設的太陽系預警系統不可能提供那麼長的預警時間。
「那總得做點什麼,不能在這裡等死!」AA說著,拉起程心跑出了會議大廳。外面就是樹頂的停車場,她們鑽進了一輛飛行車。AA想起什麼又下了車,幾分鐘後她回來了,拎著一個琴盒似的長條箱,她把箱子中的東西取出來,把箱子扔在車外。程心認識那東西,雖然它現在發射的是激光而不是子彈,那是一支步槍。
「你拿這個幹什麼?」程心問。
「發射港一定擠破了頭,誰知道會發生什麼。」AA說著,把步槍扔到后座上,發動了飛行車。
現在每座城市都有一個太空發射港,主要作為太空穿梭機的起飛場,就像古代的機場一樣。
飛行車向著發射港方向飛去,匯入一條浩浩蕩蕩的空中車流。這飛蝗群一般的車輛都是飛向發射港的,車流在地面投下了一條流動的影子,彷彿是城市流淌而出的血液。
在前方目的地的方向,出現了十幾根直插藍天的白線,那是太空穿梭機的尾跡,它們升上高空,然後都折向東方,消失在天空深處。新的白線還在不斷從地面升起,向空中延長,每條白線的頭部都有一個火團,光度看上去比太陽還亮,那是穿梭機聚變發動的光焰。
程心從車內的信息窗口中看到一幅實時畫面,是從太空中的近地軌道拍攝的。她看到無數條上升的白線在褐色的大陸上出現,不斷延長,不斷增多加密,彷彿地球正長出白髮,白線頭部的小火團像一大片浮向太空的螢火蟲——這是人類從地球最大規模的一次集體逃離。
到達發射港上空時,可以看到下面排列著一大片太空穿梭機,大約有一百多架,在遠處的巨型機庫中仍不斷地有穿梭機被移出來。空天飛機早已淘汰,現在的太空穿梭機都是垂直起飛。與程心在太空電梯的終端站港口看到的形狀各異的太空艇不同,穿梭機都是規則的流線型,帶有三至四片尾翼,它們現在零亂地豎立在發射港的停泊區,像一片鋼鐵植物的叢林。
AA在車上已經通知機庫,把星環公司的一架穿梭機移到停泊區。她很快從空中找到了那架穿梭機,駕駛飛行車降落到它旁邊。
程心看到周圍停滿了大小不一的穿梭機,小的只有幾米高,看上去像一枚放大的炮彈,很難想像這樣小的飛行器竟然能夠飛出地球的引力深井進入太空。也有許多大型穿梭機,有的像古代大型民航客機那樣大。星環公司的這架穿梭機屬於中小型,高有十米左右,通體被金屬鏡面覆蓋,讓人想到水滴。穿梭機用帶輪的起落架著地,可隨時被勤務車拖向發射點。一陣轟鳴聲從遠處的發射區傳來,